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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突如其來歸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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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大約是這谷中建築最多也是式樣最為宏偉的一座山, 山上大約可分為六個部分,山麓是每月述職和偶爾集議所用的議事堂,而山頂則是碩大的一座“信閣”, 谷外各處驚絕門傳訊點以煙花、信鴿等方式傳回的重要消息都將進入此處集中分類處置並留存。

議事堂和信閣之間的大片山林呈“田”字狀劃分為四塊, 正中是一幢十二層高的藏書樓, 其下西南, 西北,東南, 東北四塊則是教習谷中孩童藥理,機關,鑒寶,武術的四處學堂。這四門技藝恰好對應了濟元堂,幻機閣, 裕興祿和驚絕門,谷中孩童們可自行挑選其中一門或是兼而修之。

對於山麓的議事堂季青臨並無太大興趣, 所以二人經吊橋抵達山腰後索性繞過了中間的“田”字直接前往了山頂的信閣。

這信閣分為三層。

上層無頂,用於接收和記述谷外傳來的消息。排排立桿上信鴿往來,立桿下的人只需收集它們攜帶的紙卷即可。

兩側最高處的瞭望臺則是用來記錄煙花傳訊,臺上之人亦是只需將煙花展示的圖案譯為文字便已算完工。這些事務並不太難, 所以多年來一直是由谷中收留的那些無家可歸的老者來完成。

中層與上層相通, 用於將接收來的消息進行篩選和分類,剔除其中重覆或明顯有誤的消息,核查相似消息,再將真正有用的消息分類匯總, 如有重大事件則上報, 無重大事件則記錄在案待日後取用。

下層深入地底,是三層中最為寬大的一層, 用於消息保存,以重重機關將中層投放下的紙張卷軸分門別類,按照時間順序排列齊整。

季青臨本以為這些機關又是石不語的傑作,卻不料解無移解釋說石不語當年只是造出了一個雛形,是在一代又一代四季谷教出的匠師們的改良之下才有了今日所見的精巧。

看著那些體型龐大卻靈活運轉的機關,季青臨不由生出了一陣感慨:世人總愛膜拜神明,殊不知人類自己憑借智慧和雙手創造出的一切就已是這世間最為神乎其神的奇跡。

從山頂下來後,解無移帶著季青臨前往了那四處學堂。

此時尚未及午,學堂中聚集著谷中近乎全部的孩童和少年。

季青臨對他們來說是生面孔,此時見他與解無移一同走過,皆是忍不住以餘光偷瞄著二人再湊到一塊竊竊私語,時不時就要“哎喲哎喲”地被教習先生敲敲腦袋或是揪揪耳朵。

季青臨看得忍俊不禁,解無移也是倍感無奈,只得不多做停留,直接帶著他往中間的藏書樓行去。

這藏書樓共有十二層,如高塔般下寬上窄,自下而上藏書逐層減少,但書籍內容卻是越來越晦澀。

從第六層開始,有些藏書中已經出現了季青臨完全沒見過的文字,而再往上去,那些書卷竹簡便更像是來自他國異域一般神秘難懂。

“這些是……?”

抵達頂層後,季青臨終是忍不住捧著一卷天書般的竹簡茫然問道。

解無移道:“千年前的諸國古籍。”

季青臨了然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那竹簡重新卷好放回了原處。

這藏書樓的頂層算是這四季谷除了信閣之外的最高處,從窗子向外望去,便可將整個山谷盡收眼底。

季青臨剛走到窗邊,還沒來得及將這山谷環視一圈,便已聽得一陣輕微的“轟隆”聲自遠處傳來。

此時解無移也已站到了他身旁,聽見這響動後,兩人不約而同往谷口的方向看去,便見那谷口巖石果然正在緩緩分開,片刻之後,一人自那洞開的山門間走入了谷中。

那人穿著一身淺棕色粗布衣衫,背上還背著個包袱,像是風塵仆仆遠道而來,此時正在與守門的小童交談著什麽。

因著距離尚遠,季青臨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光是憑借身形便已能確定此人他並不識得。

解無移似乎也對這人的出現略感意外,蹙眉疑惑道:“伏丘?”

說罷,他再未多看,直接招呼季青臨轉身往樓下走去。

季青臨有些詫異,方才聽見響動時,他原以為出現在谷口的會是被解無移書信召回的烏蘭達和釋酒當中的一個,卻不料來的竟是這位素未謀面的伏丘。

也是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險些就已經忘了四季谷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出了藏書樓後,解無移未再行往吊橋,而是直接領著季青臨順著西山長長的石階往山下走去。

不消片刻,兩人已是接近了山麓的議事堂,而伏丘此時早已等在了堂前。

遠遠看見伏丘時,季青臨不由稍稍一怔,此人看上去約莫而立之年,樣貌平凡,穿著更是樸素,可那神態舉止卻莫名令季青臨看出了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在季青臨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著季青臨,只是臉上絲毫不見意外神色,仿佛是早已知曉他在谷中。

及至近處,季青臨朝他拱手一笑,但還未及開口,便已是被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

此時的伏丘眼含笑意負手而立,看向季青臨的目光很是溫和,但是,溫和之中竟還透著一股……慈祥?

其實按著年歲來說,四季谷這些因存憶而歲逾千載之人個個都能算是長者,所以硬要用長輩看晚輩的目光來看他也並無不妥。

只不過,二人今次僅是初見,且此時的伏丘看上去也不過而立之年,配上這麽個“欣慰的老父親”般的目光可當真是叫人覺得有些一言難盡。

還未等季青臨適應這眼神,伏丘卻已是將目光從他身上收回看向了解無移,未作任何寒暄鋪墊,直接道:“烏蘭達接到信時我剛巧抵達芪南,那棵樹我也已去看過。”

“如何?”解無移問道。

伏丘沈默片刻,嚴謹道:“我大約已知其來歷。”

說完,他再次看向季青臨,但這回沒再用那令人渾身不適的眼神,而是帶著些許探尋問道:“我聽烏蘭達說,你曾在姑若的記憶中看見過這棵樹?”

季青臨略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伏丘繼續問道:“鯉魚將姑若之憶傳給你時,可是被打斷過?”

季青臨與解無移對視了一眼,顯然都對伏丘竟然會知曉此事倍感意外。

伏丘見了二人神色便已是心中有數,目光落到季青臨腰間的玉佩上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隨後擡頭對解無移道:“看來,我可能需要和季公子單獨聊聊。”

他這話用的並不是商量的口吻,仿佛只是在向解無移知會一聲。

解無移沒料到他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一時間竟是有些楞怔。

事實上,對伏丘感到陌生的並不只有季青臨一個,就連解無移和谷中其他人對伏丘也完全算不上熟悉。

此人醉心於水土治理,一千三百年來幾乎鮮少露面,大部分時間都在五湖四海間游走勘研,唯有在四季谷偶爾遇到水土一類的難題需要他出手時才會以煙花傳訊令他現身。

對於解無移和四季谷其他人而言,這一千三百年裏見到伏丘的次數真可稱得上屈指可數,因此,解無移一直以來對伏丘只有三個印象:善治水土,淡泊名利,行蹤莫測。

此次伏丘回谷,一出口先是說起龍血樹,覆又提及水神姑若的記憶,現在又說要與季青臨單獨聊聊,這讓解無移不得不心生疑竇,微微蹙眉遲疑不定道:“你……可是知道些什麽?”

伏丘並未否認,再次露出了那種近乎慈祥的笑容,意味深長道:“我知道的,恐怕一直以來都不比先尊少。”

季青臨聽著二人打啞謎似的對話,茫然地看看伏丘又看看解無移,而後便在解無移面上發現了他從未見過的神色,像是錯愕,又像是……緊張?

他竟也會緊張?

季青臨忍不住眨了眨眼,這可真是難得一見。

伏丘似乎沒打算等解無移應允,直接看向季青臨道:“季公子可願隨我去谷中逛逛?”

季青臨其實已經將這谷中逛得差不多了,但他也知道伏丘這“逛逛”二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底著實對他要和自己“單獨聊”的內容有些好奇,猶豫片刻後,他轉向解無移擡了擡眉,仿佛是在問他自己該不該去。

“這還需要請示?”伏丘調侃道。

季青臨撇了撇嘴,心想我這可是在別人的地盤,現在要在這地盤上隨便亂跑難道還不該和主人打個招呼?

解無移其實完全不知伏丘究竟要和季青臨單獨“聊”些什麽,但卻已是從伏丘那意味深長的話語中猜出了某種可能。

因著這種可能,他此刻的心中仿若正在經歷著天人交戰,竟是已經分不清究竟是期待更多還是憂慮更甚。

許久之後,他才終於像是放棄抵抗般深深看了季青臨一眼,無奈輕聲道:“想去便去吧。”

季青臨滿意一笑,指了指一旁議事堂道:“那你先在這休息會兒?”

解無移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卻並未真的依他所言進堂中等候,而是憂心忡忡地目送著伏丘領著季青臨沿著石階往山上行去。

剛走出沒多遠,伏丘便已是悠然開口道:“我聽說,令尊令堂年輕時是這大鑾京中有名的才子美人?”

季青臨點了點頭,心中卻是泛起了嘀咕:這伏丘說是要“聊聊”,難不成還真就是閑話家常?

正想著,便聽伏丘又問道:“他們可曾給你講過你出生前的趣事?”

季青臨有些茫然,回憶了片刻後不確定道:“什麽才算是趣事?”

“比如……”伏丘想了想後笑道,“令堂懷著你時,可曾發生過什麽不同尋常之事?”

季青臨雖是有些不解其意,但還是認真在記憶中搜尋了起來,好半天才隱約想起了老爹曾隨口提起的一段往事。

在有了四個女兒之後,季老爺和季夫人本沒想再要孩子,幺女長大後,他們便四處游山玩水不亦樂乎,卻不料在一次出海游玩的途中意外發現有了他。

據季老爺所言,那時他們乘坐的船只在海上迷失了方向,隨波逐流數日後抵達了一處不知名的雪原,那裏天寒地凍千裏冰封,而他們夫妻並一眾隨從攜帶的衣物糧食都已消耗大半,眼看著就要葬身於那冰天雪地之中。

就在大家嘗試了幾次返航未果後幾近絕望之時,季夫人意外發現自己竟是有了身孕,她堅信這是上天在暗示“生”的希望,便鼓舞著眾人再一次升起船帆,跟隨風的方向尋找歸途。

說來也巧,這一次冥冥之中如有神助,他們真就隨風而行找到了回去的路,在彈盡糧絕之前踏上了闊別已久的海岸。

聽完季青臨的講述,伏丘像是終於確定了什麽一般淺笑著點了點頭,問道:“他們可有告訴過你,那海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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