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已經完全暖和了，這本來應該是穿單衣的初夏，陳嫂卻驚訝地看到菜攤附近穿著各種季節的外衣的人，有裹著破棉襖的中年男人，有穿著破夾袍的老婆子。

陳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哪裏還是習慣留意儀表的上海人啊，簡直都成了鄉下人！

雖然有些不習慣，卻還是盡量買了些上海最常見的青菜，在賣菜的小販中飛快地打量起來。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低聲道：“大姐，剛摘的春筍，鮮嫩的很吶！”

陳嫂回頭望去，果然看到大成那熟悉的臉，遮掩在一頂破氈帽下正向她微微示意。

陳嫂急忙應聲道：“哪裏有春筍啊，我看看，貴了我可不買嗳！”

大成順勢蹲下，指著面前的籃子裏的春筍揚聲道：“您看看，多好！”

陳嫂假裝翻撿著籃子裏的春筍，一邊低聲道：“吳英同志讓我來聯系大家，上級有什麽指示？”

大成皺眉看著陳嫂，警覺地低聲道：“之前被捕的老焦，被鬼子抓進了憲兵司令部。”

陳嫂吃了一驚，擔憂起來：“地委的同志怎麽樣？那老焦……”

大成深深地看著陳嫂，低聲道：“老焦被化裝成囚犯的巖中勝一發現了身份，已經犧牲了！”

陳嫂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一下，才遲疑地問：“巖中勝一？”

大成同情地看著陳嫂，又擔心地提醒：“你們在他身邊，現在更加危險。”

陳嫂倒吸了一口涼氣，慌亂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低聲道：“這幾天巖中勝一失蹤了一個月，前天回來了，說是執行什麽秘密任務，難道就是偵破老焦？”

大成點點頭，在陳嫂耳邊飛快地低聲道：“你們要千萬小心！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特務！”

陳嫂只覺腳下一陣無力，差點摔倒，大成眼疾手快，地忙扶住，揚聲道：“別不買啊，我便宜您一毛總行吧？”

陳嫂慌亂地點點頭，失神地服了錢，提著春筍向唐公館慢慢地走去。腦子裏不斷地想著大成的那幾句話。連之前想要問的事情，早已全都忘記的幹幹凈凈了。

看著時間不早，趙雯擔心地坐在沙發上向門口張望著，陳嫂出去已經三個小時，算算時間早就該回來了。心中的焦慮，讓趙雯不時地湧起出去和大成見面的沖動。但是，看著守在大門外的日本士兵，便如一碰冷水將趙雯從頭到腳淋得渾身冰冷。

身上冷了，頭腦也就清醒了幾分，心中開始琢磨著陳嫂的情況。陳嫂遲遲不回，原因不過是兩個，如果沒有危險，那一定是有了什麽消息，讓陳嫂無法快速回來。至於安全，如果是今晚陳嫂依然回不來，那便可能是身份暴露，這樣的話，晚上必須去給大成報信，帶領大家撤離。

正想著，忽然聽到院門輕響，陳嫂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眼前，趙雯松了一口氣地，迎了上去，卻發現陳嫂神色呆滯地盯著自己。

趙雯小心地扶著陳嫂在沙發上坐下，急忙倒了熱水，遞給她，這才輕聲道：“陳嫂？陳嫂？怎麽了？大成他們沒事吧？”

陳嫂看著趙雯，心裏還在想著，大成的話。這可怎麽辦？怎麽對趙雯說呢？陳嫂的心沈甸甸的，一肚子的話，卻張不開嘴。

看到陳嫂的樣子，趙雯的心也沈了下去，擔心地問：“大成出了事？”

陳嫂望著趙雯，苦笑著搖頭。趙雯微微放心一些。忽然想到唐銘傅，急忙低聲道：“是唐銘傅做了什麽？”

陳嫂聞言，眼淚立刻便忍不住了，含淚拉住趙雯，低聲道：“太太，你要是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趙雯雙手冰冷地拉住陳嫂，沈聲道：“銘傅怎麽了？他幹了什麽？”

陳嫂看著趙雯，低聲道：“大成親口告訴我，巖中勝一在憲兵司令部，偽裝成囚犯，打死了化名老焦的李柱同志！”

趙雯只覺得陳嫂說出的每一個字，仿佛一顆顆致命的子彈，擊中了自己的心臟，頓時渾身無力地癱在了地上。

陳嫂掙紮著去攙扶趙雯，含淚道：“大成讓我們一定要小心巖中勝一，太太你可不能垮！”

趙雯只覺得心臟似乎已經停止了跳動，窒息的感覺讓她喘不過氣，腦中脹痛欲裂，耳邊全是嗡嗡作響的轟鳴。

看到趙雯無力地癱在地上，陳嫂驚恐地抱住趙雯，一邊用力掐人中，一邊大叫起來：“太太，太太！快醒醒，太太！”

聽到陳嫂的尖叫，趙雯昏沈沈地清醒了一些，失神地望著陳嫂，極力讓自己保持最大的冷靜：“我沒事，扶我起來，別驚動外面的鬼子……”

陳嫂這時掙紮著回來，身上早已渾身無力，用盡全力也沒能將趙雯扶起來，兩人同時摔在了地上。

由於擔心驚動了外面的日本士兵，趙雯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的脆弱，這個消息竟然把自己擊垮到這樣的程度，想到大成他們信任的目光，趙雯開始痛恨自己，渾身漸漸有了力氣，終於重新沾了起來，腳下雖然綿軟，還是站得筆直地背對著陳嫂，盯著緊閉的大門，用盡全力地沈聲道：“今天起，我們必須清醒，必須認識到自己的危險，不能再大意了！”

看到趙雯的樣子，陳嫂頓時也冷靜了不少，慢慢地爬了起來，苦笑著嘆氣道：“太太，你可要千萬小心啊！先生現在，可不是從前了……”

趙雯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沒了，麻木了，沈甸甸的沒了感覺，只能看著陳嫂幹笑道：“沒事，他還算相信我。我小心些，應該沒有問題。家裏還有什麽指示？”

陳嫂猛地一驚，這時候才想起，竟然完全忘記問別的情況了，立刻愧疚地紅了眼圈：“我竟然忘記問了……我腦子裏全是姑爺的事……我……”

看陳嫂焦急的樣子，趙雯急忙拉住她，極力平靜地安慰道：“沒事。我明天去備用聯絡點看看，不用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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