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陳說完，側過身牽了梁啟就走。

宋餘看著葉一陳牽著梁啟的背影，內心酸澀又絕望。他眼睜睜的看著大雪落在葉一陳的肩上、頭頂，梁啟伸手給他輕輕的拍下來。

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機會的。

但是曾經有過的，現在再也不會有了。

宋餘抿抿唇，眼眸深沈絕望，又突然多了絲破釜沈舟的勇氣。

——

梁啟牽著葉一陳，特別開心。一路上都咧著嘴，笑意忍都忍不住。

今天真的是，好開心啊。

和葉一陳一起坐了摩天輪，和葉一陳一直在一起……不管做什麽，只要和葉一陳在一起，梁啟就覺得很開心了。

葉一陳被梁啟牽著，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冬天過的很快，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熬到下一年的春天……到時候，梁啟又該怎麽辦。

葉一陳發現他突然後悔了。

他當時不該一時心軟，就答應了梁啟在一起的。

葉一陳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擡頭看了眼左側的梁啟，梁啟瞇著眼睛，笑意清晰。

心裏驀然一疼，葉一陳握著梁啟的手頓了頓，然後他靜靜的站著不動了。

“嗯？咋的了？”梁啟看葉一陳突然不走了，他也跟著停下，轉身站在葉一陳面前，笑瞇瞇的問他怎麽了。

葉一陳內心酸澀又難受，他輕微的、又深重的吸了一口氣。活這麽大，他還是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的軟弱和不堪。

鼓起勇氣，他擡起頭，仔細認真又珍重的看著梁啟的表情，他覺得，他應該盡早告訴梁啟他要死了的事實，不然梁啟到時候肯定會恨他。

而現在告訴他，梁啟就不恨了嗎？

葉一陳苦笑一聲，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梁啟見葉一陳只是盯著他，也不說話。梁啟心裏一慌。

“怎麽了？嗯？”梁啟捏了一把葉一陳的臉頰，然後有些不滿的“嘖”了一聲，“這些天我不在的時候，你是都沒吃飯嗎？怎麽又瘦了……”

葉一陳垂下眼，安靜的任梁啟在他臉上捏來捏去。

過了許久，葉一陳終於問他，“梁啟，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怎麽辦？”

問完這句話，葉一陳有些不安，他輕輕握住自己的手指，不住的摩擦。

“啥？”梁啟反應了半天才反應回來，然後他臉一黑，惡狠狠的敲了一下葉一陳的腦袋，“能不胡說嗎？”

“都這麽大人了，你還說我像小孩子，你看看你說的這話，自己不覺著哪裏不對嗎？趕緊呸呸呸，這個點風很邪的！”

梁啟兇兇的說他，又兇兇的把葉一陳的領子往上拉了拉，然後捂緊，生怕灌進去一點點的風。

葉一陳抿著唇不說話。

梁啟沒辦法，他握了握葉一陳的手，感覺葉一陳的手似乎都要被凍住了。他握緊葉一陳的手，想了想，塞到了自己的袖筒裏。

葉一陳感到手一片溫暖，他心下卻是大片的荒涼。

梁啟把葉一陳的手塞好了，才歪著頭，認真的想了半天。然後他問，“你要聽實話嗎？”

“嗯，說實話。”

“如果有天你那啥了……”梁啟不喜歡把“死”掛在嘴邊，這個字眼對他來說，有些太過沈重，他感覺自己負擔不起，“我可能剛開始會特別傷心，再後來，可能就把你給忘了，然後過一年，或者兩年，再找個喜歡的……吧。”

梁啟說的這麽實誠，葉一陳就很想笑，又覺得有些欣慰。

梁啟說的不錯，人啊，不都是這樣的嗎？

特別容易遺忘，而且如果他自己願意，也特別容易走出傷痛。

況且，梁啟還那麽年輕，還有大把大好的時光。以他的性格，放下一個人，其實很容易。

葉一陳突然放心下來。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梁啟偏過頭，半開玩笑的問葉一陳，“怎麽了，你快掛了？”

“嗯。”葉一陳點點頭。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路上行人都走的匆匆忙忙，也有一些小情侶叫喊著在雪地裏自拍、大笑、狂奔。

葉一陳看著這些鮮活又熱烈的生命，他已經連嘆息都發不出來了。所剩只有微微的羨慕，和對死亡的平靜接受。

兩個多月的時間，足夠他平靜的接受這個事實了，足夠他完整的給自己心裏建設，接受這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了。

人，終有一死。

他只是死的早了點，其實也沒啥大的差別。

“你在說什麽啊？”梁啟擡手握住了葉一陳的肩膀，他僵著嘴唇，笑的有些勉強，“你剛才說了什麽？”

他的手不知不覺開始用力，捏的葉一陳肩膀胃疼。

看清了梁啟眼裏的驚惶失措和他強壓下去，然後拼命作出的鎮定情狀，葉一陳終於還是嘆了口。

葉一陳慢慢的擡起手，輕輕的在梁啟臉上撫摸，從梁啟的額頭，摸到他高挺的鼻梁，然後是梁啟烏黑發亮的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時常用充滿熱愛的眼神盯著他，讓他心裏微微發燙。

“梁啟，”葉一陳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你還記得，我有次吐血嗎？”

聽到這個，梁啟臉色一變。

“我吧，”葉一陳斟酌語氣，平靜得說，“得了一個有點俗氣的病，肺癌，當時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估計只有小半年好活，而直到現在……”

“直到現在，我估計，可能，只剩最多一個月啦。”

全部說完，葉一陳松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著梁啟的臉，看梁啟面色發白，再到面無人色，最後到整個人不自覺的顫抖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葉一陳心下刺痛，他上前一步抱住梁啟，手在他後背輕輕拍撫“梁啟，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梁啟沒說話，兩個人站了很長時間，葉一陳也抱了梁啟很多時間。直到雪停了，直到兩個人肩膀都被融化的雪微微打濕。

葉一陳才聽到梁啟帶著哭腔的聲音，“可是，我有關系的啊。”

——

回來之後，梁啟低著頭，說了聲“我去洗漱”，還沒等葉一陳回應，就把自己鎖在了衛生間，很久都沒有出來。

葉一陳打開平板，屏幕上放著電影，也沒心思看，就看著慘白的墻皮發呆。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時間，他做的很多決定都很傷人。

葉一陳怔怔的盯著他的手指楞神，握住，又松開，松開，又握住。

衛生間的水龍頭一直在響，葉一陳也不知道梁啟是在哭還是在幹嘛。許久，葉一陳打開手機軟件，叫了幾個他和梁啟常吃的外賣。

原本他們準備從游樂場出來就去吃飯的，結果梁啟聽他說完他有病，就一言不發的從游樂場走了幾時分鐘，一言不發的走到了酒店……葉一陳一句話不敢說，只好默默的跟著。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了，外賣都送上來，放涼了，梁啟才打開洗手間的門，脊背筆直的出來了。葉一陳仔細看了看，還好還好，臉色算正常，不怎麽難看。看偏偏不知道怎麽的，葉一陳從他挺直的脊背看出了幾分蕭瑟。

葉一陳抿著唇，盤腿坐在床上，看梁啟面無表情的從門口走到床側，眼角看到旁邊凳子還未打開的外賣，俯下身拆開外賣盒子，到微波爐裏熱了一下。

咬著糖醋裏脊就著米飯，葉一陳沒什麽胃口。

看梁啟面無表情的端著碗，一口一口的吃著東西，葉一陳心下嘆氣。終於還是勸他，“梁啟小寶貝……”

梁啟吃著飯不說話，也不看他。

“……”葉一陳也很難受，“你別這樣……”

梁啟端著碗的手頓了頓，他拿著筷子，沒說話，又機械的吃了一口飯。

葉一陳嗓子眼兒發酸，竟然就有些委屈了。

他放下筷子，搓著手指，略微有些不安的看著梁啟，解釋，“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我之前就是覺得沒什麽必要……後來，我覺著，我起碼得給你一個心理準備……”

說完葉一陳皺著眉，看了一眼梁啟。

梁啟端著碗，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沒有說話，葉一陳也沒有再說下去。

過了很久，直到葉一陳感覺到空氣都要凝固下來的時候，梁啟才開了口。

梁啟放下碗，小聲的問他，“葉一陳，你是因為快死了，才答應和我在一起的嗎？”怪不得當時葉一陳問他，即使他最後不愛他，他也要和他在一起嗎？

當時他是怎麽回答的？

哦，是了，他當時哭的特別狼狽，死活非要和葉一陳在一起，覺得其他的都沒關系，都不是問題。

葉一陳聽梁啟這麽問，他楞住了。

梁啟看到葉一陳的反應，他輕笑一聲，有些自嘲、又有些失望。

他一邊以為當時葉一陳只是可憐他，所以才答應和他在一起，而他內心也不是沒有過葉一陳可能有點喜歡他了的自我安慰，這才支持著他一直堅持走下來。而現在他懂了，葉一陳或許甚至連可憐他都算不上，可能他只是需要一個人陪他走完這段路而已，就他曾經說過的，這個人是誰，完全沒有任何關系。

另一邊，梁啟想都不敢想，葉一陳快要死了這個事實。

只要一想，他就覺得絕望。

他才多大啊，剛過二十歲的年紀，就能體會到絕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文風怪怪的……如果我還有文風這種東西的話。

把文名字改回去了。

準備在葉一陳死之前走矯情路線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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