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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謀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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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閑終究還是沒趕上。

他被謝銀瓶引著進來的時候,只聽見旁邊有個人嘆息一聲:“遲了……”

人沒了。

屋裏屋外都靜悄悄的,過了好一陣,才聽見人壓抑的哭聲。

姜荀纏綿病榻五日,終於還是去了,禦醫們戰戰兢兢地站在雨裏頭,根本不敢靠近。

姜姒整個人都恍恍惚惚搖搖欲墜,她竟然沒哭,只是靠在謝方知的肩膀上,渾身都沒了力氣,閉著眼睛,很想這樣睡一覺。

謝方知攬著她肩膀,也知道她如今的脆弱。

姜姒與姜荀兄妹之情,謝方知如何能不理解?正如他與謝銀瓶一般。可如今正是風華好年少,偏偏送入那陰慘黃泉路。卻不知姜荀在路上,走得是否舒坦。他見謝銀瓶進來,也沒多說話,只擺了擺手,暫時不說姜荀的事情。

姜老太爺也沒想到,竟然又是一樁白發人送黑發人,整個人比姜姒也好不到哪裏去,由此更加心灰意冷起來。

姜姒沒心思去想別的事情,她只想起自己當年把姜荀從水裏拉出來,他原本就不好的身子骨,就落下了病根,再也沒好過,如今竟然去了。

朝野上下都被這世事無常所震驚。

原想姜荀乃是炙手可熱人物,說病就病,說沒就沒,像是那鮮花在最鼎盛時候沒了顏色,從枝頭被人剪斷。

出喪這一日不知道來了多少人,可轉眼又有幾個人記得?

謝方知叫莊閑好生查驗過了一回,不過到底姜荀去世一事的原委,謝方知沒有再跟姜姒說,姜姒是不是能猜到他也不去多想。都說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是皇帝寶座下面堆積的屍體呢?

杯酒釋兵權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差的都是姜荀這樣。

鳥盡弓藏,也不過如此。

謝方知要打算的事情還有許多,姜荀那一句話留在他腦海之中許久,不曾離去。

到底要怎麽才能籌謀好一條後路,全身而退,顯然成為了現在的謝方知需要考慮的問題。

不過蕭縱到現在也還沒有動手的傾向。

只是他跟姜姒都知道,屠刀就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

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蕭縱特賜恩旨,叫眾位大臣都往宮中去,姜姒也要進宮去,只是謝方知這裏接旨,卻跟尋常不大一樣。

蕭縱點了,帶著蕭化凡去,也好給太後這裏逗逗樂子。

約莫,現在蕭縱這年紀還沒孩子,讓太後心裏有些不大高興吧?

有個小孩子,興許能讓章太後高興。

另一則,也是因為蕭化凡的身份。

當初姜姒直接毒殺了緣,便是為了她不切實際的幻想,若那個時候讓蕭縱知道謝方知竟然還在背後偷藏了這麽一個孩子,一個蕭家的血脈,了緣如此不安分,又不知要鬧出什麽事來。多事之秋,不如直接絕了後患。那時候也正遇見她不大高興,了緣就倒了大黴。不過原也沒那麽多的事可想可說,謝方知當時弒君,再鬧了了緣的事情出來,幾乎是必死無疑了。

而現在,雖蕭化凡被看見了,可蕭縱並沒有對謝方知下手。

也或許,是因為那一日太後也看見了。

不管怎麽說,蕭縱已經昭告天下,不會再借晉惠帝之死對謝方知下手,那麽謝方知就是安全的。

至於蕭化凡,對蕭縱而言,這是他唯一的子嗣,也不能過於輕慢。

這一遭進宮,卻不知是不是要開始翻舊賬。

姜姒心裏憂愁,謝方知卻鎮定自若,只道:“進宮之後你只管與太後娘娘好生說話就是了。她原也不是會為為難人的人,更何況……她約莫會喜歡化凡的,那小子就是個白眼狼,不過還有些用處。大抵他們蕭家出來的都是這樣的人,一代接著一代都長歪了。”

“化凡是被我養歪了的。”

姜姒淡淡應了一句,又垂首下去,撿了一支素凈的釵在手裏,謝方知走過來,為她插發髻裏。

姜姒清瘦了不少,可興許是為著謝方知那一日的話,兩個人倒是前所未有地融洽了起來。

兩個人都是石頭,婚後的日子總要漸漸磨,她如今知道謝方知對自己的心,謝方知也知道她對自己並非無心,這樣也就夠了。

男子多遠釵環脂粉之事,謝方知卻親自給她描眉畫眼,動作輕細。

姜姒便笑:“真不怕禦史一本子參了你,回頭叫你丟官。”

“誰敢參我?”

謝方知一勾唇,眼底浮出的那幾分是不屑,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妄。

這一瞬間,姜姒忽然嗅出了幾許不尋常的意味。

她擡眼看了謝方知很久,謝方知手指搭在她臉頰邊,斟酌片刻,還是問她:“想報仇嗎?”

或者,想要一種更安穩的日子嗎?

人若不站在別人的頭上,那就要被別人踩在腳底下。

這世道實則很現實,謝方知一直以為自己是可以與姜姒一起廝守終身的,可是擺在面前的事情太多。而他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他未必沒有動過那樣的心思。與其委曲求全,茍活一世,為什麽不背負罵名,活得恣意一點呢?

兩個人在雕窗妝鏡前面對視,然後謝方知朝著她伸出手來,看了看外面沈沈暮色,道:“走吧。”

該進宮了。

姜姒是帶著蕭化凡進去的,其實蕭化凡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這也是個很有野心的孩子,一點也不像是小孩子,姜姒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但是她不問。她有自己的秘密,蕭化凡也有自己的秘密。而天生冷血的人,本身不會有任何人與他結仇。

利益,應當永遠放在感情前面。

蕭化凡臉上帶著笑,與姜姒一道進宮,隨同諸位命婦一起拜見了章太後。

宴席上,章太後倒是沒跟姜姒說幾句,只是宴散之後,便把姜姒跟蕭化凡留了下來。

章太後鬢邊的發一下就白了幾許,看上去很有一種滄桑的感覺。

她一下就老了。

“看著這孩子的模樣,就像是看著皇上小時候的樣子,倒是一下叫哀家想起從前了……”

從前也是在這樣的深宮之中,她還是先帝的寵妃,與先帝約定了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先帝爺有後宮三千,縱使她有千萬般嬌艷的容顏,也敵不過後宮花開花落幾時不停歇,所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不過是自欺欺人。那時候,她唯一的寄托,也就蕭縱一個孩子,可如今,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爺補償她,竟然送來這樣一個孩子。

說到底,蕭縱也還是個孝子。

章太後是知道的,他容不得姜荀的存在,大事成之前,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事後呢?

蕭縱心底,最崇敬那人,約莫還是先皇。

姜荀的存在,乃是蕭縱心底一根刺。

章太後看見姜姒,便覺悲從中來,她招手叫蕭化凡來自己的身邊,看著他的臉,卻不自禁落淚許多,原本要說的話都忘記了。

姜姒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出章太後這樣的女人,縱使有小半生逃出了這重重宮門,最終還是要回來。

在這種寂靜又森嚴的地方,度過餘生。

宮裏的女人,原是不該有什麽情愛的。

她與姜荀之間是不是有什麽,也已經不是姜姒能說的,她不議論已故去的姜荀半句是非,可腦子裏平白冒出謝方知那一句話來:想報仇嗎?

她望向了章太後。

然後,姜姒慢慢地坐在了宮人搬過來的椅子上,看章太後心神恍惚模樣,便道:“這時日,白駒過隙,說走就走了,人在世間洪流中,也不過身不由己,說沒就沒了。太後娘娘,還是多看看眼前吧……”

她這一句話,無巧不巧地戳在了章太後的心上。

章太後想起來的,自然只有姜荀。

“……他這一輩子,太短了。”

短到,她這樣的人根本不該插足,可終究還是遇見。

章太後是背叛了先帝爺的,她曾在凈雪庵求簽,為的不過是想求一個上上大吉的寬心。

而那些年,唯一求來的一支簽,正好是姜姒當年在佛堂之中她搖出來的簽。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寬心了,可實際上她不曾有任何的改變。

該愧疚的一樣愧疚,該掙紮的一樣掙紮,可她並不願意避諱……

姜姒看著章太後這模樣,心生幾分憐憫,可說出來的話,卻刀子一樣尖利。

“他原該是朝中重臣,該萬古流芳的……誰料,狡兔死,走狗烹,太後娘娘……您與堂兄之間的事,還是不要拿出來說了吧?免得害人害己。”

“……”

章太後擡眼起來看姜姒,卻發現她面容沈靜至極。

那一瞬,她看明白了:姜姒心裏是不喜歡她的。

她也不知應該說什麽,卻只道:“世人皆容不下此等事,想來你不容也是尋常,可哀家不曾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處。我不是貞潔烈婦,也不願死在深宮之中……此事,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前朝的寵妃,吃齋念佛這幾年,卻也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她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蕭化凡,眼底神情溫溫的一片,只摸著乖巧站在自己面前的蕭化凡的額頭,道:“是個好苗子……”

當然是個好苗子了。

姜姒也都是知道的。

這孩子,著實不像是了緣生出來的。

她默無聲息,聽聞前面宮中宴飲已經結束了,宮人們便提著宮燈,來為姜姒引路,而蕭化凡,卻被章太後留下了。

姜姒走的時候看見章太後牽著蕭化凡的手,朝著前面蕭縱等君臣宴飲的正宮去,步履平穩,一身雍容華貴之氣。

可是一擡眼,姜姒就似乎能看見半空裏一直註視著這一幕的姜荀。

她恍惚想起了自己聽見的話,那時候謝方知與莊閑的書房之中,他問莊閑:人是怎麽沒的?

莊閑說,原本姜荀的身體是好好的,早一段時間他是查過姜荀的身體的,許多年來的調養,雖然沒有徹底除了病根,可也絕不該這樣簡單就發作起來。最後查,卻查出一些奇怪的東西來……

當時姜荀的病便是太醫治的,他們又敢查出什麽來?

這是蕭縱所謂的“恩典”,給一名功臣一個體面的死法,同時也全了蕭縱的名聲。

畢竟,他約莫也是要當明君的人。

在朝著宮外走去的一步一步之中,姜姒看見了搖曳的燈火,照著自己的影子,拖長在地上,孤孤單單。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想起了謝方知跟自己說過那一句。

日子還很長,風雨才起來。

路,還有很遠,

謝方知的傳奇,約莫才剛剛開始。

身前的宮門次第而開,一重接著一重。

姜姒也聽見了它們開闔時候的厚重聲音,裹著一些臟汙,半分清明。

眼簾低垂時,姜姒看見面前每一塊大青磚上,都刻著一幕戲。

她看見了那一日坐在姜荀病榻前的謝方知,他臉上還帶著幾分難言的高深莫測。姜荀說了一句話,然後在外面聽著壁腳的姜姒也跟著心頭一跳……

紛繁幻象,在她擡眼的時候,又消無不見。

姜姒朝著前面走,大步地走,她想這世間人如螻蟻,而她不過是世人之中的一人,能得這許多人的喜歡,已是幸甚,至於旁人的爭鬥,有的是錦上添花,有的是雪上加霜,可左左右右過,那都是日子。

一步,一步,又一步。

姜姒又仿佛在這樣的步履之中,找到了章太後的影子。

太後娘娘,是深宮裏將開敗的一朵花,縱使曾國色天香,如今又為誰而妍?

宮燈漸漸遠了,人影也漸漸遠了,禁衛軍們牢牢把持著道道宮門,可姜姒走過去的時候,卻暢通無阻。

她聽不見宮中某處盛著鴆毒酒盞的墜落,也聽不見章太後手握著帝王印璽重重壓在遺詔上的沈凝,也聽不見眾臣的驚呼喧嘩……也許,姜姒的世界裏只有寂靜。她這一輩子,確是很跌宕起伏,不過不是她自己要的,也不是謝方知要的,他們不過是要選擇更好的路,讓自己活得更舒坦。

試問,天底下還有誰活得比天子還舒坦呢?

走出宮門的時候,姜姒終於回憶起了姜荀說的那一句話:謝乙,該謀反了。

於是,乾元殿中,謝方知看了一眼已然仰在龍椅上沒了聲息的又一名“天子”,心裏想著這一把龍椅真臟,待他坐上去的時候必定要打造一把新的。

司禮監的太監宣讀完了遺詔,章太後似乎也松了一口氣,她拉著蕭化凡的手,便要讓他坐在龍椅上。

平地裏,忽起了一聲笑。

謝方知瞥了一眼外面深沈的夜色,道:“太皇太後的意思,乃是皇上大行德行有虧,如今才引來天罰,暴斃駕崩,是令微臣謝乙為三大輔政大臣之一?”

話裏這嘲諷意思,誰能聽不出來?

“謝大人這是何意?”

章太後恍惚間直起了身子,站在高處看著那穿著青色官袍的謝方知,在他勾唇一笑的剎那,如置冰窟。

“何意?”

謝方知拍了拍自己的手,便踩著殿上臺階,一步一步地朝上面走。

他淡淡道:“回稟太皇太後,微臣要謀反。”

是了,他謝方知要謀反。

屬於他的傳奇,這時候才開始。

宮門外,姜姒擡手看著京城萬家燈火,忽然想:這樣也很好。

番外 蕭化凡謀反日常

穿越第二世,蕭化凡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遇到這倒黴女人。

上一世倒黴死了沒生出來也就罷了,這一世還能遇到他們。

睜開眼看見世界的那一瞬間,蕭化凡就想噴穿越大神一臉翔:這你他媽叫我穿越?確定這不是同一個世界?哎喲我去你還修改了劇情?

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咆哮,最終想要奪取世界最終勝利的他還是秉承了自己一貫的高冷作風。

說實話,他不喜歡人,也不喜歡談感情,母子父子都浮雲,唯有握在手裏的權勢是真。

那叫做姜姒的女人,重生一遭也沒見漲一點智商,頂多就是心裏放得開了一些,沒把她自個兒給逼死。也虧得那個謝賤人能忍能磨,捂得熱這一塊石頭。

不過吧,旁人覺得姜姒如何如何不好,可蕭化凡覺得,姜姒還算不錯。

他就喜歡這女人這種“即便全世界給我跪下我也只喜歡我自己”的這種自私範兒,只可惜……

美中不足的是,她終究還是對謝方知動了情。

情情愛愛這些個字眼,在蕭化凡看來也不過是虛幻一場,過眼雲煙一樣轉瞬就散個幹凈。

這一世與上一世不一樣,大約是穿越轉運,蕭化凡發現自己有了牛逼的身世:未來皇帝的私生子。

唯一不好的就是親娘太討人嫌。

作為穿越者,蕭化凡對了緣實在沒什麽感情,他就喜歡權勢。

有奶就是娘,能讓他當皇帝的都是好人。

一開始,蕭化凡覺得謝方知這種人簡直生來就是謀反的料:只要你不想死,必須謀反。

爹死了,一家都被火燒光了,還偏偏有百年榮華,這種家族不謀反只能消滅在歷史煙雲之中滾滾東流啊!

好在,不用蕭化凡旁敲側擊,謝方知自己就謀反去了。

開玩笑一樣,晉惠帝嗝兒屁了,謝方知第一次弒君;第二次這貨的手段不那麽簡單粗暴了,他利用姜荀死了這件事,也利用了章太妃的感情,叫這女人去覆仇,於是章太後一杯鴆酒送了自己逆子上路。

為了自己的情人殺了自己的親兒子,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森森的愛啊!

反正蕭化凡是不明白。

他想想,管你們愛來愛去,總歸我還是要當皇帝的。

猶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距離皇帝寶座很近。

雖然吧,太皇太後擬定了三個輔政大臣的人選,讓他感覺有些棘手,但是這個戲碼怎麽這麽像是康熙王朝呢?玄燁不就是有幾個輔政大臣麽?最後他幹掉了鰲拜,搞死了索額圖……也就是說,只要自己能坐上寶座,也一定有辦法搞死謝方知,搞死傅臣,搞死陳防己。

然後,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

正在當時蕭化凡僵硬著一張面癱臉在內心暢想著世界的繁華與美麗的時候,他發現劇情急轉直下了!

萬萬沒想到:謝方知謀反了!

臥槽臥槽臥槽臥了個大槽!

_(:з」

謝乙謀反了……

謀……

反……

了……

天知道這一位超級淡定地說出一句“微臣要謀反”的時候,蕭化凡簡直想拔了隨身攜帶的菠菜罐頭,一口吃下去,然後變身大力水手端起龍椅就給謝方知來那麽一下!

試想一下,要是他真這樣做了……

嗯,明早的新聞頭條就應該是……

《一代權臣橫死金鑾殿!兇手竟是六歲稚童!》《天生神力!大力儲位繼承人擡龍椅怒砸大奸臣!》紅紅火火恍恍惚惚何厚鏵……

從此以後,自己就將出任大晉皇朝首席CEO,迎娶全天下的白富美,就此走向人生巔峰……

Duang!

沈重的現實砸在了蕭化凡的頭上。

他終究沒有能夠做出這麽喪心病狂的事。

現在想起來,蕭化凡都要狠狠吐血:為什麽龍椅就這麽一轉,就到了謝方知的屁股底下呢?

謝方知這賤人不聲不響波瀾不驚地謀了個反,趙藍關照舊給他當狗腿,簡直漢奸之中的漢奸,蕭化凡敢拿下輩子的皇位打賭:要是哪天發生大戰了,趙藍關這等的賤人一定是頭一個叛變的!

好吧,這人又不是自己的心腹。

哎。

反正謝方知就這樣登基了,冠冕堂皇地登基了。

蕭化凡自問熟讀經史子集,閱遍天下bluebook,陰謀詭計人心成算他不懂一千也懂……也懂千分之一吧?你見過誰家謀反這樣幹的?他就沒遮掩過自己到底是怎麽謀反的,謝方知整個人臉上都明晃晃寫著“大奸臣”三個字!

謝方知:我就是謀反了謀反了謀反了你能把我咋地?!

要打,趙藍關你頂著;要殺,還是趙藍關你頂著;要算計,呵呵,謝半仙手指一動抄你滿門!

謝方知就不跟他們講道理,這人酷愛跟秀才動刀子,跟兵說道理,簡直賤人之中的戰鬥機!

戰鬥力杠杠的!

一般當皇帝的從來不跟臣子吵架,眼睛一瞪世界就安靜了,結果到了謝方知這裏,滿朝文武都感覺自己言論自由權得到了非常完美的聲張。

是的,謝方知的政策就是:你們說吧說吧說吧說吧,有種你就跟我說吧!金鑾殿上只有哥有水喝,你們都渴著吧渴著吧渴著吧……

久而久之,大臣們上朝的時候會往袖子裏揣個解渴的梨或者帶個水囊掛在腰上,跟皇上吵著朝著累的時候就停下來喝喝水,接著繼續談。

不過最終的結果其實沒什麽好掙紮的,謝方知的嘴皮子從來不是尋常人能KO掉的。

唯一能跟謝方知辯駁的陳防己素來是根墻頭草,誰當皇帝他就給誰辦事,雖然這等性格為蕭化凡所不恥,但是他想要是自己接掌了大權,還是要把陳防己給扶起來。

至於另一個傅臣,向來寡言少語,尤其是在謝方知登基之後。

那個時候,蕭化凡想吧,天底下總算還有一個比自己郁悶的人。

是的,這個人就是傅臣。

想想這人也真是夠可憐,女人吧,女人沒撈著;家族吧,又是那麽個破爛樣子;野心吧,最後又成了浮雲。

真是個淒淒慘慘悲悲切切,以至於後來傅臣終於醞釀好了,直接舉兵造反,與朝廷劃江而治的時候,蕭化凡竟然一點也不驚訝。

不過不管謝方知的日子過得怎樣酷炫,蕭化凡還是想謀反。

他覺得最近是謀反的好時機。

第一,上上上一任CEO就是謀反來的,晉惠帝就開了謀反這個不好風氣的頭,要怪就怪晉惠帝;然後蕭縱回來,這牲口也謀反啊,這不好不好,他把這種不好的傳統給“發揚光大”了;接著第三個謝方知繼續謀反……

謀反著謀反著,大約就要成為歷史慣性了。

蕭化凡一直自我催眠:老子是要謀反的人生贏家!

從開始跟著師傅讀書開始,蕭化凡就在努力加深自己對陰謀詭計的運用程度,並且豐富自己的學識見聞,好為將來轟轟烈烈的謀反事業做出自己的一份貢獻。

但是……

“額錯了,額真滴錯了,額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謝方知這種賤人滴節操,哥辛辛苦苦準備好的謀反計劃一個又一個地被擊斃了……”

伴隨著幹娘剩下一對兒龍鳳胎,蕭化凡覺得自己的日子開始難過了起來。

謝方知即位之後,就把蕭化凡立為了太子,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子嗣,可是現在龍鳳呈祥都搞出來了,你們是不要哥活了啊!

看我開始搞事:我刺殺!我投毒!我勾結黨羽逼宮……

結果是:失敗;失敗;失敗……

蕭化凡面癱臉看天:這年頭謀個反怎麽就這麽難呢!

雖然昨晚謝方知指著他鼻子罵他白眼狼,說這龍椅送給他坐了,但是現在大晉朝都反了一個傅臣了,現在爛攤子你知道退位了,這不是坑我嗎?

謝方知還就是坑他蕭化凡。

不過,蕭化凡私心裏琢磨了一下,指不定這傅臣還是謝方知專門放出去的呢。

想先要是幹娘這種蠢女人要跟謝方知這等心機婊綠茶男一起歸隱山林,必定不能讓他空出手來,不然蕭化凡必定要派人追殺他們的……

唉,那話怎麽說來著?

自作孽,不可活。

擡手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蕭化凡手裏捧著玉璽,坐在了龍椅上,翹著二郎腿一伸手,懶洋洋道:“去看看外頭那一波殺手死了沒有,連謝方知這種賤人都搞不死,留你們何用?”

司禮監捧筆太監一身都是冷汗,趴在地上跟只烏龜一樣動也不動。

蕭化凡嘆道:“萬裏山河缺半璧,這傅臣虎口奪食,本事也大啊……”

番外 禦史升官日常

天底下,直臣們最喜歡最昏庸的皇帝和最聖明的皇帝。

遇到前者,他們可以萬古流芳;遇到後者,他們可以萬古流芳。

你要問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區別?

溫天達撚須一笑:老朽也不知。

作為三……不,四朝元老,溫天達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官的命。

他輔佐過晉惠帝的父親,也在晉惠帝下面做過事,猶記得自己在那一朝最大的政績便是參了謝方知一本,並且被大將軍趙藍關打了一頓。

想他這一把老骨頭,竟然也要被這樣折騰,真是個沒人性!

第三朝,就是一個魏王蕭縱了,蕭縱在位時間極短,沒什麽好說的,更何況溫天達的對頭是後一任的皇上呢?

謝方知竟然當皇帝了……

謝方知竟然當皇帝了……

謝方知竟然當皇帝了……

按著新帝的說法,溫天達這叫做“重要的事情重覆三遍”,想想當年謝方知當皇帝那些個天昏地暗的日子啊……

溫天達簡直抹了一把老淚。

當年的皇帝就能混不吝地在宮門口揍人,如今他當了皇帝更是了不起,囂張至極地昭告全天下:我,謝方知,就是謀朝篡位!你們,有哪個不服氣,要跟我爭天下的,都站到面前來單挑!

然後有人真的信了,千裏迢迢上京,就為了指著謝方知的鼻子,啐他一臉,再罵他一聲“竊國賊”。

只可惜,他面臨的真的是“單挑”。

謝方知派了禁衛軍跟他慢慢“挑”。

天知道那個時候全軍上下都是憋笑的表情,滿朝文武似乎都蹲在茅房裏。

哎喲你說說,謝方知這種德行怎麽能當皇帝呢?

說上朝,時間短的時候,天黑著來,天還沒亮就走;時間長的時候,天黑著來,天黑了再走。

久而久之,朝中流行上朝之前先開賭註,看看今兒什麽時辰能走。

每次上朝,不是鴉雀無聲,就是謝方知一個吊兒郎當坐在龍椅上舌戰群臣,旁邊的太子蕭化凡黑著一張臉一副時刻就要謀反的樣子,司禮監太監們個個都跟不認識人一樣把腦袋埋得低低的,不叫到絕不擡頭。

按理說,這麽個上朝法,天下都要亂了。

可見鬼的是,大晉朝不僅沒有日落西山呈現衰敗之相,反而蒸蒸日上氣勢磅礴起來,漸漸也蘊蓄出幾分上國氣象。

即便是後來傅臣跟朝廷這裏劃江而治了,天下也沒亂,因為傅臣只要半壁江山,也懶得跟他們打仗。

天下沒人想打仗。

溫天達這個禦史也不想打仗。

說到點子上了,溫天達是個禦史。

從六品的禦史,在禦史臺做事,一個主簿都頂不住。

當年參過謝方知之後,沒多久就被貶官了,好在又慢慢爬上來,可他怎麽也沒想到:謝方知當皇帝了。

謝方知怎麽能當皇帝呢?!

“亂臣賊子,怎麽能當皇帝呢?!”

溫天達義正詞嚴地跟所有大臣們說著,看所有人都不說話,牛脾氣就上來了:“我要參他!”

滿朝文武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溫天達。

謝方知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小謝相了,當時他就敢打你了,如今他是皇帝,還能饒了你不成?

眾人只怕溫天達一去不覆返,紛紛回去給他燒香了。

萬萬沒想到……

溫天達加官進爵了。

傳聞,當日溫天達進了宮,就一下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溫天達有本啟奏!”

謝方知穿著一身黑地金祥雲紋長袍坐在禦案後面,還在看河工圖,見人進來了就道:“有話趕緊說,有架趕緊吵,又是你溫天達。”

溫天達差點被噎死,義正詞嚴道:“臣懇請聖上退位!”

“噗——”

謝乙一口水嗆出來噴了面前河工圖,染開一片,一個字也看不清了。

退位?

朕耳朵沒聽錯?

謝方知一臉詫異地看著下面溫天達,眼神古怪。

“你說什麽?”

“臣請聖上退位,讓太子繼承皇位。”溫天達更清楚地重覆了一遍,然後遞了自己的折子,痛陳皇帝十大罪過,當著謝方知的面兒把謝方知罵了個狗血淋頭。

蕭化凡站在旁邊,目光在溫天達與謝方知之間逡巡。

過了很久,謝方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輕描淡寫道:“溫愛卿所言,朕已有決斷,便請溫大人回去靜候佳音吧。”

溫天達萬萬沒想到謝方知竟然這樣好說話,幾乎感動得涕泗滿面,被老太監摻著出了宮,這才回家去。

只是他才到自家門口,謝方知聖旨就下來了。

溫天達,升官了。

這就是謝方知說的“佳音”?

若是旁人還好,謝方知這擺明了就是要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要禦史們閉嘴,溫天達就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典範。可是溫天達不領情,當天下午就跑進宮跟謝方知理論。

據說這一晚,皇上還在皇後宮中,正行那顛鸞倒鳳之事,臭老頭子這時候在外頭求見,真把謝方知折騰了個半死。

不過謝方知不是走尋常路的人,壓根兒不出去見人,一道聖旨扔出去:給溫天達升官兒!

嘿,滿朝文武都樂了。

就沒見過升官這麽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皇帝小舅子呢。

可誰不知道,謝方知雖當了皇帝,可也還是守著他們謝家古訓,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妃子雖不與尋常妾室等,可誰叫皇後娘娘長得好看呢?國色天香形容也不為過的。

皇上跟皇後這才是恩愛呢。

總而言之,溫天達竟然沒被謝方知給弄死,簡直奇了怪了。

昨兒溫天達上去參皇上一本,皇上說:溫天達是個直臣,給他升官兒;今兒溫天達又去參皇上一本,皇上說:溫天達是個賢臣,給他升官兒;明兒溫天達準備再參謝方知一本,逼他下罪己詔。

晚間,謝方知掐著姜姒那細腰,胡天胡地一回之後,便將旁邊一長溜折子翻給姜姒看。

姜姒軟軟地沒力氣,只一眼便笑出了聲。

這折子上寫著:明日早朝,給溫天達升官兒,他是個義臣。

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謝方知非要把這溫天達給逼死不可!

天知道溫天達又接了升官的聖旨,感受著這半年以來自己翻天覆地的生活,真有一種快崩潰的感覺。

一向強韌的溫大人,終於病了。

他臥在榻上,顫顫巍巍提筆寫了一封折子,求皇帝廣納後宮,皇帝後宮不能沒人啊,不然皇族子嗣該怎麽辦?

本來溫天達覺得,自己這一折子必定沒什麽錯處,可誰想到……

謝方知這一回發了狠:封溫天達為禦史大夫!

溫天達人在病中,氣得哇哇大叫,捶床便痛心疾首,哀嚎不已:“皇上是個只會給我加官進爵,只會聽從意見卻從來不改的臭脾氣啊!哎喲老臣這心肝兒哎……”

然後溫天達一口淤血噴了出來,那病竟然活生生給氣好了。

從此以後,溫天達堅持不懈地投入了抨擊“妖後”和“昏君”的戰鬥之中,無法自拔,並且屢敗屢戰屢戰屢敗永不言棄!

此等執著的精神,終於感動了同僚,讓所有人不再對他的行為感覺驚訝,而是熟視無睹了。

姜姒每日最大的樂趣,就是看看溫天達上來的折子,幾乎每天都在抨擊她為後卻不母儀天下,也不給皇上選妃,狐媚惑主,又抨擊謝方知為美色所耽誤,整日與“妖後”膩味在一起,不處理國事,整日荒唐雲雲。

其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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