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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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她垂垂老矣,瞧了一生流光,天空灰敗,而她的人生亦是灰敗。她擡頭靜看蒼穹,造化卻依舊不給她一絲藍天,還好她已看淡,畢竟隨隨便便回首,就已是百年身。她年輕時亦是個美人,眼波流轉之間,自然奪人心魄,只可惜她喜歡的那個人不喜歡。“居士。”碧如冒冒失失的就跑進來了,她瞧著碧如黑漆漆的眼睛,很是慈悲的笑問她:“怎麽了?”“她們欺負我。”碧如說著眼睛就湧上了淚來,年輕就是這點好,只要想哭,隨時都會有止不住的傷心與委屈。“誰欺負你,跟我說說。”“就是……就是茗雪她們。”“她們怎麽欺負你了?”她聽著碧如的絮語,卻突然一個恍惚,就想到自己年輕時候。那時候她意氣風發,自認光明磊落,雖從不欺負人,也從不為人所欺。碧如的臉上還沒有被歲月侵略的痕跡,少女獨有的氣息與溫柔,還記得王妃初進府時,就像極了碧如現在的樣子。她承認她初見王妃的時候,自己是很嫉妒她的。王妃很快懷孕,也很快生子。再後來,她就出府別居,做了居士。她本就不準備此生再嫁他人,從來沒有。碧如哭完了,她低聲的安撫碧如,神情十分溫柔。有時候也想,如果當初能夠早聽他的話嫁了旁人,也許今日並不是這般光景。但是沒有如果。她早曉得凡事都不會有如果。她曾深切的恨過,但後來也都釋懷了。“來,居士去做點心給你吃。”她很是和藹的說道。其實她年輕的時候滿身戾氣,但現在這些也都被磨了個幹凈。逢年過節時候,王妃還是會過來看看她的。她與王妃相交不深,從前時候,若不是深谙陶越軒心性,她自認若是憑計謀,王妃根本算計不過她。可是那又如何,這世上,多的是什麽都不用爭,就足夠幸運的人。“好。”碧如跟這宅子裏的其他女孩兒一樣,都是大家族裏一些犯了錯的庶女。她自幼孤苦無依,出府別居之後,更是覺得寂寞。後來她因為王妃的托她收留了江家的一個庶女,漸漸的,也有許多世家夫人將犯了錯又即將出嫁的庶女放到她這裏教化。其實那些女孩子並沒有那些嫡母說的那樣孤僻歹毒。不過別人的家事並非自己可以置喙的。這些女孩子裏頭,她最喜歡碧如。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現在的她反而喜歡這些溫婉文靜的姑娘。碧如是威遠將軍家的庶女,因她生母實在不受寵,威遠將軍的那位夫人又實在有些不好相處,所以碧如十歲的時候就已經被送過來陪伴在她的身邊。來這裏的姑娘,因為知道無法出去交際,婚事的話日後也不過是被嫡母隨便指個人嫁過去,所以都十分的頹喪。自然也有聰明的曉得巴結她,畢竟曉得她在這京裏的貴婦圈還是有些威勢,只是那些帶著諂媚的笑容與算計的眼睛過來的姑娘,她都不喜歡。因為有時候她看見她們,總會記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她年輕的時候眉目姣好,卻沒有女子該有的名姓,很小的時候,她就常常感受到同齡人不曾感到過得寂寞。她父親常年征戰在外,而母親是個藥罐子。她的母親優柔寡斷,而且不愛說話。再後來季家敗落,但她畢竟是功臣之女,何況那個時候,她還有王爺。她那個時候已經打定了主意決定要嫁給王爺,畢竟王爺待她好,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記得給她留一份,何況她雖有好的出身,但父親已不再,亦沒有兄長。長大之後她才知道她父親雖是個忠臣,卻亦是個孤臣。所以有時候,她心裏是怨恨父親的。她記得那一天宮中夜宴,太後感念他父親昔年對陶越軒的照顧,會常常將她接進宮去。自從父母逝世之後,她一個人管著季家上下,還好父母在時家仆就少,她季家人口實在簡單,所以即使她年少,也未有下人敢欺負瞞騙。她那時候已經打定主意了。其實憑她的身世,日後雖嫁的不會太好,但總也不會太差。只是她心中已經認定了誰是她心心念念的男子。那一日太後與王爺都喝醉了。她自知這是絕好的機會,晚宴之後,她假裝回府,卻去了王府。那時候王府沒多少仆人,唯一得力的常笑不在府內,她不過三兩句話便進了府,畢竟她與王爺關系匪淺,何況她此時看上去是十分清醒的。多少年戎馬生涯,她曉得王爺身邊沒有丫頭,而且那時候他久不在京中,未避諱,整個定康王府連個正經護院都沒有。她因喝了些酒,走在路上時便有些飄飄然,仿佛她所踏的每一片土地日後都會歸她所有,風吹過的時候,她恍惚聽到了馬蹄喧囂聲。她父親的記憶仿佛在她身上重現,她看見所有的慘烈與廝殺,為女子者,即使再小的一方天地,也有自己的戰爭與萬劫不覆。她推開門的時候,她聽見陶越軒恍惚的問了一句誰。她喊了一句哥哥,那廂回答她的,是良久的寂靜與沈默。後來她無數次的設想過這個場景,在某一日,在毒辣的日頭與裊裊的餘煙中,她終於明白,那在她看來就似默許的寂靜裏,是深深的疲倦與睡眠。她和衣睡下,身子卻一直在抖。府中人見她進去卻不見出來,心裏肯定有各自的腹誹與猜測,而這些她都不在乎。她記得後來外頭好像開始下雨,她恍恍惚惚,突然覺得委屈至極,眼淚濡濕了半個枕頭,卻沒有絲毫要起來的意思。除了這個男子,她這一生都再無枝可依;她恨透這種無人庇佑的日子,也不願隨隨便便嫁個差不多的人,寥寥草草過一生。她父親早就說過,季家的女兒就如同男子一樣,要有常人不可及的堅強與驕傲。雖然後來她才明白這驕傲毀了她的一生。不過還好她沒有後悔過,她是將門之女,自小就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過也許就是因為她寧折不彎,所以得不著男人的喜歡。翌日早上她醒過來的時候,陶越軒正坐在離她不遠處。她下意識的瞧自己的衣服,又下意識去摸自己的頭發。她不敢瞧他。卻也最終還是他問她:“你怎麽會在這裏?”她羞恥與說嫁他這兩個字,只好緋紅著臉搖頭,卻聽他很是緊張的問:“是不是有人借機算計你。”她聽了,很是疑惑的擡起頭來。大致男女之間思想總是不同,但她那個時候,也著實是傻。她竟然斬釘截鐵的說沒有。陶越軒臉色變了又變,季如璟覺得自己到現在為止都沒辦法忘記他的眼神,他的眼睛裏除了疑惑與不信之外,還帶著一種深深的失望。即使從那以後她再也不知道陶越軒心裏想過什麽,卻也是在後來勘破後明白,他介意的大概是自己明目張膽的算計吧。所以當太後指婚的旨意下來,當她聽到側妃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突然淚如泉湧。她冒了天大的風險,也對名節置若罔聞,最終卻只得了一個妾的名分。她只恨不得當即就去質問他,卻被那從宮中來的嬤嬤一句成親之前再不能相見給制止。她不曉得那嬤嬤曉不曉得她的事,心中也是戚戚,但好像亦是從那天開始,她竟然再也不知道怎麽才能流淚。她一直以為的,對她真心相待的大哥哥,竟也可以無情到這個地步。可是他沒有錯,也因為她做了妾,所以她也不算錯。時光裊裊婷婷,她有時候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欠了自己一生,反正她早已不會恨,甚至也忘記了愛。畢竟沒有誰真的會無端的愛一個人一生,她不是癡纏的人,勘破了,也就放下了。她很是喜歡這種放下,現在她清清靜靜,亦是許久沒見過他。她踏出王府的那天便發誓,此生不再進那個地方一步,她曾經以為那是她的戰場,後來卻明白,那是她的埋骨之地,埋葬了青春,也埋了她的一生。只可惜她早年尚不明白這個道理。她曾經用一個暴烈的方式毀了自己,她以為是算計了旁人,但最終受了傷害的,卻只是她。“居士做的糖蒸酥酪真是好吃。”碧如的一句話就將她拉回了現實裏。現實是她老了,王爺大概也老了,有時候她也會懷念自己年輕時叫她大哥哥的日子。只可惜那時候不明白,既然叫了哥哥,一輩子就只能做兄妹。她走之前問過陶越軒,是否曾經覺得她貪得無厭,他卻沒給自己任何回答。從那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竟是從沒看透過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隱忍,雖會退讓,卻從不妥協。而這些,是當時身在桎梏中的自己從未看到的。“你要是覺得好吃,居士日日給你做便是。”一個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甚至不能選擇自己的未來,卻總能選擇對生活的態度。這世間有許多東西是她不能抓住的,她曾也覺得命運不公,也曾試圖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只可惜她許多事並非她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她心中覆又覺得唏噓,卻見碧如清澈又膽怯的眼神,最終還是恢覆了平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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