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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海中城墻骨扇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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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無移並未直接回答他, 手指輕輕敲著欄板,似是在考慮應當從何說起。

整理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道:“你應該知道, 南海的淺海與深海之間, 有一道明顯分界。”

水鏡在記憶中略一搜尋, 便立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道:“骨扇礁?”

解無移頷首道:“對。”

骨扇礁乃是南海中的一條巨大的弧形礁帶, 兩端與海岸相連,弧身將南海的整個淺海海域圍繞其中。

整條礁帶最寬處有數丈,最窄處也有丈餘,礁帶中段有一座海島,與礁帶同名, 叫做骨扇島。

除骨扇島外,這條礁帶的其餘部分均未凸出海面, 但頂部距海面極近,在海水清淺之處,甚至站在船上都能以肉眼看見其墨色礁身。

因此,吃水稍深一點的船只便無法保證在船底不觸礁的情況下從其上駛過。

自南海成型時, 這條礁帶便與南海同在, 海岸自古便有不少關於它成因的傳說,其中最廣為人所接納的一種是說,它乃是遠古海獸的骸骨堆積而成,再加上從高處俯瞰, 被礁帶所圍繞的淺海仿佛一個巨大的扇面, 久而久之,它便有了“骨扇礁”這個名字。

解無移道:“骨扇礁算得上是南海一景, 在整個天下都廣為人知,但卻鮮少有人知道,它在沿海漁民口中還有一諢名。”

水鏡正聚精會神聽著,解無移卻忽然饒有興趣地看向他道:“你既在世間游歷千載,所知所見不計其數,想必對此也有所耳聞?”

他眼中帶著幾分促狹,似是料定水鏡必然不知。

水鏡笑睨他一眼,挑眉道:“巧了,在下雖是不才,卻恰好對此略知一二,這諢名乃是‘海中城墻’,對否?”

解無移倒是未顯失望,只是目視前方微微撇了撇嘴,道:“沒錯。”

說完,他又轉過頭來,追問道:“那你可知他為何被稱作海中城墻?”

水鏡想了想,其實他也只是隱約記得骨扇礁有這麽個別稱,至於是何時在何地聽何人因何事提及,他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況且,解無移難得恢覆了幾分少年心性,顯然是好不容易從先前的情緒裏脫離了出來,水鏡有意如他所願,便順著他的意思笑道:“我都說了是略知一二,那自然是只知一二,不知三四,還請太子殿下不吝賜教,在下洗耳恭聽。”

解無移聽出他這是在有意相讓,反倒略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道:“其實內裏倒也無甚玄妙,只因漁民們認為,骨扇礁不僅是淺海與深海,近海與遠海的分界線,還是善海與惡海間的阻隔。”

水鏡疑惑地瞇了瞇眼:“善海與惡海?”

從來只聞人分善惡,卻未聽說過海也有善惡之分,這是何道理?

解無移點了點頭,正了神色道:“你方才所說的那些暗礁、漩渦都在深海之中,在骨扇礁所圍的淺海範圍內並未出現過,所以漁民們將充滿危險的深海稱作‘惡海’,將平和安寧的淺海稱為‘善海’,認為是骨扇礁為他們阻擋了來自滄海深處的兇險與惡意,因此將它稱作‘海中城墻’。”

水鏡緩緩點頭,若將這些當成個樂子來聽,倒是真有幾分意思,完全不輸他懷中那本冊子裏的記述。

但他知道,解無移之所以與他提及這些,絕不僅僅是因為有趣,而是想借此證明些什麽。

還未等水鏡理清頭緒,解無移便接著道:“正因深知遠海兇險,早在虞國建國之初,先祖就曾頒布過一條針對漁民的‘禁逾令’,旨在禁止漁民逾越骨扇礁,將出海範圍限制在淺海之中。”

聽至此處,水鏡才算是明白了解無移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因有‘禁逾令’存在,漁民的出海範圍與危險的深海以骨扇礁為界,並不重合。

但是……

水鏡抿了抿唇,盡量委婉地說道:“並非是我質疑你先祖的威信,但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又何況是漁民出海?一旦遠離陸地,天高皇帝遠,他們即便是逾過骨扇礁進了深海,又有誰能知曉?”

不料,解無移對此並不反對,反而深以為然地笑了笑,附和道:“你說得沒錯,即便是先祖也並未指望這條禁令真能起作用。它雖被算作‘禁令’,令文中卻只詳述了深海如何兇險,並未針對逾越礁帶的行為定下處罰。可以說,與其稱其為禁令,倒不如說它只是一句箴言。”

水鏡以往常聽人評價虞國國主“中和庸怠”,慣將“我無為而民自化”掛在嘴邊,看來他這位先祖也不遑多讓。

頒布禁令卻又不設處罰,這不就如同一個大人對孩子說“那裏危險,你最好不要去,但如果你非要去,那就去罷”?

水鏡無奈一笑,收回思緒道:“既然你也知禁令無甚威懾,又為何認為他們未入深海?”

解無移道:“因為假設他們進入了深海,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水鏡認真聽著,等著他將這“不合情理”細說分明,解無移卻是話鋒一轉,問道:“你上船之前,可有聽說昨日岸上那場祭祀?”

水鏡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將昨晚遇見那母子二人的事簡略說與了他聽。

說完後,水鏡還順嘴調侃了一句:“人家對你感恩戴德,還讚你‘無私無畏’,你可高興?”

這話本意只是打趣,卻不料解無移還當真仔細想了想,才慎重道:“受之有愧。”

水鏡不知他又想了些什麽,有些無奈,剛欲開口,便聽解無移道:“若我能早些說服父皇同意由我來處理失蹤之事,早些將海中禍患清除,他們又何至於因為被逼到走投無路而不擇手段到要以童男童女來祭祀的份上?”

水鏡微微嘆了口氣。

世人常言悔恨,將今日之“惡果”歸咎於往日之“惡因”,卻不想身處往日之時,並不知來日會有怎樣的“惡果”,故而也就無從知曉手中種下的“因”乃是“惡因”。

縱使光陰回溯,回到往日將手中之“因”替換,也依舊不知來日它會生出何“果”,又怎能確定自己換來的是“善因”而非“惡因”?怎能確定此“因”生出之“果”就一定比從前那個要好?

既然如此,又何須悔恨?

水鏡知道,這些淺薄的道理解無移未必不明白,他卻習慣於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認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才未能將“惡因”及時拔除。

水鏡不欲與他講大道理,只就事論事道:“你認為該做的事,能做的你都做了,不能做的你也爭取過了。既已盡力,便無須悔恨,亦無須覺得愧對任何人。”

解無移靜靜聽著,眼中倒映著細碎星影,似是有些出神,片刻後垂眸道:“嗯。”

“行了,別總岔開話題,”水鏡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輕松道,“你方才還沒說完呢,怎麽不合情,又怎麽不合理了?”

解無移看了他一眼,眼中寫著“不知岔開話題的到底是誰”,但也沒再糾纏,回到了正題之上,道:“你既然對昨日之事的始末都已了解,我解釋起來就容易多了。”

他手指向下指了指,問道:“我們坐的這艘船,你覺得它能否駛過骨扇礁?”

這問題太容易,水鏡想都不必想便已經能給出答案:“不能,船型太大,吃水太深,會觸礁。”

說完後,水鏡忽然楞了楞,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解無移想表達的意思。

他是想說,即便漁民有意要過骨扇礁,漁船也未必符合條件。

不過……

水鏡回頭看向這船後面跟著的另外三艘漁船,剛剛看清,便聽解無移道:“不必看了,那三艘比我們這艘小,過得去。”

水鏡收回目光,奇怪道:“那若是那些失蹤的漁民用的都是後面那種,豈不是全都能過去?”

說到這裏,水鏡忽然想到了什麽,擡手道:“等等?你既然看過所有案宗,又何須自己推測那些船能不能過骨扇礁?案宗上難道沒寫船型?”

解無移搖了搖頭,水鏡以為他的意思是“沒寫”,卻不料他緊接著道:“案宗上其餘內容都能信,唯獨船型不可信。”

“為何?”水鏡不解其意。

解無移苦笑了一下,道:“農民的重要農具,比如耕牛,漁民的重要漁具,比如漁船,這些東西損毀,朝廷依律都是要給救濟或是補貼的,至於補貼多少,依損毀之物的貴重程度來定。”

水鏡立馬反應了過來:“所以失蹤漁民的親屬在上報時會把他們出海所用的船型都往大了報?”

解無移點了點頭。

水鏡皺眉道:“這樣亂報也行?難道各戶用的是何種船型從前都不必登記在冊?”

解無移無奈道:“自然是要登記的,但漁民數量太多,登記每年只更新一次,而船乃木制,常遇拆換或是擴增,幾乎每年都會變動,根本無從核實。”

水鏡聽他這麽說,也著實無奈,只得點了點頭道:“那的確是苦了你了,探查失蹤原因也就罷了,連失事船型都要靠自己推測。”

解無移笑了笑,道:“其餘船型確實無法核實,但好在有一艘還是能夠確定的。”

水鏡道:“哪艘?”

解無移道:“還記得昨日那兩個險些被用來祭祀的孩子是因何故被綁嗎?”

水鏡回憶了一下,道:“抵債?”

解無移笑道:“抵的是何債務?”

水鏡道:“船?”

解無移點了點頭,又問:“怎樣的船?”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寶藏天使鹿采,可愛指數妖妖靈,錦鯉,醉裏挑燈看劍的營養液和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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