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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望溟塔頂驚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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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年前。

他無名無姓, 自北海盡頭雪域而來,於人間輾轉數千年,借手中鯉魚之名自稱水鏡。

此刻花香可嗅, 鳥鳴可聞, 耳畔陣陣微風拂過, 溫暖夕陽映在面龐。

雙目輕啟, 放眼望去,此處上可觀白雲悠悠, 下可觀郁樹蔥蔥,遠處是與天際相連的湛藍滄海,海天相接之處夕陽緩緩下沈,餘暉斜映在海面之上,暈出一抹溫柔繾綣。

南海之濱, 虞國都城,望溟塔頂。

風自四面吹來, 輕輕拂過塔身,傳出陣陣如女子低聲吟唱般的聲響,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此塔雖是石身, 頂層卻是由木材加蓋而成, 十二根立柱支起傘面般的蓋頂,檐下十二橫梁圍成一圈首尾相連。

水鏡坐於橫梁之上,背靠梁柱,右腿懸下, 左腿彎曲立著, 腳前擺著一方硯臺,膝頭平放著一塊絹布, 手中執筆在絹布上勾勒,一邊寫一邊喃喃念道:“敢問……滄海……可知曉……此去……何日……是……歸期……”

隨著他的筆尖輕劃,絹布上漸漸呈現出一首曲譜,曲調正是那風吹過塔身時發出的音節,而曲詞則以虞文書寫。

寫完最後一個字,水鏡擱下筆來,執著絹布兩端將它立起,從頭至尾欣賞了一番,這才滿意一笑,將它垂在橫梁邊,用硯臺壓住一角風幹墨漬。

做完這些,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簡單翻了翻前面有字的部分,而後翻到空白的一頁,提筆寫道:“虞都有塔,名曰望溟,立於南海之濱,風過而塔鳴,其聲如低吟,虞民稱其為女子所化,傳聞……”

這本薄冊是水鏡記載見聞所用,他這千百年來游歷世間,將各處奇聞異事,各地風俗傳說都記於其中,偶爾興起還會添上兩句詩文作評。

北海盡頭的四季山中這種薄冊堆積如山,每寫完一本,他便回山一趟,將其收於山下木屋之中。

“嗒,嗒,嗒……”

水鏡正寫到這曲《問歸期》的由來,便聽見細微響動從樓梯處傳來,似是有人正在登塔。

水鏡凝神細聽了片刻,終於確定的確有人正在上樓,且似正是奔著塔頂而來。

那腳步聲平緩之中帶著幾分沈重,仿佛腳步的主人心事重重。

水鏡並未急著回避,一來他並不擔心自己被人發現,無論來者何人,他都有把握全身而退。二來,那樓梯開在頂層正中,樓梯口正對的方向朝著對面,即便有人上樓,也是背對著水鏡出現,他想先看看這腳步聲的主人究竟是誰。

水鏡盯著樓梯口,隨著木梯吱呀之聲愈發清晰,不消片刻,便見一少年垂首踏上了最後一節階梯,邁上了頂層。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修長,青絲束頂,一身杏黃衣袍,腰間墜著柄青銅長劍,劍鞘雕飾精美,似是雲頂騰龍。

此時,少年只需擡頭環顧一圈便可看見水鏡,可他卻像是神游天外一般,對四周景致毫不關心,只低著頭一步步向前走去。行至塔頂邊緣,面朝著南海的方向,掀起衣擺便就地一跪。

水鏡隨意轉動著手中的毛筆,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年的一舉一動,想看他何時才能發現自己的存在,卻見那少年跪地之後便如靜止了一般,直直望向南海,若不是偶爾吹過的微風將他的發絲撩動,甚至要讓人以為他已就地化石。

水鏡盯了那背影半晌,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輕輕合上膝頭薄冊放回懷中,又將手中毛筆擱上硯臺,打算下去驚他一驚。

不料剛剛將筆擱下,收手時無意間蹭到了硯臺,硯臺稍稍一動,壓在下頭的絹布頓時沒了束縛,順風直奔那少年而去。

水鏡輕輕“嘶”了一聲,趕忙飛身躍下橫梁,前傾身子伸手去撈。

指尖堪堪擦上絹布一角,剛欲再進一步,腳下落地之處的木板恰巧發出“嗒”一聲脆響。

“誰?”

少年身子一震,反應極快,瞬間將身側銅劍拔出,反手刺向身後,不料剛一轉頭便是眼前一暗,一塊不明之物罩面而來。

少年心中一驚,連忙仰頭往後避開,擡手一劈,手中長劍將那絹布從中一分為二,一左一右向他身後飄去。

沒了絹布遮擋,他立馬看見了布後有人,手中劍勢絲毫未頓,向來人刺去。

水鏡心系那絹布,無意與他糾纏,奈何長劍已至眼前,只得側身避開,同時擡手掠過劍身直至劍柄,將那少年手腕一掰,瞬間從他手中將劍奪過,反手“鏘”一下將它插回了少年身側的劍鞘之中。

趁著少年低頭看著劍鞘錯愕的功夫,水鏡已繞過他追至塔頂邊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被劈成兩半的絹布因這半刻耽擱而飄然遠去。

水鏡擡了擡手,卻終是無奈垂下,輕嘆一聲轉過身來。

見少年此時還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仰頭看著他,水鏡一時忍俊不禁,頓時將那絹布忘在了腦後,促狹道:“平身平身,太子殿下不必行此大禮。”

少年這才徹底看清來者相貌,冷冷盯了他片刻,挪開目光繼續看向南海,道:“又是你。”

他的語氣之中除了漠然,還有幾分微不可查的無奈。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眼前之人了,數月之前,也是在這望溟塔頂,他驚訝於竟然有人擅入攻城,曾如方才一般拔劍相向,卻不料對方僅憑空手就將他的招式一一化解,令他倍感無力。

水鏡順勢往背後立柱上一靠,抱臂笑道:“這話應該我說才是吧?你堂堂一國太子,隔三差五就被我撞見在這塔頂罰跪,成何體統?”

上回他來虞國宮城游玩,路過大殿時恰巧聽見國主正在與朝臣議事,便索性停下腳步聽了會墻根。

虞國國主性情溫和,朝中眾臣進諫時都不太有忌諱,對於同一件事,往往各派都有不同看法,眾人各執己見,這便導致到了最後常常也議不出個定論來。

那一日,殿中所議之事關乎變法,似是有人編纂了新的律令交由國主定奪,而朝中大多人卻都認為新律太過大刀闊斧,也太過嚴苛。

水鏡稍稍聽了片刻,便已聽出那些反對之人各懷鬼胎,之所以抵觸新律不過是因為新律極有可能動搖他們的既得之利。

聽著殿中你來我往的爭吵和國主偶爾的圓場之言,水鏡正覺好笑,便聽一道清冷的嗓音擲地有聲道:“一派胡言。”

水鏡精神為之一震,便聽那年輕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幾名正在爭執的老臣所言依次駁斥,期間旁征博引,借古論今,鞭辟入裏,字字珠璣,末了還送了那幾位老臣一句評語:“固步自封,墨守成規,冥頑不靈,食古不化。”

水鏡險些笑出聲來,只覺此人十分有趣,但緊接著,他便聽見國主一改往日溫吞,呵斥那少年不知禮數口無遮攔,責令其立刻前往望溟塔頂跪地思過。

水鏡挑了挑眉,等那人出了大殿,他才從衣著看出此人乃是虞國太子。

依著虞國服制,國主為金,皇子淺黃,太子杏黃,而這少年既然一身杏黃,自不必多猜。

水鏡一路尾隨太子至望溟塔頂,見這少年還真就老老實實罰跪,一時沒忍住逗弄之心,出言調侃了幾句,卻不料引得太子拔劍相向,討了好大個沒趣。

回憶起那次初見,水鏡自認為十分坦誠,當時這位太子諸多盤問,他都有問必答如實相告,實在不明白為何太子對他卻是那般不待見。

這一次,水鏡來虞國宮城純粹是為了先前在南海海邊漁民處聽聞的望溟塔傳說,來這塔頂記述曲譜,卻未曾想無心插柳,又一次在此遇上了這位太子。

見少年對他的調侃置若罔聞,水鏡也不惱,笑問道:“太子殿下這次又是為何罰跪啊?”

少年目不斜視不為所動,只當眼前這人說的話都是耳旁風。

他還記得上一次遇見這人時,自己曾問他是如何潛入宮城,他竟回答說是騰雲駕霧而來,再問他有何圖謀,他說只是閑逛,問及名諱,他說無名無姓,再問年歲,他說一千多歲……

於是太子不想問了,覺得還是直接打一架為好。

結果,沒打過。

水鏡看著少年緊抿的雙唇,也不知他在想什麽,放下環抱著的雙手,緩步繞著他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笑道:“太子殿下不想說也無妨,讓我猜猜看。”

他繞回少年正面,漫不經心地在他面前盤腿坐下,雙手搭在膝頭笑盈盈道:“可是因為桑國求援一事?”

少年聽見他這句話,眼神終於有了些許松動,轉眼看向他,眼中有幾分意外之色。

桑國求援書信遞到虞都後,國主只召了幾名位高權重的老臣秘密商討此事,大多人還未得風聲,且書信不過今晨才至,眼前之人又是從何得知?

水鏡心知自己猜對了,滿意一笑,挑了挑眉繼續道:“是你父皇不願插手兩國紛爭,朝臣也紛紛附和,所以你又與他們起了爭執,這才被你父皇責罰,我猜的可對?”

少年依舊沒有答話,卻是挪開目光深吸了口氣,垂下眸去。

仿佛是想將胸中郁結驅散,他的呼吸都帶上了些許嘆息的意味,緊繃的後背因此而稍稍松下了幾分。

雖不知眼前這人究竟是以何種方式探知到這些,但他的的確確說中了自己的心事。

大鑾攻桑,桑國求援,可父皇卻並不願意出兵相助,就連那幫平日裏各執己見的老臣也都眾口一詞地讚成父皇的決定。

虞國安穩了太久,久到國中自上而下皆已習慣了這種安逸,將怠於兵法,兵怠於操練,大臣們也只想安於現狀遠離戰火,早已忘了居安思危。

少年沈默許久,這才緩慢而凝重道:“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垂下的長睫遮掩了眼中的黯然,但水鏡卻還是從這簡短的話語中聽出了他的失落,那是一種深感疲乏的力不從心。

在人間輾轉千載,水鏡早已看慣了各種爭奪糾紛,從最早部落間為獵物而戰,到後來吞並,融合,部落壯大演變為國,再為耕地而戰,為領土而戰,這世間紛爭從未有過停歇。

站在雲端俯瞰世間,便會發現盡管陸有江河萬千,也終將奔流到海,但身處於江河之中時,卻未必知曉自己最終的去向。

對水鏡而言,眼前的少年便是那江河中的一滴水,他想要改變河流的走向,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水鏡撐地起身,面向南海負手而立,高深莫測道:“其實若是你想出兵援桑,也並非沒有可能。”

少年聞言,緩緩直起身來看向他,目光微微亮了亮。

水鏡轉過身,唇角帶笑問道:“你想知道嗎?”

看見他這略帶輕佻的笑容,少年微微蹙眉,驀地生出些不妙的預感,他總覺得這人接下來的話可能不會令人愉快。

果然,水鏡也不等他回答,微微前傾身子似笑非笑道:“是否出兵相援,唯國主可做決定,若你想要定奪,取而代之不就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的寶藏天使:山銜蟬,百年安樂,花非花,可愛指數妖妖靈,醉裏挑燈看劍的營養液和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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