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情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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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向傑

小逸和林語珊覆合了……

我只不過去外面拍了兩個月的外景,為什麽回來後一切都變了?小逸不是答應過會等我嗎?為什麽?為什麽?

他後悔了?他還是喜歡女孩子,喜歡林語珊?既然如此,那之前為什麽要給我希望?為什麽把我送上快樂的山頂,再讓我重重摔下來,讓我摔得支離破碎?他改變了主意,可以抽身而退,但我怎麽辦?

或者,他雖然明白了我的心意,但只想跟我做兄弟和朋友,所以根本沒有理解我之前話中的含義,一直都是我一廂情願?所有的美夢都是泡影?

我看著掌心的鉑金手鏈,手鏈上凸起的部分只有一半圖案,根本看不出是個笑臉。缺少了另一半,就再也沒有笑臉了。

“傑哥,我到處找不到你,原來你在這裏!”安然出現在宿舍樓頂。

我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幹,連說話都要積蓄很久才能開口。

“對不起……安然,我們……分手吧……我……我現在沒辦法顧及你。”我坐在天臺圍欄下,低垂著頭,現在不想見任何人。手鏈攥在手裏,刺得手心疼,可我還是越攥越緊。

“傑哥,你為什麽這麽說?我做錯了什麽嗎?”安然跪在我身旁,被我的話打擊,眼中含淚,十分委屈。

“你沒有錯,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自欺欺人,對小逸抱有幻想。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如果能早點發覺,如果能早點制止,現在就不會這麽痛苦!

我揪著自己的頭發,真想把他從我腦海中揪出來!

“傑哥,你別這樣,別這樣!”安然抓住我的手,聲音哽咽。

“你走吧,走吧……別管我,別管我……”我推開安然,繼續揪自己的頭發。如果拔掉頭發能夠忘記小逸,我願意把頭發全部拔光!

“求你,別趕我走!”安然大哭一聲撲在我身上:“讓我陪著你,讓我陪著你!不管你把我當成什麽,我只想陪在你身邊。求你,傑哥,我會一直等你!”

等我?安然說她會等我!可是小逸,你為什麽不肯等我?為什麽……

航城的拍攝結束,我和小逸都回到待島。林語珊陪伴在小逸身邊,如影相隨。我們開始各自導演自己的第二部 電影。我自導自演的《電單車》講述主角阿宋為了獲得夢寐以求的電單車而打拳賽,沒有獲勝,只好向高利貸借款買車,買了車後,新車卻被小偷偷走,幾經波折終於找回愛車的故事。

想起我和小逸省吃儉用貸款買車的日子。那時候我們很窮,每月只有幾百塊的工資,為了還貸款,連路邊小炒也舍不得吃,有時一瓶酒都要兩個人分著喝。現在,小逸的老爺車早已賣掉,我也買了新車,可為什麽那些窮困潦倒的日子讓我這樣想念?那時雖然吃苦,可充滿希望、充滿快樂。兩個人一起買到自己渴求的車,一起飆車,一起還貸,一起吃苦,苦最終也變成了甜。仿佛兩個人在一起,什麽困難都能克服,什麽夢想都能實現。

可現在,我知道了:有些東西,經過努力就能得到,比如電單車;有些東西,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

小逸拍的電影是一部喜劇片,由好幾個小故事組成。我們在電影裏都盡量給阿添、馬武這些兄弟們一些出鏡的機會和角色,讓他們賺些外快。他們現在的收入還比較低,我們能幫就多幫些。

因為攝影棚不同,外景地不同,拍攝時間不同,我和小逸大部分時間都碰不到面。即使見面,又能說什麽呢?他身邊總跟著林語珊。安然也來探望過我幾次。有時她和林語珊會相約打麻將,我和小逸便被拉上一起打。四個人兩兩相對,表面其樂融融,我的心中卻是一片荒涼。

小逸看起來很開心很自在,仿佛我與他的“五年之約”根本沒有發生過。我很想問明白,他對我的心意究竟是什麽態度?也許只有聽到他親口拒絕,我才能徹底死心?

找個機會,我要找個機會問明白!

在我終於下決心要找小逸問個明白時,他卻先來到了我的公寓。

他看起來張皇失措,手腳無處安放,連坐都不肯坐。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我按住他的肩膀,想讓他鎮定下來。

“語珊……語珊懷孕了!”

雷逸

“語珊……語珊懷孕了!”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低到了塵埃。我不敢看阿傑的臉色。

沒想到語珊會懷孕,而且已經超過四個月!她最近身體的不適,都被她輕描淡寫地幾句話略過。我忙於拍戲,根本沒有細想。“孩子”對我而言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概念,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孩子,也根本沒有迎接孩子的計劃和打算。

阿傑一直說男人要有擔當,做事要負責,不能任性妄為,可我卻讓語珊未婚先孕……

我惶恐不安,或者說,很害怕,生平第一次如此害怕,面對一群持刀的地痞阿飛,我都不曾這麽怕過。以前不管闖了多大禍,好像都有阿傑或者章導站在我身後替我兜著。可是這次,不知為什麽,我有種深深的恐懼感:自己似乎犯了無可挽回的大錯!

“怎……怎麽辦?”我第一時間本能地找阿傑求助。

他按在我肩頭的手緩緩垂下。沈默,一直沈默。

過了很久,他的喉結動了動,似乎要開口。我突然不希望他開口,因為我好像知道他會說什麽。

“既然已經……懷孕,你……作為男人,就應該……娶她!”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明明沒什麽懸念,可我又在期待什麽?

我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色似乎很差。

我突然想大喊:我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我不想承擔什麽責任,我只是個膽小鬼,是個敢做不敢當的小醜!我不想結婚,不想結婚!能不能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能不能讓我做個卑鄙小人?

“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他緩慢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轟隆隆”耳邊似乎有連綿的悶雷在轟響。

我是自小喪父的人,阿傑也失去過很多父愛,我……能做個拋棄孩子的人嗎?

“我……明白了!”如果真的做個無情無義、始亂終棄的人,阿傑會看不起我。他一直以“俠義精神”來要求自己,絕不喜歡逃避責任的人。

我不能讓他看不起,對嗎?

封向傑

當他說出“懷孕”那個詞,我的整個世界似乎都崩塌了!

我精神恍惚,眼前的小逸變成了重影,讓人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為什麽來問我?為什麽來問我?

難道我能讓你拋棄孩子,拋棄懷孕的林語珊?

你知不知道,你來問我這些,就像張問詳捅了馬信夷一刀後,再用力旋轉刀柄,去絞斷馬信夷的腸子?

我以為我已經嘗到了“斷腸”的滋味,可現在才知道,原來刀子在肚腹中絞轉,才是最痛的!可是他還在絞轉,不停地絞轉。

痛到極處,居然不痛了!

“我……明白了!阿傑,你……能不能幫我?結婚……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小逸向我求助,就像他提出的只是個普通的請求。

幫你?是啊,我們是好兄弟,好朋友,我應該幫你,應該幫你……

我的身體仿佛屏蔽了一切知覺,漠然地陪著小逸,把語珊懷孕的事告訴了章導和小逸的家人。所有人一致同意讓他們盡快結婚。程序全部簡化,只求最快速度,甚至連禮服婚紗都來不及準備,只通知了最親近的親屬和朋友,便在禮堂完成了簡單的婚禮。

快速地就像一場夢!

婚禮的所有細節,我都記不清。我只記得我做了小逸的伴郎!

我做了自己心愛的人的伴郎!哈哈,為什麽覺得自己這麽可笑?

看著他和別人交換戒指,聽他們許下相守一生的誓言。所有的一切,我都見證了。我不明白,為什麽我不得不站在禮堂,為什麽不得不親眼見證我最不想看到的畫面,為什麽躲都沒地方躲?

第二天,章導、阿生、還有我,一起到機場送小逸去蜜月旅行。他牽著林語珊的手,轉過身,向我揮手告別。

他毫無征兆地闖進了我的生活,闖入了我的生命,現在,就這麽走了,並且帶走了我太多東西,我還能要回來嗎?

“傑哥,你……你還好嗎?”一向單純樂天的阿生今天居然一臉憂愁。

“好,很好,我有什麽不好的?”為什麽所有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我很古怪嗎?也許是有點古怪。現在的我,大概像行屍走肉。

“阿傑……唉!”章導將我單獨拉到角落,一聲嘆息:“你別這個樣子!你對小逸……你不要怪他,這樣對你們兩個人都好,都好!”

怪他?我沒有怪他啊!我只是想拿回他帶走的東西。

對兩個人都好?是啊,對他很好,很好……

夜闌人靜時,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是夢?不是夢!是夢?

總覺得一覺醒來,我還是在公司宿舍,去敲小逸的門,催他起來練拳。他抱著枕頭,在床上打滾:“我起不來,起不來!打死也不起床!”

他坐在餐桌前,教我練國語,邊教邊拍腿大笑:“哈哈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他看著我手忙腳亂地開車,又指著我嘲笑:“你真蠢啊,開車居然開到水溝裏!”

他得意洋洋地炫耀:“我天生聰明絕頂,記憶力超群!你這種凡夫俗子怎麽能懂?”

他警告我:“以後不要摸我的頭!我不是小孩,也不是你的寵物狗!”

“阿傑,你覺不覺得我變強壯了?”

“阿傑,如果你是女人,我一定娶你!”

“當然是我養你啊,我收入比你高嘛!”

他總是能逗我笑。他用阿智女朋友的化妝品化妝成白面紅臉的僵屍,對著我齜牙咧嘴;他在胖嬸身後扮成大猩猩,捶胸頓足;他掙脫不開我的鉗制,只好無奈地屈服:“好好好,是我以身相許,我以身相許,行了吧?”

那時,我真開心,開心得像個傻瓜,開心得大喊大叫!

原來,他給予我的所有快樂,都是要拿回去的!

但他拿走的我的東西,我怎麽要回來?怎麽要回來?

心能要回來嗎?愛能要回來嗎?誰能告訴我,我怎麽要回來?

雷逸

整個結婚流程都是由別人操辦,我像個提線木偶,完全遵照大家的意思去做。如果沒有阿傑全程陪伴,我大概會跑掉,跑得遠遠的。

以前我以為我能做一個負責任的人,現在才知道“責任”這兩個字太重,太重!如果只有一個人,哪怕流落荒島,哪怕沈淪滅亡,都沒關系,現在自己卻被“責任”牢牢束縛。

我應該照顧語珊,照顧她肚子裏的孩子。我應該努力學做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做一個能讓阿傑讚賞的人。在我困惑仿徨時,阿傑,你都會站在我身邊幫我,對嗎?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只要有你在我身邊……

蜜月完全像一場購物旅行。語珊開心就好,她有什麽要求,我都盡量滿足。我在航城匆匆買了房子作為婚房。以前自己對生活沒有規劃,習慣了大手大腳,現在有了家庭,買了房子,才知道要為家庭未雨綢繆。我手忙腳亂、焦頭爛額,我居然希望阿傑來幫我!他做什麽事都有條不紊,我曾經在生活上很依賴他。按時起床,按時吃飯,喝酒要控制,不要吃那麽多辣,不要彈煙灰,不要喝涼水,不要打架……那時我嘴上總嫌他嘮叨,其實心裏覺得被他管著是種幸福。他肯管我,說明他關心我、在意我。在他之前,從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關心我的方方面面。因為他習慣了照顧別人嗎?今後,他悉心照顧的對象,將是蘇安然。而我,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樣被他照顧,我只能學著去照顧別人……

封向傑

原來章導已經看出我對小逸的心思。我很感激他沒有大聲斥責我,也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他大概早知道我不可能再跟小逸拍攝“兄弟情深”的雙生戲,所以開始啟用阿生和在待島招募的演員阿戚組合成新雙生。章導的理想還是兩肋插刀的江湖義氣和義薄雲天的兄弟情誼。

如果沒有愛上小逸,我也願意為了他兩肋插刀、蹈死不顧。可是現在,他已經用刀把我戳得體無完膚,我還怎麽跟他上演兄弟情誼?

小逸度完蜜月,章導把所有人拉回待島拍攝以少林弟子為題材的《五祖》。

這次又是群戲,五個主角:我、小逸、阿生,以及公司在待島招募的阿戚、阿孟。拍攝群戲比拍攝雙生戲好,至少我和小逸沒有那麽多對手戲。我現在連跟他對視都會覺得痛苦,拍照都怕靠近他。不拍戲時,我盡量和阿生在一起。小逸要照顧探班的孕妻,我一點也不想看到他們。阿生總在我面前做鬼臉、調皮搞怪,似乎想逗我開心。只要小逸不在我的視線,我也能裝作很開心。

不知是因為水土不服,還是心力交瘁,我病倒了,病得幾乎虛脫。安然專門來到待島照顧我。

我看著她笨手笨腳地沖了滿滿一晚湯藥,淡淡笑著問:

“你沖了幾包藥啊?”

“每樣都是兩包啊。”

“傻姑娘,只有一種藥是沖兩包,其餘的藥你沖了兩天的劑量。”

“啊!那怎麽辦?”安然十分窘迫,看樣子也是從沒有照顧過別人。

突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我曾經在宿舍發高燒,小逸也是這麽照顧我的,他也是這樣沖錯了藥。

在我恍惚失神時,章導帶著小逸、阿生來到病房探望我。

“現在怎麽樣?”章導關切地問。

“可能吃了不幹凈的東西,有些食物中毒。沒什麽大礙,明天就能出院。”我努力讓自己顯得有精神些。

“可是醫生說你太虛弱,讓你多休息幾天……”安然在一旁急道。我截住她的話頭:

“沒關系,我的身體一直很強健,扛得住!”

“唉!”章導嘆了口氣:“阿傑,拍片的事你不用擔心,先把身體養好要緊。”

“我真沒事!讓我躺在病床上,我的病才不會好!”我蜷曲胳膊,想展示自己的力氣。

“小逸,你站在後面幹什麽?怎麽不說話?”章導把小逸推到我面前。

他楞楞地看著我,片刻後撓撓頭,呵呵傻笑道:“哦,阿傑說沒大礙,那就不用太擔心嘍。我剛才在想,阿傑的病容,還真是‘傾國傾城’啊,哈哈哈!”

傾國傾城?我病成這個樣子,他還有心調侃?呵,在他心裏,我果然無足輕重!

雷逸

阿傑的臉和唇失了血色,更顯得玉骨冰肌,眉如墨畫。那雙秋水翦瞳仁的美目,似哀非哀,似愁非愁,讓我的心仿佛也變成一片冰心,隨時都會為他而碎。

他在宿舍也大病過一次,那時是我在一旁照顧他。病得迷糊時,他曾緊緊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我很高興,但是他不記得了。現在有蘇安然照顧他,我只能站在一旁觀望,默默地觀望。

作者有話要說:

1974年《電單車》《怪人怪事》《少林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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