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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鑾宮枯井鬼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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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走停停, 水鏡也沒個確定的方向,算得上是漫無目的,他一直沒有動用靈氣, 畢竟靈氣用一分少一分, 他也不打算肆意揮霍。

懷中的冊子上又添了不少新內容, 有鄉野詭談, 有鶼鰈美事,水鏡走到哪裏便記到哪裏, 算是這無盡的漫長歲月中唯一的一點消遣。

到達桑國境內時,戰亂已經結束,城中有不少尚未撤走的大鑾兵士,有的在維持城中秩序,有的在幫百姓修葺毀壞的屋宅, 看上去倒是相安無事。

水鏡隨便一打聽,便知此次桑國向諸國求援唯有白赫派兵前來相助, 但即便是兩國合力也未能力挽狂瀾,大鑾還是憑借著如狼似虎的猛攻將桑國收入了囊中。

白赫。

水鏡暗自想了想,如果此次桑國未能求得援兵,大鑾攻下桑國後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與瓊國接壤的鐘靈。畢竟從位置而言, 若能將鐘靈征服, 與瓊、桑連成一片,整個東部能就連為一體。

可偏偏白赫插了這麽一腳,大鑾為了立威,恐怕接下來就要暫且將鐘靈放到一旁, 轉頭先對付白赫了。

嘖, 白赫這可真是引火燒身。

在桑國逗留了幾日,不久後便有傳聞自大鑾而來, 說是白赫遣使往大鑾送了一對被稱為萬鷹之王的白赫神鳥海東青,示好之意不言而喻。

水鏡坐在茶館中,饒有興趣地聽著周圍的桑國百姓紛紛義憤填膺地斥責白赫,說的無非就是什麽“前一刻還是盟友,轉頭就成了敵人眼前的諂媚走狗”。

好吧,能理解。

水鏡心想,雖然你們前一刻還死皮賴臉地拉著人家大鑾兵士幫忙修宅搬瓦挑水劈柴,轉頭就又把人家罵成了敵人。

水鏡放下杯盞,起身走出嘈雜的茶館,沿路向城外走去。

海東青。

往日只見過天上飛的,還真沒近看過,左右也不知何處好去,不如就先去鑾宮一窺這萬鷹之王的風采吧。

桑國與大鑾本就接壤,如今也再無甚邊境可言,一路都算得上是通途。

橫穿桑國國境時,水鏡忍不住感慨,桑國這些年的變化實在太大。

誰能想到這片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的所謂天賜寶地,在多年前曾是被沼澤覆蓋的荒蕪所在?

他還記得最初到達這裏的那一群人,面對著滿目沼澤,卻立志要將此處變為農耕之地,一代不行便交托給下一代,以愚公移山的勇氣和毅力一點點將沼澤化為沃土,最終達成所願。

那時的他們或許並不懂得所謂的“人定勝天”,卻以自身渺小之力聚沙成塔,將這四個字盡數詮釋。

那是水鏡第一次為人間之事所震撼,也是第一次明白為何人類既無虎狼之兇猛也無草木之長壽,卻得以在世間占據一席之地,且綿延不息,代代相傳。

水鏡走在阡陌縱橫的田野間,思緒肆意游蕩。

不知那位伏姓開荒之人的後代現在如何了。

桑國歷代國主對伏家一向倚重,現如今桑國已滅,伏氏子孫又將何去何從?

……

無須吃喝果腹,也無須借宿安眠,水鏡前行的速度向來要比尋常人迅捷不少,從桑國啟程直至到達大鑾京城,耗時也不過短短十餘日。

入了京城,水鏡閑庭信步走過長街,往鑾宮方向行去。

鑾都與他上回來時相比並無太大變化,京中百姓或忙於生計碌碌奔走,或走街串巷尋歡作樂,仿佛瓊桑覆滅只是天外傳聞,而他們安居在這銅墻鐵壁鑄起的桃花源中,不知金戈鐵馬,只知春秋冬夏。

到達午門附近時,忽見前方有不少百姓圍聚一處,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水鏡腳步頓了頓,而後便加快了步子往那處走去。

未及走到近前他便已經看清,眾人聚集之處是告示欄所在,那裏似乎剛剛貼上一張新的告示,欄邊還有幾名尚未離開的官兵。

“……豺狼野心,潛包禍謀……遺以猛禽,戕害皇儲……下陵上替,海內寒心……故今興兵奮怒,誅夷逆暴……”

水鏡將那告示默念了一遍,這才發現這竟是一紙檄文,大抵是說大鑾不計白赫相助桑國與大鑾敵對之前嫌,對白赫以禮相待,而白赫卻恩將仇報,借著贈禮的由頭馴養猛禽送往大鑾加害太子,此舉令人心寒,更令人發指,所以如今大鑾要替天行道,出兵討伐這等卑鄙小人。

念完之後,水鏡沒忍住輕笑了一聲,引得身旁圍觀之人紛紛側目,而他只是搖頭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人群。

如他先前所料,大鑾果然不會對白赫兵援桑國之事善罷甘休,必是要尋機生事借機發難,只是他沒料到大鑾竟然會用白赫送來的海東青大做文章。

這篇檄文辭藻之華麗,文采之斐然,用情之飽滿簡直讓水鏡大開眼界,若不是他早知大鑾的野心,說不定都能被這檄文引出幾分同仇敵愾的義憤填膺來。

不知白赫國主看見這紙檄文會作何感想,反正在水鏡看來,這可真是足以令聞者傷心聽者落淚的千古奇冤,示好不成反遭討伐,怎一個欲哭無淚了得。

那麽,大鑾會如何處置那對作為“罪魁禍首”的“猛禽”呢?是要將它們斬首示眾,還是拔毛剜骨?

嘖,那若是去晚了,是不是就見不著這一對兒苦命神鷹了?

水鏡擡頭看了看,此時天色尚早,鑾宮裏大約還很熱鬧,不過後宮那幾處閑置的殿院應該還是清凈的,不如先去那處待一會兒,等天黑了再去找找那兩只海東青的下落。

決定好後,水鏡便再不停留,直接往後宮高墻處行去。

潛入後宮這件事,水鏡做起來真可謂輕車熟路,幾個起落之間,他便已飛身立上了後宮偏僻處的一堵院墻。

這是整個後宮最為僻靜的地方,冷宮就在附近,所有大鑾宮闈秘聞中的鬧鬼傳說也大多都與此處有關。

據傳說所言,這裏有井中溺死鬼,梁上吊死鬼,含冤屈死鬼……

反正處處都是鬼。

既然被鬼占滿了,人自然也就不來了,所以此處人跡罕至,荒草叢生。

水鏡沿著墻頂輕飄飄地踮足前行,假裝自己也是鬼中一員,享受著與同類共處的悠然時光。

忽然,眼角餘光中一道黑影從側面不遠處景墻的漏窗後晃過。

水鏡怔了怔。

嘖,還真有不怕鬼的來此玩耍?

他迅速往前跨了幾步,直到墻邊一棵大樹的樹冠將他與那處漏窗隔開,他才在墻頭蹲下,透過樹縫往對面看去。

片刻之後,一個小腦袋從那堵景墻的洞門旁悄悄探出,鬼鬼祟祟地將這荒院看了一圈,確定了院中無人,他才像是松了口氣,將身子也一並探出,邁過洞門進了院中。

這是一個看上去七八歲的孩子,個頭不高,院裏的雜草幾乎能與他腰腹平齊。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破舊宮裝,寬大的衣袖將他的雙手遮住,像是沒長胳膊一般。

他走得很慢,幾乎是每邁出一步就要警惕地左右看看,也不知是不是鬼故事聽多了,生怕從哪裏就飄出個白衣女鬼來。就連他自己穿過草叢時偶爾踩上枯葉發出的一聲輕響也能將他嚇得渾身一顫。

水鏡在樹後瞇了瞇眼。

既然這麽害怕,為何還要一個人跑到這傳說中鬧鬼的地方來?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待到他又走近了些,水鏡才發現他腹部有些奇怪,他的肚子上有一處突兀的凸起,那雙被長袖遮掩著的手一直牢牢地托在那凸起下方,遠遠看去像是身懷六甲一般。

他就這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地走了十幾步,才終於停了下來,彎腰伸手輕輕撥開了面前齊腰的雜草。

隨著他將草撥開,水鏡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

這裏竟然有一口井?

若不是這孩子撥開雜草,他都沒註意到這草叢裏還藏著個井口。

“膽兒還挺大。”水鏡低聲笑道。

要知道,那些關於後宮的鬼故事裏最常見的可就是井中溺死的女鬼,這孩子看上去一驚一乍,沒想到竟還是沖著井來的。

不料,水鏡剛剛誇完,便見那孩子對著露出的井口瑟縮了一下,然後緊閉著雙眼把頭稍稍往前湊了湊,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瞇開一條細縫,極快地往井中掃了一眼,便又把腦袋縮了回來。

水鏡險些笑出聲來,好容易才勉強克制住。

大概是確定了井裏沒有鬼,那孩子老神在在地長舒了口氣,弓著身子把手伸進衣服裏,費力地掏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木盒來。

難怪方才肚子裏像是懷了個娃兒似的,原來是藏著這麽個小木匣子。

水鏡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小匣子,想看看裏頭究竟放著什麽寶貝,值得他一路這麽藏著掖著。

那孩子在井邊蹲下,將那小木匣輕輕放在地上,手搭在匣扣上深吸了口氣,這才一擡手掀開了蓋子。

“嘰嘰嘰嘰——”

蓋子剛一打開,水鏡便被裏頭傳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什麽玩意?

小雞崽兒?

水鏡已經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偷窺這出奇怪的戲碼了,伴隨著微弱而又連貫的“嘰嘰”聲,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噓——”

那孩子連忙跪坐在匣子前,輕輕將那叫得正歡的小雞崽兒從匣子裏捧了出來,低聲呵斥道:“別叫了別叫了!”

毛茸茸的小雞崽兒根本不理他,似乎還在他手裏蹦了蹦,依舊“嘰嘰嘰嘰”叫個不停。

那孩子閉眼深吸了口氣,睜開眼瞪著手心裏的小東西,無奈又凝重地皺著眉,像是內心正在經歷著天人交戰。

醞釀了許久,他才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嘆了口氣道:“行了,這輩子算我對不起你,若是有來世,我給你當牛做馬,好吃好喝供著你。你也別怨我,我這也是逼不得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也沒料到會弄成這樣……”

水鏡聽著他這跟念經似的一通傾訴衷腸,雲裏霧裏不知所雲。

終於將他的長篇大論嘮叨完,那孩子又深吸了口氣,然後捧著小雞崽兒站起身來,閉上眼睛,緩緩伸手懸在了井口上方。

水鏡微微張嘴“哦”了一聲,這才意識到這孩子要做什麽。

就在那孩子分開雙手的一瞬間,水鏡起身輕點樹杈飛身前去落在井邊,單手托住了下墜的小雞崽兒。

那孩子猛地一驚,“啊”的一聲驚叫跌坐在地:“鬼啊——”

他一邊慘叫一邊翻身從坐地變為了趴地,然後手腳並用地撐地起身,慌不擇路地往前沖去。

還沒邁出兩步,水鏡已是拎住了他的後領,他的腳在地上徒勞地蹬了蹬,卻怎麽也沒法挪動一步,只得捂住耳朵大喊道:“鬼啊鬼啊——神仙啊妖怪啊救命啊——來人啊——父皇——”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兩更。

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下陵上替,海內寒心,興兵奮怒,誅夷逆暴。——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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