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大樹下，將白馬停好，然後郭嘉帶著蕭玉在大樹下靠著坐著。

“睡覺吧，這裏比較安全。”郭嘉說道。

“你不睡覺嗎？”蕭玉打了個哈欠問道，她確實想睡了。

“我在等一個人。”郭嘉說道。

“誰啊？”蕭玉再打一個哈欠問道，已經開始迷糊。

方才坐馬背上，她就想睡，但是怕掉下來，所以就沒敢真睡著。

“一個等候很久的朋友。”郭嘉說道。

“哦……到了要叫醒我哦！”蕭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然後躺在郭嘉的大腿上，很快就睡著了。

郭嘉依舊替她遮著陽光，看著遠方的風景。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了，在旁邊小溪邊喝水的小追擡起了頭，看向了遠方，郭嘉也看到了，山腳旁邊，過來一個人，一個鬢角已經有些白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荀彧。

“母親過世，我送葬回老家一趟，我來這裏來尋一種木材，給她做個快木質的墓碑，所以要經過這裏。”荀彧說道：“敢問這位公子，這裏可有我要的木材？”

郭嘉聞言，微微笑著道：“我也是帶著妻子，路過這裏，並不知道這裏是否有兄臺你要的木材，但是既然有此孝心，即便天涯海角，也必然能尋到，對吧？”

荀彧頓了頓，然後再走進了些，看了看郭嘉手心下的蕭玉沈睡的臉，眉毛動了動問道：“夫人如此狀況，為何要在外奔波？可有去處？”

“有去處，正在去的路上。”郭嘉回答道：“多謝掛念。”

荀彧嘆息一聲，語氣略略責備道：“赤壁一役，主公敗走華容道，回來清點兵力，我倒是很欣慰，那麽多人勸住，竟然都沒用，沒想到碰到了瘟疫，又聽了一個不知名的人說水上能戰者，以一當十是完全沒問題的，所以八十萬大軍，其實對方八萬人就可以憑借長江天塹擋住，因此主公猶豫，便燒了戰船退軍，這個結局，大家都滿意，我只奇怪一點，難道非得是這樣的結局？”

郭嘉點點頭，語氣篤定地說道：“別的結局，都會更亂。畢竟他的後方，也是戰場。雖然殺了孔融，但是惡名已在，四方名士，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只怕非得是秦皇漢武那樣的人，才能孤城回天。可惜他才一代人，哪裏能號令天下士人？一統的夢想，終究是個空想，三分最好，這樣還能僵持數十年。而我個人，也非得是這樣的結局，若是可以，我希望我的一位故友，也能急流勇退。”

郭嘉雖然這樣說，但是根據兩人之前的溝通，他也知道，這些勸解，對荀彧是沒用的。

荀彧雖然對曹操十分盡忠竭力，但是他的夢想和抱負，是天下一統，且他匡扶的是漢室基業。

但是這赤壁之前的曹操一系列安排，已然表明了，他是要做帝王的。

而如今的天下，沒有人能擋住他，這就是他攻打江東的理由。

“我已經年過四十，為他操勞半生，他的霸業，就是我的抱負，急流勇退固然皆大歡喜，但是我的抱負，怎麽忍心辜負？但是能看到舊友安好，將來如夢入墓，都能安然。”荀彧回答道，眼眶微紅，他知道，這應該就是兩人最後的見面了。

“兄臺的抱負，你的那位舊友應該知道，但是這個時代，那可能已經實現不了了。為了南下，孔融被殺，就是很好的佐證。你的舊友也曾經跟你有同樣的抱負，但是有生之年，只怕實現不了了，留你孤單在朝，那位舊友，很是抱歉，很是擔憂。望兄臺保重，今天以外，還有重逢的之日。”郭嘉說得有些哽咽。

荀彧聞言，後頭有些哽咽，頓了頓，讓自己的情緒微微平覆下去，然後繼續開口說道：“還有人托我轉達，他雖然料定他的舊友沒事，但是總是不放心，但是自己又沒有合理的借口前來看望，所以就托我轉達。希望舊友能安好，希望舊友的那位夫人能安好。”

郭嘉不用問，也知道荀彧說的是程昱。

他在曹營的那些年，若沒有程昱，只怕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

因更加感慨地開口說道：“若非二位，只怕還在囹圄，不能陪著愛人，安享歲月無虞。雖然太平盛世，終歸是我們一廂情願的夢想和抱負，但是既然有了這個夢想，那無論身在廟堂，還是江湖，都會為此繼續努力，還請這位兄長，不必掛念他的舊友。”

“青山碧水，若能再見，也不必進屋寒暄，只需要放一顆石頭在我家大門前，我便知道，舊友來過，就知足了。”荀彧說到這裏，眼眶紅得更厲害，不禁轉過身去。

“兄臺，多謝。”郭嘉對著荀彧的背影說道：“當年的那兩位，承蒙你照拂，雖然用盡心力，都沒辦法相救，但是有個好消息，隱瞞多年，如今可以告訴兄臺，那位的孩子，已經平安長大。”

荀彧聞言，點點頭，但是仍舊背對著郭嘉說道：“你大腿上這位若是平安生產了，也最好托人，在我府門放一顆石頭。雖然別人從來不敢在我面前亂說，但是我曾經聽她說起她的愧疚，她也說希望她的夫君，能納妾或者她離開，而他的夫君再娶，這樣便能讓她的夫君有個子嗣。她的話，讓我感動至今，所以也同樣牽掛。若是母子只能保一個，只怕按照她自己的意思，肯定是保孩子。但是若我是她的夫君，絕對會保母親的。”

荀彧的話，讓郭嘉流下淚來，語氣非常酸楚地說道：“我亦如此，只是她若活著，看著孩子沒有……只怕也不會獨活。為了怕我讓她打掉孩子，肚子都這麽大了，才來見我，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給我送孩子的……”

郭嘉說不下去，眼淚滴落下來，他忙用手接住。

“前面有輛車子，是我托人帶到這裏的，安心用吧！”荀彧再回頭，看了郭嘉夫婦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荀彧走過山邊，才讓自己的眼淚滾落臉頰。

雖然年紀相差九歲，但是郭嘉自小便懂他知他護他。

郭嘉會去曹營，甚至當年在陽翟，會願意跟曹操的人合作，也是看出了他對曹操的欣賞，且希望他盡早離開袁紹的緣故。

如今他自然明白，年少的抱負，已然無望實現。

世事如此，他並無任何的怨懟，但是郭嘉詐死，他便覺得孤單太多。

用程昱的話來說，就是朝堂空了。

赤壁一役，他跟程昱賈詡都是反對的，但是曹操一意孤行，當時程昱就私下跟他們說：“若是奉孝在，只怕能勸住主公。”

“我們在這裏勸不住，但是他若活著，會用他的方法，勸住主公的。”荀彧如此說道。

果不出所料。

“只怕主公也疑心，他是詐死，所以依舊執意南下，為的就是看看，他是否會暗中幫他。”程昱說道：“他對著長江長嘆，若是郭奉孝在，必不使孤至此！身邊的謀士還在自責，說曹公是在責備他們。哎，他們哪裏知道，這個時候，主公才真正相信，那位襄助他打無數勝仗的郭奉孝，確實過世了。”

蕭玉一覺醒來，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睛讓郭嘉的手蓋著。

他最近一直這樣，希望她能安眠。

心裏自然覺得溫暖，但是她已經習慣。

即便在戰場，他也是如此這般護著她。

耳朵聽著他的呼吸聲，知道他也在睡覺，她便沒有動直到他動了動身子，看了看天色，然後捏了捏她的臉頰，溫柔地說道：“起來了，我們趕路吧！”

蕭玉睜開眼睛，微笑著答道：“嗯。”

郭嘉見她那神態，輕聲責備道：“既然早便醒了，就該叫醒我啊！當年那位夫人懷孕，都是有人按摩腳，我的夫人懷孕，我都還沒替她按摩腳勒。”

蕭玉聞言，哈哈笑了好幾聲然後伸手，戳了戳郭嘉的胸膛說道：“你的夫人，雖然屁股不爭氣，但是腳倒是一點也沒腫，但是這還沒到最後的月份勒，到時候若是腳腫了，希望你不要忘記了今日的話哦！崽崽們在肚子裏，可是聽到的。”

“嗯。”郭嘉將她扶起來，牽著她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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