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無聲對峙蒼穹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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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繼續道:“我本來只是想把小鳥帶下來玩一會兒就送回去,也沒離開太遠,就在樓下的小竹林裏, 後來聽到動靜我就趕緊跑回去看, 然後就看到皇兄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渾身都是血……我當時嚇得不輕, 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皇兄已經暈過去了, 我聽見有人過來,就……就跑了。”

水鏡道:“那你為何會覺得他看到了你?”

允榮垂頭喪氣,一邊認真回憶一邊道:“皇兄落地之後好像撐了一下地想起來,但是沒能起得來,然後大概是想找人幫忙, 所以擡頭看了一圈,當時我站得不遠, 他要是沒眼花……應該能看見……”

“你可真行,”水鏡嘖道,“就站那看著?”

“不是!”允榮急忙辯解道,“我當時是想過去扶他的, 但他突然就……突然就趴下不動了……”

水鏡笑道:“你以為他死了?”

允榮搓著額角, 有些羞愧,點頭囁嚅道:“我當時都嚇傻了,我就想,他要是真……死了, 我在他旁邊,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水鏡點了點頭,這倒是真的, 太子要是真死在那,旁邊站著另一個皇子,怎麽看都脫不了幹系。

允榮抿了抿嘴,低頭繼續道:“其實……當時我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要過去看看,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那不管,但是我走過去的時候聽到附近好像有人來了,我又慌了,就……跑了。”

水鏡擡手拍了拍他的腦袋,雖然他的話聽上去很矛盾,但水鏡差不多能理解他當時內心天人交戰的糾結。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兄長渾身是血地從樓上跌落,受到驚嚇也實屬正常。

若是尋常人家的孩子,驚嚇之後可能什麽也不會多想,會直接撲過去看兄長的情況,因為他們沒有“我可能會被當做兇手”的顧慮。但從小生在皇家,所有事都變得比看上去覆雜,遇到任何事,都不得不去多想,去猶豫,去掂量。

水鏡指了指那只雛鳥,問道:“那它呢?當時它在哪?在你手裏?”

允榮點了點頭:“一直在我手裏。”

水鏡道:“那如果你皇兄真的看到了你,應該也看到它了?”

允榮又點了點頭。

水鏡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擔心你皇兄會把看到你和雛鳥的事說出去?”

允榮看著他:“你說呢?”

水鏡挑了挑眉:“那你皇兄現在醒了嗎?”

“嗯,”允榮點頭道,“已經醒了,第二天就醒了。”

水鏡道:“那這幾天有人來盤問你嗎?”

允榮楞了楞,搖搖頭:“沒有。”

水鏡笑道:“那不就行了?如果他看到了你,懷疑你,想對付你,不趁著現在遍體鱗傷的時候把你牽扯進來順便賣個慘,難道還等著傷都痊愈了活蹦亂跳的時候再來翻舊賬嗎?還能給你這麽長時間毀滅‘罪證’?”

“唔……”允榮偏頭皺眉,若有所思。

水鏡瞥他一眼,彈了彈他的腦門道:“說不定從頭到尾就是你自己嚇自己,他根本就沒看見你。”

允榮嘆了口氣:“可能吧。”

水鏡靜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真有意思,我原本只是好奇你這麽一個怕鬼的小孩為何要來這種陰森恐怖的地方,別的都沒想深究,你自己非得連根帶梢的往外吐,怎麽,是不是這些天憋壞了?”

允榮撇了撇嘴:“反正說都說了,不如說個痛快。”

水鏡挑眉道:“死豬不怕開水燙唄?”

允榮怔了怔,大約是平日裏沒被人這麽說過,片刻後“噗嗤”笑了出來,顫著身子點了點頭。

水鏡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著調侃道:“現在不怕我出去亂說了?”

允榮收住了笑,定定看了他好半天,移開目光深吸了口氣道:“不怕了,我想明白了。”

水鏡好奇:“想明白什麽了?”

允榮看向他,狡黠一笑道:“這就要感謝你方才幫我分析了,皇兄若是一醒來就說他在蒼穹閣看見了我,你再將我和雛鳥送到他面前,那簡直就是人贓並獲。但他卻至今都沒有說,也可能根本沒有看見我,如果現在你帶著我和雛鳥去邀功……”

允榮湊近幾分,意味深長道:“你怎麽證明這雛鳥不是你偷出來的,而是我呢?”

水鏡靜靜與他對視了片刻,抱胸輕笑道:“喲,這是想反將我一軍?”

允榮有幾分得意地挑了挑眉,稚氣未脫的臉上還帶著些許挑釁。

水鏡笑了片刻,忽然瞇縫起眼睛小聲道:“你猜我若是現在將你敲暈,把雛鳥放回木匣子裏擱在你旁邊,再弄出點動靜引人過來,你會是什麽下場?”

允榮的表情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伸著脖子道:“我,我可以說是栽贓。”

“哦——”

水鏡陰陽怪氣地拖著長音點點頭,嬉笑眨眼道:“那栽贓你的是誰呢?我嗎?你知道我姓甚名誰嗎?你怎麽證明有我這麽一個人?怎麽證明我曾出現過?最重要的是……”

他學著方才允榮意味深長的模樣湊近道:“到那時,你還有證明的機會嗎?”

允榮呆了片刻,瞪眼道:“可,可這樣你還能得到什麽好處?”

水鏡聳肩攤手道:“我說了,我不需要好處啊。”

允榮急道:“那你這不是損人不利己嗎!”

“噓,”水鏡豎起手指,拍拍他肩膀,皮笑肉不笑道,“本來呢,我心情好,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我是懶得做的,但居然有人威脅我,我就不太高興了。”

允榮與他對峙半晌,垮肩嘆氣認慫道:“我錯了。”

嘆完後,他又自顧自垂眸道:“其實我就是確定了你不會說出去,才跟你打打嘴仗過過嘴癮。”

“哦?”水鏡饒有興趣,“怎麽就確定了?”

允榮抿了抿嘴,擡眼道:“你知道方才我說皇兄受了重傷,還有我……哭的時候,你是什麽表情嗎?”

水鏡楞了楞:“什麽表情?”

允榮一字一頓認真道:“滿臉都寫著‘無所謂,我就看個樂子’。”

水鏡眨了眨眼:“……是嗎?”

“嗯,”允榮十分肯定地點點頭,“我覺得你就像在看笑話似的,根本就不在乎到底孰是孰非,誰對誰錯。”

水鏡一時語塞,偏頭想了想,喃喃道:“有那麽明顯?”

允榮瞪著他:“非,常,明,顯。”

水鏡瞥了他一眼,撣了撣衣擺,托著雛鳥站起身來:“行吧,這天色也不早了,趁著還沒黑透趕緊回去吧,你這身衣服穿在身上簡直就是在昭告天下自己心懷不軌。”

允榮忙跟著起身,拍拍屁股,指著雛鳥道:“那……它呢?”

水鏡伸手過去,戲謔道:“怎麽,舍不得?要不你再帶回去?”

允榮連忙擺手:“不不不,不用了,我就是問問……”

水鏡道:“它的下場你就別操心了,操心好你自己就行。”

“哦。”

允榮悶悶應了聲,呆站了片刻後,他指了指身後的洞門:“那……我就這麽……走了?”

水鏡好笑道:“否則呢?再跟我依依惜別一會兒?還是想讓我送你回去?”

允榮撇了撇嘴,轉身往洞門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轉過身來直勾勾看著水鏡,半天才憋出一句:“多謝。”

水鏡擺了擺手,允榮轉過身去,頓了頓,又轉了回來:“後會……”

水鏡豎起食指打斷道:“別後會了,後會無期。”

允榮鼓著嘴瞪了他一眼,終於利索地轉身走了。

水鏡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雛鳥,回身走到井邊拾起了地上的小木匣。

這木匣裏被允榮鋪了幾層厚厚的枯草,草上還殘留著幾簇從雛鳥身上掉下的細小絨毛。

水鏡手指輕輕撥開草窩邊緣,發現枯草下方還有幾個鑿出的氣孔。

他將雛鳥放進匣子裏,關上匣子聽了聽。這匣壁十分厚實,一旦合上,雛鳥的叫聲便變得幾不可聞。

他滿意地將匣子夾在腋下,擡頭看了看擦黑的天色,重新躍上墻頂,往禦花園行去。

……

傍晚的禦花園分外冷清,水鏡輕松避開了零星的幾個宮人,在禦花園隨便繞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新建起的蒼穹閣。

這閣坐落在禦花園西北角茂密的竹林中,一條石子曲徑從竹林穿過,延伸到它腳下。

不得不說,這座樓閣的樣式實在是非常的與眾不同,不同到水鏡差點都沒看出它是座“閣”。

藏身於竹林中遠遠看去時,如果不是那四根立柱的正中有一條直通向上的階梯證明了它還有二層,水鏡甚至以為它只是一座涼亭。

直到走到近前,視線不再被上方的竹枝遮擋,水鏡才看清這“閣”的全貌。

唔,其實與涼亭也相差不大。

它的整個一層只有四根立柱和中間那架木梯,二層的外形也和涼亭的頂蓋差不多,錐形,尖頂,仿佛一顆被四根筷子撐起懸在空中的巨大粽子,不,更像是蘭兆草原上牧民住的穹廬。

只不過,這“穹廬”乃是木制,且除了底部以外,其餘各面都以雕花鏤空,那些鏤空的大小和疏密控制得非常巧妙,既不影響美觀,也保證了海東青無法從縫隙中逃脫。

嘖,這麽又大又精致的一個鳥籠,真是煞費苦心又巧奪天工。

水鏡心中暗暗讚嘆了一聲。

他的目光重新從二層挪回一層,此時天色已暗,一名宮人正用長桿將四根木柱上掛著的燈籠依次勾下來點亮再掛回去,點完之後,他又提著油燈順著木梯上了二層,不消片刻,二層也透出了微弱的火光。

宮人上樓時,水鏡清楚地聽見了尖銳的鳥叫聲,那聲音明顯不是尋常鳥雀能夠發出的,至少能夠說明那對海東青還沒有被“繩之以法”。

又等了片刻,那宮人才從二層回到了一層,但似乎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是面朝著水鏡所站的方向在立柱邊坐了下來,把油燈放到了一旁,看樣子是要在這裏守著。

水鏡擡了擡眉,好吧,那就只能對不住了。

他從竹林外延繞到了對面,輕手輕腳地點地躍起,落在了那宮人身後,還未等那宮人察覺便已擡手一劈,宮人瞬間身子一歪,暈倒在了立柱之下。

……

半個時辰後。

水鏡盤腿坐在二層的地板上,雙手搭膝,與面前不足一丈處那兩只被鏈子系著腳腕的海東青劍拔弩張地大眼瞪小眼。

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第一百三十六次被爹娘從鳥窩裏掀出來的雛鳥還在一邊蹦跶一邊嘰喳,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煽風點火。

大約是因為雛鳥被帶走的時間太長,身上已經沾上了不少別的氣味,那對海東青只在水鏡第一次把雛鳥放進窩裏時湊上去嗅了嗅,之後便無情地一次又一次將它從窩裏掀翻出來。

掀翻出來還不解氣,還一路跟著用翅膀把雛鳥掃到水鏡跟前,若不是鎖鏈實在不夠長,水鏡覺得它們可能還想把翅膀拍在他臉上,順便與他貼身肉搏。

水鏡回頭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樓梯口,又看了看身前不遠處的雛鳥,感覺現在的自己有兩種選擇。

第一,下去把那負責看管飼養的宮人叫醒,讓他想辦法將這只不能認祖歸宗的雛鳥塞回鳥窩裏逼迫它爹娘與它相認。

第二,站起來,走過去,拽開鎖鏈,把這對海東青拎到樓下竹林裏生火烤了。

最後,歷經千般糾結萬般抉擇,水鏡選擇了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拾起地上的雛鳥塞回木匣子裏,帶著它轉身下樓離鄉背井遠走高飛。

穿過竹林,走出禦花園,水鏡漫無目的地躍起又落下,沒有停頓,也沒有方向。

雛鳥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親生父母殘忍遺棄,還在木匣子裏執著地歡呼雀躍。

又一次飛身躍上一處屋頂時,水鏡停了下來,掀開蓋子對著雛鳥微微一笑低聲道:“孩子,你知道嗎?你現在是個剛剛被遺棄的孤兒,請你至少表現出一點作為孤兒的失落,好嗎?”

雛鳥的叫聲在他打開匣子的一瞬間停頓了一下,小鳥歪了歪腦袋好奇地看他把話說完,立即便又歡快地拍著翅膀嘰喳了起來。

水鏡無奈地笑嘆了一聲,擡頭往四周看了看。

這裏好像是……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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