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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斧刃峽頂論枯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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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無移搖了搖頭, 拍了拍腰帶道:“留著。”

水鏡哭笑不得道:“留著作甚?”

解無移擡頭看他,帶著幾分“天機不可洩露”的笑意,但卻笑而不語, 轉身往山腳下走去。

水鏡跟著他前行, 也未再繼續追著這個問題刨根問底, 轉而道:“你是來看地形?”

“嗯, ”解無移點了點頭,“安虞山是大鑾南下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 熟悉一些也好妥善利用。”

水鏡沒有多言,跟著他一路走到山腳,繼續往山上行去。

安虞山不算太高,也不算險峻,但貴在山脈向東西延伸的長度足夠, 且整條山脈除了斧刃峽外再無任何通道連同南北,大鑾若是來襲, 要麽翻山而過,要麽從山脈東西兩側繞行,要麽就必經斧刃峽。

山雖不高不險,但對於行軍作戰的大軍而言也足夠稱得上是個麻煩, 畢竟裝載攻城器械的輜重車馬在平地上尚且行進緩慢, 又何況是翻山越嶺。而又因山脈極長,若是從東西兩側繞路則既費時又費糧餉,是為不智之舉。

所以,大鑾有極大可能還是會選擇以斧刃峽為通道。

行至半山腰時, 解無移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 這裏有一處林木稀疏的草地,看上去還算開闊。

解無移道:“師父, 往後習劍就定在此處可好?”

水鏡左右看了看,他對授課環境的要求並不高,解無移既然覺得合適他便也無所謂,便道:“好。”

兩人繼續上行,不消片刻便到了山頂。

解無移走到斧刃峽上方低頭觀察了一番,不禁微微蹙眉。

這道峽谷之所以被稱作“斧刃峽”,不僅是因為它道路如斧刃般狹窄,也是因為這峽谷走勢乃是筆直通達,中間沒有任何曲折回轉,正因如此,它的長度也就極短。

稍稍對兵法有些了解的人都清楚,山谷、棧道、密林一類的地形都是設伏的絕佳選擇,因為這些地方要麽一旦進入就不易撤退,要麽地勢險峻無法逃避,要麽就是環境覆雜難辨方向。

就拿峽谷來說,若是能在峽谷首尾設伏,待敵軍進入谷中後以碎石巨木攔截他們的進路和退路,中段再以弓-弩射擊,以火油潑灑焚燒,便可令進入谷中的敵軍人馬避無可避,全軍覆沒。

可是,斧刃峽雖是峽谷卻既短窄又筆直,這就意味著它能夠同時容納的敵軍少之又少,這樣一來,無論如何設伏,對敵軍造成的影響都極小。

伏兵貴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同一個地點的埋伏從頭到尾只能使用一次,敵軍斷不會愚蠢到在遭遇一次埋伏後還毫無防備地給第二次機會,所以若不能將這一擊的傷害放到最大,便等於是種浪費。

水鏡也跟著看了一眼峽谷,評價道:“雞肋。”

解無移深以為然,所謂“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大抵就是如此,不利用又覺得荒廢,利用了卻又不能起多大作用,實在叫人難以抉擇。

看罷峽谷,解無移又把目光轉向了別處,水鏡卻依然在看那斧刃峽,若有所思。

看了片刻,水鏡道:“截流吧。”

解無移看向他,水鏡沖著峽谷擡了擡下巴。

這峽谷雖是短窄,但卻整體有傾斜的趨勢,南高北低,也就是說,大鑾從北面而來穿過這條峽谷實際上要走的是一段上坡路。

水鏡道:“若將河道堵截,再在河流北岸挖一道溝渠引河水改道從峽谷走,水流順勢而下,便可將峽谷淹沒。”

解無移稍稍一想便理解了水鏡的意思。

河流被改道後向北穿過峽谷,必然會在北面谷口再次積聚成流向東而去,如此一來,河流走勢就從原本的“一”字變為了“之”字,大鑾無論從上游還是下游往南來,都還是一樣避不開“過河”這一步,但卻把原本的“穿谷而過”這一選擇給剔除了。

如此一來,大鑾只得選擇翻山或是繞路,而這兩種選擇無論哪一種,對他們來說都會有不小的損耗。

只是……

解無移緩緩搖頭道:“師父的意思我明白,但截流萬萬不可。”

水鏡挑了挑眉,示意他說原因。

解無移道:“先前我看過北境輿圖,這條河流下游途經數座城鎮和不少村落,若我在此處將它截流改道,下游水源不繼,勢必影響沿岸百姓生活。且改道之後,河流整體雖依舊會向東流,但細微走向卻難以掌控,若遇低窪處積蓄成洪釀成水患,又不知會令多少無辜百姓遭受無妄之災。”

解釋完緣由,解無移沈默片刻,又道:“我們迎戰大鑾本就是為了保境安民,若為取優勢於上游而置下游百姓於不顧,豈非剜肉醫瘡,飲鴆止渴?”

水鏡望著東去的流水,靜靜聽解無移分析利弊,心思卻不由轉到了別處。

若解無移並非虞國太子,而是隨便一位文臣武將,或許都比現在要輕松得多。

他若為武將,只需顧及戰事成敗,盡一切可能取勝於敵。而若為文臣,則只需為民生操心,將百姓訴求整合上達天聽。

可他不是。

他是虞國太子。

有良策而需斟酌,有妙計而需取舍,不能僅僅著眼於戰事成敗,更要總攬全局,將所有百姓安危系於心間。

對於虞國現狀而言,二者顧其一已是艱難,二者兼顧更是難上加難。

他卻只得迎難而上。

水鏡一時無言,解無移也陪著他陷入了沈默。

過了許久,水鏡道:“不截流也罷,可著兵士上山鑿石堆存,待大鑾先鋒入谷先設一波伏擊,順便以石塊將峽谷徹底封堵,逼他們翻山或是繞路。”

解無移想了想,笑道:“而後若是他們選擇翻山,我便於山林中布下火油引線以火攻,若他們繞路,我則可率輕騎翻山繞道後方偷襲。”

水鏡莞爾,偏頭看向解無移,故意刁難道:“那若是他們選擇兵分兩路,步騎翻山,輜重繞路呢?”

解無移應對自如道:“那更是求之不得,敵眾我寡,分兵利我不利敵。”

水鏡欣然一笑,點了點頭。

看罷斧刃峽及南麓地形,二人又邁步向山巔北側走去。

安虞山以北乃是大片平原,若不是極目之處隱隱可見大鑾邊關壁壘,怕是要以為自己此刻正置身於蘭兆廣袤草原之上。

秋風無遮擋,盡湧山巔,二人身後發絲飛舞,身下衣擺翩翩。

遠處夕陽僅剩一塊不大的半圓還露在地平線上,滿目恣意生長的野草被西風掃出層層海浪般的波紋,映著夕陽餘暉,像是披了一層金甲。

解無移負手迎風而立,望著腳下平原道:“戰事一起,此處便將淪為戰場,這一原靜謐也將在硝煙戰火中付之一炬。”

水鏡想到白赫那些屍骨成堆的城外荒野,那樣的場景他看過太多太多,千年來,世間戰事從未有真正停歇的時候。

同樣,他也看過太多大戰之後,戰場重新恢覆寧靜的樣子。

水鏡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草木並不懼怕戰火,縱使被千萬馬蹄踐踏,被熊熊烈火焚身,他日戰事一歇,東風再起,它便依舊靜謐如初。”

解無移淡淡笑了笑,道:“還是師父看得通透,想必這千年來,師父早已習慣了高樓起落,諸事興衰。”

水鏡不置可否。

的確,正因見過太多,他對興衰枯榮與生死皆無感慨。

解無移看著天際那最後的一點夕陽,道:“師父,我有時候覺得,其實你與國師就如同日月。”

“此話何解?”水鏡轉頭看他。

解無移迎上他的目光,道:“無論這世間安定還是紛亂,無論眾生美滿還是痛苦,甚至無論人世是否存在,你們都依然更疊不變,高懸於天際,不為所動。”

水鏡想了想,搖頭笑道:“此言差矣,日月雖不理世間興亡,卻在為世間提供生機。世上若無日月,將徹底陷入混沌,而世間若沒了我與他,不會有任何改變,甚至不會有任何人察覺。”

世人生死對水鏡與釋酒而言毫無影響,同樣,他們二人存在與否對這世間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有的,”解無移輕聲道,聲音中帶著幾分執拗,“我會察覺。”

水鏡一時語塞,片刻後笑道:“那也不過是一時不習慣罷了,時間久了自然就會淡忘。”

解無移不知想到了什麽,雙眼依舊與水鏡對視著,眸中卻有了細微變化,他極淺極淡地笑了一下,垂眸轉向前方,道:“是啊,會淡忘。”

不知為何,水鏡總覺得那一抹笑容中有一絲淡淡苦澀,像是在自嘲,又像是無可奈何。

心尖像是被爪子輕輕勾了一下,這一刻,水鏡迫切地想要知道這笑容的含義,問道:“你在想什麽?”

解無移目視前方沈默了片刻,而這片刻對於水鏡來說卻莫名有些難熬,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繼續追問時,解無移開口道:“我在想,來日我戰死沙場,身歸黃土,對我而言一生便就此終結,對師父而言卻不過是散去了一抹過眼雲煙,往後漫長歲月裏,師父終會將我忘卻。”

水鏡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否認,可話到嘴邊,卻又突兀地沒了聲響。

否認什麽呢?

否認他會戰死沙場,還是否認自己會將他忘卻?

前者是尚未發生之事,水鏡根本無法預料結果,至於後者,這種虛無縹緲的承諾意義何在?

水鏡心中無端有些發堵,像是被秋風灌了滿腔卻無處疏散。

解無移沒有為他的沈默而感到疑惑,像是理解,又像是包涵,他輕輕吸了口氣,輕松笑道:“其實這樣也不錯,若是我活得太久,師父容顏卻經年不改,待我耄耋之年,師父卻還是這般年輕俊朗,豈非招我羨妒?不若就此定格,哪怕總有一日會被師父淡忘,但淡忘之前,師父印象裏的我還是如今的模樣。”

他的語氣雖是輕松,水鏡卻並未感到胸中那股憋悶有所緩解,反而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

就好像他試圖以身阻攔山間吹過的風,風卻拂衣衫而過,他伸手欲攔河中流淌的水,水卻穿指縫而走。

水鏡無法以言語來準確形容這種感受,只知這感受令人有些無力。

他轉頭看向解無移的側臉,清晰明朗的輪廓,帶些少年英氣的眉眼,薄唇輕抿,眸光深邃。

他鬼使神差地擡起手來,以手指隔空描摹起這張側臉的線條,輕柔緩慢,細致入微。

解無移餘光看見他的動作,轉過頭來看了看他的手指,問道:“師父這是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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