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圖一邊走一邊跟郭嘉擺手，然後便出了小院。

郭嘉回頭，看見蕭玉在笑，自己卻笑不出來，只木然轉身，也準備出去。

府尹大人的底線，他大約是知道了，比他想象的還要麻煩。

那麽多士族公子一起，竟然敢兵戎相待，且不顧刑法，直接宣布結果，說明，陽翟的士族，多數已然被他收買，那些跟著他一起去的公子，也只是去看看熱鬧罷了。

他原想用如此大的陣仗，引起士族公子的公憤，然後改變陽翟的輿論風向，可以逼迫那位府尹大人，收斂一些，但是顯然已經沒有什麽用處了。

接下來，若是父親有任何的閃失，他們郭家，只怕要受到滅頂之災。

因為這樣，他才覺得自己罪孽過重。

竟然忘了，讓小刑他們跟進後續事情。

“公子這樣就回來了，究竟什麽情況啊？”蕭玉問郭嘉一起回來的人，那人還沒回答，蕭玉就見到郭嘉表情不對勁地往外走，忙過去拉住他。

他像個幽魂一樣，是想去他父親那裏嗎？

“公子……”蕭玉忙喚住他，走到他身前說道：“公子，我做了些清粥小菜，吃一點吧！”

“不了，先去父親那裏吧。”郭嘉說道，想嘆息，卻沒有什麽力氣。

“公子……”蕭玉拉住了他的衣袖，看著他的眼睛，來回地審視，不放心地說道：“公子，你先吃東西，等下到了老爺那裏，再勸夫人也吃些東西。”

郭嘉被她拉著，沒有看她的眼睛，所以忽略了那非常地堅定，憂心又寸步不讓的眼神。

“公子，你若倒下了，情況只會更糟糕。”蕭玉說道，心裏已然明白，他定然是發現了什麽能危及到郭家的事情，過度擔憂所致。

昨夜，外面的陣仗，她不清楚。

因為她讓郭嘉命令去休息。

雖然不放心，雖然睡不著，但是她也十分清楚，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且他奶奶的後續事務，還有很多。

多重人格認知障礙，她其實只了解一點點，若是要證明，並且治愈，她其實是完全沒有辦法的。

並且，她也不是醫生。

甚至，很多相關的知識，她都不清楚。

最基礎的精神病的知識，她都知道得不全面。

她知道創傷性後遺癥，因為她自己得過，也算是痊愈了。

但是，這可是兩個疾病啊……

當時脫口而出，是因為當時十分肯定。

但是，所有的人，要的肯定不是一個肯定。

郭嘉，跟郭府所有的人，要的那位老夫人痊愈。

否則，不僅她會有大麻煩，而且還會連累郭嘉。

且他父親還受傷昏迷，若是醒了，按照那種以死謝罪的孝順，肯定會怪罪郭嘉的。

他要如何解釋，對於他的奶奶，以及姚家的退婚一事？

也學著他父親那般，以死謝罪嗎？

而若是不醒，會更麻煩。

她的腦子亂得像她在四川見過的沸騰煮了各種菜肴的火鍋一樣。

她別無選擇，立刻關掉了火鍋下面的爐子，熄滅了那火焰，把那些亂跳的菜肴都扔了出去，然後還是覺得腦子又熱又燙。

突然，腦子裏響起，那日他在涼茶鋪子說的話。

飲冰十年，難涼熱血。

又想起了那涼茶的味道，沸騰的腦子，竟然突如其來地竄入了一絲的清涼，然後她忙抓住那清涼，讓自己的腦子冷靜了下來。

能把石塊輕易砸爛的流星錘，致命的軟劍，都滾蛋吧！

她要冷靜。

蕭玉躺著，念了幾遍那清心咒，竟然睡著了，還一覺天亮。

真是太好了。

她去看的心理醫生告訴她，無論任何時候，要睡覺，好好地睡覺，那個大腦才能自動修覆。

否則，要麽狂躁，要麽抑郁。

回憶她沒睡著的那幾夜，第二天明顯非常地煩躁，且昨日看到他的奶奶那樣，以及那位姚家小姐的樣子，她明顯感到，很多時候，人是很難自知的，即便是家境優越，什麽都不缺，卻執念過甚，必然會出事。

昨天昨夜今晨，郭嘉必然都沒有歇息，現在又要去他父親那裏，他此刻眼睛的神色，分明已經接近他的底線了。

“我……”郭嘉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說，他心裏憂心忡忡，昨日的事姑且不說，那夜裏的兩人，身份他大概是猜到了，但是今日清晨，那府尹大人的態度，讓他想了更多，很多東西，在他腦子裏亂跑，都找不到答案，或者有了答案，卻都說服不了自己，所以他很煩躁，所以不想吃飯，想去看看父親，這是頭等大事。

蕭玉見他眼神，不僅沒有看她，還愈發地木然，立刻搖晃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央求：“公子，你能看著我的眼睛嗎？”

蕭玉的央求聲音，讓郭嘉的眼神動了動，回到她的臉上，看著蕭玉那焦急的神情，郭嘉微微笑了笑，但是俺笑意，沒有傳達到他的眼睛裏。

蕭玉見狀，心裏的擔憂立刻化成行動，伸手，往他的臉上，輕輕地拍打。

“公子，安頓好自己，才能安頓好一切。”蕭玉說道，然後拉著郭嘉，往書房去。

走進書房，那熟悉安靜的氣息，讓郭嘉恢覆了些許的神智，他才發現，自己讓蕭玉拉著，心裏雖然高興，但是因為隱憂過重，所以也並未恢覆什麽，到了案子前，也是讓蕭玉安頓著坐下，然後給他夾菜。

見他依舊不動手，蕭玉忙給他餵食。

郭嘉沒有吃，看著蕭玉，眼神木然。

蕭玉沒有辦法，心裏擔憂，幾乎滴下淚來。

他這個樣子，心裏是憋了多少的事情啊？

低頭間，看見案子上打開的《詩》，突然想起，他為她講解過的《關雎》，於是放下筷子，按照那日在海堂客至聽來的，胡亂地尋了調子，就開始唱起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芼之……

蕭玉唱了一遍，郭嘉依舊沒有動靜。蕭玉無法，便只得接著再唱第二遍，直唱到那日頭烈了又烈，格子窗戶的光影，從他的臉上走到她的臉上，再到她的肩膀，郭嘉才有了點點的動靜。

中間，小刑在門外來來回回地轉了無數遍，每次都默默地走開。

他也知道，公子多半是遇到大的坎了，在心裏過不去。

老爺又那個樣子，老夫人還被他控制起來……

郭府現在，已經是危急存亡之秋也！

公子承受不住，只怕接下來……

“你唱歌，怎麽還是那麽難聽啊？”郭嘉看著她肩膀上的光影，視線慢慢地移到她的臉上，再看到她的眼睛。

對視間，蕭玉的眼淚，瞬間就崩潰了，像被攔截的人潮，洶湧而下。

“幹嘛哭得這麽厲害啊？”郭嘉淡淡地笑著問她。

啊，他昨天夜裏，就是這樣笑著。

她也太粗心了，竟然那個時候，沒有發現，他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還提議讓他出去轉悠，結果碰到那些人的刺殺……

“因為感動啊！”蕭玉一邊流淚，一邊聲音黯啞地說道。

“感動？”郭嘉問道，皺眉：“感動還能唱歌跑調這麽厲害啊？”

“是啊，若是公子再不說話，只怕我嗓子都會啞掉了！今後你若是想聽這麽難聽的歌，也是不能了。”蕭玉說道。

“哦，那倒是個好大的損失。”郭嘉笑了，但是眼淚卻落下。

兩人相視而泣，直到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蕭玉忙替郭嘉拭淚，郭嘉任她拭淚，因為他的手，也在她的臉上，替她拭淚。

兩人因為這個默契，相視一笑，忙收拾好了，郭嘉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進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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