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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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

平常熙熙攘攘的街頭, 此時一如陷入冬眠的雄獅, 在一場費力的狂歡過後,沈寂著積攢著嶄新的能量。

整個城市都處在靜默狀態,街道上寂靜空曠、無人涉足,只有冬風掃過落葉時, 帶起的呼嘯聲久久不絕。

簡愉坐在長椅上, 雙手?插在兜裏,半張臉都埋在了衣領裏, 也?沒能抵禦清晨的低溫,冷不丁躥了個激靈。

面前忽然籠罩下一層淺淡的影子,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伸向眼前。



簡愉驀地擡頭, 當?眼底映入從喬那張與冬日相融的冷白面容時,心口便不由重?重?一跳。

什麽情況?

她剛剛才在思考忠誠問題,這就問責來了???

“……你、你、你怎麽在這兒?!”

簡愉警覺的拔高了音量,卻?不知是因為嚴寒還是心虛, 一句話說的磕磕巴巴的, 差點沒把舌頭給?咬著。

從喬猶疑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對她這過激的反應有些不解,從而把手?收回, 如實?回答道:“跑步。”

“……”

簡愉看?了一眼手?表,8點。

……這一大清早的,還真?是好雅興啊。

她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氣,再擡眼看?過去時, 才註意到他今天穿了一身運動服, 黑色褲腿被大風刮得半貼著身體, 勾勒出筆直又修長的本質。袖子拉到了手?肘,露出的半截手?臂精瘦而有力。

少年人脊背纖薄, 高瘦挺拔,卻?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羸弱,而是迎著苦寒也?仍能屹立的堅韌。

簡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底不由劃過一絲悵然。

-你知道所有人都在說你作弊嗎?

-想過開學後要怎麽處理嗎?

-有因此而感到害怕嗎?

-需要我做什麽嗎?

然而這些話最終卻?都沒能說出口。

簡愉看?著他重?新攤開的手?掌,上頭安撫性?的放著一顆棒棒糖,鼻尖驀地一澀,怔怔的問道:“為什麽給?我糖。”

從喬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是覺得一個嗜睡的人,卻?一反常態地在冬日的清晨裏吹冷風,看?起來就不太尋常罷了。

他輕描淡寫的回道:“不是說吃糖心情好?”

簡愉楞了一下,然後把手?從兜裏伸出來,揉了揉有點凍僵的臉:“……我心情不好的很明顯?”

從喬沒有拆穿,不置可否的說道:“還行。”

簡愉沒再說什麽,伸手?接過棒棒糖就開始撕包裝,卻?因為右手?都是繃帶而有些固定不住,撕扯的十分?費力。

剛準備用牙咬,就又被從喬一把奪了回去,撕開被她揉的皺皺巴巴的包裝之後,又重?新遞了回來。

簡愉眨巴著眼接住,正打算把糖往嘴裏送,忽然靈機一動,沖他說:“張嘴。”



從喬疑惑看?她。

下一秒,嘴裏就被強行塞進了一顆棒棒糖,甜膩的草莓味慢慢在口腔裏溢開。

一張漠然的臉上突然鼓起了一塊,白色小棒斜斜的倚在唇邊,配上他摻雜著無奈和局促的表情,簡直萌態橫生。

簡愉低落的心情神奇的一掃而空,盯著他的臉噗嗤笑出了聲:“我看?見你心情就很好啦。”

“倒是你,別總是這麽苦大仇深的嘛。”

“……”

從喬啞然,被迫咽下一嘴的甜膩。

他不太喜歡這種味道,正要把糖取出來,卻?被簡愉一把攔住:“吃都吃了,別浪費呀。”

從喬的視線順勢移到她右手?的繃帶上,也?不知道她這一天之內都做了些什麽,居然能皺成這樣。

他順從的把手?放下,然後說:“重?新包紮一下。”

……

第二次來到宛南公館,簡愉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一絲古怪。

這裏的裝飾非常簡單,卻?不是那種被人打理過後井井有條的整潔,更像是因為無人居住、而根本沒有裝飾必要的冷清。

她攤著傷口任由從喬處置,沒怎麽多想就問了出口:“你家人呢?怎麽兩次過來都只有你一個人在?”

從喬持著醫用棉簽的手?微頓,眸色深了一瞬,似乎在思考著一個合適的詞匯。

半晌後,手?裏的動作重?新恢覆流暢,不冷不熱的回答:“不在。”

“……”

簡愉楞了一下,一時沒能辨別這兩個字究竟只是字面意思,還要有別的什麽深意。

只是忽然沈寂下來的氣氛,讓她敏銳的感知到,最好不要繼續深究這個問題。

她悻悻的點了點頭,只當?自己沒有多想,然後神態輕松的換了個話題:“那我可以?在這裏多待一會嗎?”

這大過年的,街上的店鋪都是歇業狀態,突然去朋友家拜訪也?不太合適,她既不想繼續在大街上吹冷風,更不想立刻就回家去面對丁銘。

“嗯。”

從喬也?沒多問什麽,幫她換好繃帶後,就隨手?打開了電視機,然後把遙控器遞給?她,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淡聲道:“你自便,我去洗個澡。”

他今早依舊是為了避開松林苑的高密度人群,趁著從紹國?不註意就溜出門去了。

在街上跑了沒多久,就看?到了落寞地呆坐在長椅上的簡愉,冷的打了好幾個哆嗦,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從喬在遠處看?了一會,接著又在附近轉了一圈,才在一家開了半扇門的自體小賣鋪買了一支糖,結果還莫名被送進了自己的嘴裏。

過濃的甜味終於在口中?淡去,他把單出來的小棒丟進垃圾桶,最後才上了二樓,隨手?取了兩件衣服後就鉆進浴室,洗去風幹許久的汗漬。

再回到客廳時,簡愉已經靠在沙發背上睡了過去。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電視的音量開得很低,電影頻道正放著一部?覆古文藝片,光線隨著畫面變換,影影綽綽的在熟睡的側臉上流轉,看?起來溫馨而美好。

從喬鬼使?神差的走近,動作輕緩的在一旁坐下。

沙發隨之陷下一塊,簡愉的重?心偏了偏,身體往一側傾斜。

肩上忽然落下一片溫軟,從喬心跳驟停,驚疑的回頭看?去,視線剛好落在她微微翕張的唇瓣之上。

電視裏,男女?主角正訴說著久別重?逢的苦楚,於是身體相擁,於是唇齒交接,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畫面旖旎又充滿引導。

從喬盯著那對水潤的唇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電視進入廣告環節,背景音樂違和的高亢了起來。

像是從夢中?驚醒,理智在一瞬間回籠。

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想些什麽之後,從喬滯了一下,立刻扭頭往另一側看?去。

院子裏的仙人掌繁茂,那帶刺的形態就像是一種警醒,一種、從根本上,就無法與人親近的先?天缺陷。

……

靜謐的空間裏,從喬長久的註視著院外的景色,思想有些游離,身體卻?不自覺的往下傾了傾,好讓她靠的更舒服一些。

從紹國?開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他左眼皮一跳,震驚過後就滿是合不攏嘴的欣慰,一個沒留神,入戶門被南北貫通的長風一揚,“啪”的一聲重?重?合上。

從喬猛然回頭。

還沒顧上做出什麽反應,簡愉就因為被關門聲擾了眠,而在他的肩窩裏蹭了蹭,接著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嗯……”

柔軟的發絲撫過肩上的皮膚,帶起了一片酥麻。

從喬只覺得一陣發癢,卻?說不清這種感覺,究竟是來自肩膀,還是心臟。

從紹國?看?著這一切,臉上劃過一絲偷窺的窘迫,但又很快被好奇與興奮覆蓋,一時也?沒想太多,就徑直朝客廳走近了一些。

空氣中?有股詭異的氣流在湧動。

簡愉沈睡中?拉回了一絲理智,猛然一睜眼,就對上了一張陌生的老者面孔。

四目交接,尷尬又局促。

“哈、哈哈……”

從紹國?幹笑了兩聲,手?指在兩人之間游走,開口打破了沈默:“你倆……這是在談對象嗎?”

“……”

簡愉一溜煙立起腦袋,慌亂間只來得及跟隨本能正襟危坐,腦子卻?依然有些發木。

“不是。”

從喬眸色幽深,聲音冷冷在第一時間從身側傳來,毫無猶豫的打斷了從紹國?的想法。

“這怎麽還不是呢?”

從紹國?兩手?一拍,指著他的肩膀,委婉說道:“都、都這樣了怎麽還不是呢?”

“你是不是擔心爺爺不同意?”

從紹國?開心過了頭,一股腦的自顧自說道:“哪能啊?爺爺是那麽不開明的人嗎?好好處、好好處啊,爺爺開心著呢。”

“說了不是。”

從喬皺著眉,聲線又降低了一度,決絕地掐斷他不該有的幻想。

“……”

從紹國?的表情僵了一下,因為他的語氣而有點惱火:“你、你這小子,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呀——”

場面陷入僵持。

簡愉好容易緩過神來,強行把一個哈欠咽了回去,然後開口幫著解釋:“爺爺,您真?的誤會了。”

雖然從喬無比堅定的否決,多少還是讓她有點受傷,但事實?的確如此,他既沒有說錯,也?不該讓老人家誤會。

而且是她見色起意,打定決心追人,哪能連這點挫折都承受不了。

簡愉笑了笑,繼續道:“我們是校友,今早剛好在街上碰到,我手?受傷了,他就帶我過來包紮下。”

“剛剛……就是我不小心睡著了而已,真?不是您想的那樣。”

這話說完,兩人都不約而同看?了過來。

很奇怪,剛剛明明還不想讓從紹國?有所誤會,可撇清關系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從喬卻?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那天在圖書館說要追他,都只是逢場作戲罷了。

他悶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是這樣啊……”

從紹國?的面色緩和了些,卻?顯然對此深為遺憾,不由自主的勸了一句:“但爺爺這麽看?著,你兩這不是挺合適的,就不考慮發展發展?”

“我不考慮。”

簡愉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做心理建設。

她摸了摸鼻子,臉上晃過一片漣漪,卻?堅持一本正經的說道:“因為……我已經決定好要追他了。”

從喬:“……”

……

屋子裏只剩爺孫兩人。

從紹國?高興過後,適時收了收自己的表情,起身把窗簾完全拉開,讓光線最大限度的豐盈整個室內,然後一臉正色的給?從喬做疏導工作。

“這姑娘多好啊,長得水靈不說,還樂觀開朗的,正好就跟你這性?格互補!再說你這都把人帶家裏來了,不也?是挺喜歡人家的嗎?”

“姑娘家家的,那臉皮都薄,現?在她是,還能大著膽子表態,但你要老這麽耗著,保不齊人哪天就心灰意冷的退縮了,你說是不是?”

“到時候要是後悔,你能上哪哭去?”

從喬默不作聲的聽著。

他半俯著身子,雙手?搭在一起,拇指時不時的摩挲著腕骨,看?著油鹽不進的,心裏卻?有些不上不下的,盤桓著一股難言的滋味。

捋不清,卻?知道,一切儼如觸礁的行船,是禍非福。

從紹國?的聲音繼續傳了過來:“要爺爺看?,這姑娘就挺好的,你說呢?”

從喬沈默了許久,才終於自言自語似的低語了一句:“所以?……才不該耽誤她。”

“這怎麽就叫耽誤呢?!”

從紹國?心急道:“你不要總是瞎想!你看?你現?在身體不是好好的,一點毛病沒有嗎?”

“再說了,我們老從家從來就沒有這種莫須有的事情!你看?爺爺這麽大把年紀,不照樣活的好好的嗎?”

從喬沒有說話,只是直起身子往窗外看?去。

說他沒病,卻?又再三勒令他不許跑步。

從紹國?這番自相矛盾的話,恐怕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也?難為他還要搬出來安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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