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從兜裏掏出手機，把金敏和樂隊成員的照片翻出來往老太太面前一遞。老太太猶豫了一會兒，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接，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等元宵給她戴上老花鏡，她才看清楚，那一排小子裏頭有金敏，連忙趴到老頭身邊，把手機放到他面前說：“瞅瞅！瞅瞅！你們老金家的獨苗，在外面野著呢！”

“呵呵，”元宵把手機拿回來，又看了一眼相片裏的金敏，動了動喉結，頗有點兒抱歉地向二老解釋，“雖然找到了他這張照片，不過還沒見著人，您二老別急，一有消息，我準把他揪回來！”

老爺子已經神志不清了，嘴裏嘟嘟囔囔地聽不清，元宵把目光轉向老太太。

她雙手捂著胸口，刻意躲閃著元宵的目光，嘴上倔著：“死外頭才好呢！”

元宵從老太太家出來，一個人走在蕭瑟的毛紡廠大院，迎面碰上了棒槌和大飛。

“你剛從他家出來？”棒槌手裏提著水果雞蛋，把元宵攔住。

元宵總覺得棒槌知道些什麽卻刻意瞞著不說，也沒心思搭理他們，只是隨便地“嗯”了一聲。

“聽說你每周都會來看二老呢？”大飛也問了一句。

元宵知道寵兒天天和大飛在一起，不可能不知道，不過是在故意找話罷了，應付著：“嗯。”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飛跟在棒槌身後，兩人竊竊私語：

“這小子還真癡情呢！”

“說不定就是內疚的吧！”

“不像，你看他對兩位老人多好，比你這個孫女婿強多了。”

“哎，我不是忙嗎，最近也沒少來，話說你真不知道敏子去哪兒啦？”

“真不知道，要知道，他爺爺都這樣了，我還能不通風報信啊？”

……

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元宵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棒槌和大飛的那個晚上。金敏稍有不順，他們就要沖上來揍人。這麽深刻的友誼，那小子說丟就丟，也真能幹得出來。想到打架，元宵腦筋一轉，立刻跑了起來。

他記得以前老爸的戰友劉叔就在這片的派出所裏工作，說不上可以幫忙找找金敏的下落。如今的元宵，在毛紡廠裏竄來竄去的，早就不怕走丟，抄著小路沒幾分鐘，就跑到派出所。

卻沒料到剛進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媽？”元宵走上前去，一臉驚訝，“您怎麽在這？”再一看對面站的正是自己要找的人，連忙問好，“劉叔！”

“好小子！又竄高了！”

“我來托你劉叔辦點兒事！現在事兒辦完了，走吧！”元媽笑瞇瞇地把元宵往外拉。

元宵不明所以，努力掙著老媽的手：“我也找劉叔辦點兒事！”

元媽和劉叔同時笑了，元媽壓低聲音在元宵耳旁說：“這是派出所，都有規章制度的，你以為要找個人那麽容易就給你查出來了呢？”

元宵聽得有點兒楞，半晌，聽到劉叔說，“跟你媽回去吧！”他才回過神來。

元媽把元宵推上車，剛鎖上車門，她就迫不及待地問元宵：“你是來問金敏的吧？”

“嗯！”元宵木訥地點頭。

“你這麽年輕怎麽腦子反應比我還慢，過了這麽久才想起你劉叔在派出所工作呀？”元媽慢悠悠地發動車子，一邊倒車一邊說，“你劉叔說，按照規章制度不能隨便查人，再說我也沒有他身份證號！”

“嘖～”元宵起身準備再推車下去，被元媽一把拉住。

“不過，你劉叔說，他在A市見過他！”元媽抿嘴笑著看元宵。

“劉叔一天忙地團團轉，哪有閑工夫跑去A市啊？你逗我……”元宵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了，他似乎明白了老媽和劉叔的良苦用心，私查他人信息不合規矩，所以……元宵點頭，連忙翻開手機準備定去往A市的票，“謝謝老媽！謝謝老媽！爺爺快不行了！得讓他們見上最後一面！”

“你就這麽過去，也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兒啊！”元媽看元宵已經熟練地打開了訂票app，跟著急起來。

“我知道！他的味兒我能聞出來！”元宵苦笑著瞥了老媽一眼，“您直接開車送我去車站吧！”

元宵連夜坐了四個小時的動車到了A市，徘徊在午夜的街頭，在手機地圖裏鎖定了所有的live house，只要是還開著門的，無論大小，他準備一個一個地掃過去。他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找到。

然而落空了一家又一家。拖著一身的疲憊，看著陌生的城市一點點地亮起來，元宵委屈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在這個偏南一點的城市裏，空氣中彌漫著淡淡濕氣，聽著街頭小販推著小車用異鄉口音叫賣早點，元宵如夢初醒——這是金敏躲了一年半的城市！這個城市很大！人很多！而自己卻很渺小！

他趴在天橋上，看著晨霧中漸漸蘇醒的城市，點上一根煙，緩緩地劃開手機調出金敏的照片——被翻看過無數遍的照片，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已被探查光了，完全沒有任何線索。照片裏金敏銳利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他心慌意亂，明明很近卻很遠！

元宵吸了一口又一口的煙，直到一陣微風吹來，涼意隴上心頭，他才徑直走到天橋盡頭的垃圾桶，把煙頭蹭滅丟進去——先找個地方睡一覺，天黑了再接著找吧——他對自己說。

在A城的第二天，仍然毫無結果，第三天，也沒有任何收獲。看著手機上最後幾個沒有被抹掉的live house，元宵覺得胸口悶悶的疼。

手機響了，元宵打開來看是姚斌發來的信息：“什麽時候回學校？今晚 ‘烈焰’在b城演出！”

元宵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先是楞了幾秒，然後猛猛地在自己的胸口捶了幾下，仰著頭，恨不能大聲呼喊出來——金敏！md！終於被我逮到了！

元宵撿起最後一點力氣，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老媽在老金家，奶奶的情緒不好，爺爺的狀況很差。

“再堅持一下，他在b城，我現在就去把他揪回來！”元宵用力咬著下唇，齒間滲出絲絲血紅。

“元宵，不行你先回來吧，爺爺的狀況非常不好，他嘟嘟囔囔地，我知道他是想見孫子最後一面，別管金敏那個兔崽子了，你回來吧，我求求你，就當你是他親孫子，來見他最後一面吧！”電話那頭，老媽的手機被老太太要過去，她這輩子都沒有求過人，眼下正在求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

“……”元宵舔舐著唇角的腥甜，沈默了片刻，說，“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連日的奔波，讓元宵疲憊不堪，坐在回家的動車上，他依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閃過的A市街景，難以把一向倔強強硬的金敏和這樣軟軟糯糯的城市聯系在一起。這個金敏消失後隱匿起來的城市，還沒來得及看清它的樣子，就要這樣匆匆離去了，想著家裏床上的爺爺，元宵微微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元宵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沒精打采地劃開，又是姚斌發來的信息：“別急著回來了， ‘烈焰’的演出取消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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