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雲的臉一下就沈了，忽略路沈吟好奇看過來的眼神，轉身走到門口壓著聲音對穆老大人說：“此事容後再議。”

可穆老大人卻完全不給他面子，由於年老佝僂站著比李定雲矮了近一個頭，偏過身子朝廚房裏面望了眼，收回目光站直了，朝李定雲拱手一拜：“主上，微臣知道有些話講了您會不高興，但我們這些人跟了您出來您就得給我們一個交代，此女不能再留，望主上三思！”

路沈吟正在生火準備炒個蔥爆小螃蟹，雖然手上忙著看起來心無旁騖，但耳朵一直豎著聽，穆老大人那番話一個字沒漏都聽見了。

她將柴火一根根丟進竈膛，天本就熱，柴火一燒起來熱浪更是毫不留情往臉上撲，感受著熾熱炙烤的痛苦，她緩緩閉了閉眼睛。

自古以來都說紅顏禍水，可男人犯下的錯讓多少紅顏背了鍋？她可不相信沒了她李熠就不會謀權篡位了，一切肯定還會發生，只不過是以別的方式呈現而已。就不知道如果沒有她這群大臣們又會把過責怪罪到誰的身上。

心中一煩躁，丟柴火進竈膛時沒註意，火舌探出來燎到了手，猛地縮手吃痛低呼一聲，還在同穆老大人對峙的李定雲轉頭看她：“怎了？”

她朝手指吹著氣，心裏的氣也跟著竄起來，心說人家都直截了當當著面要趕你走了，幹嘛還在這揮汗如雨給他們做飯？她也是有脾氣的！

站起來將腳邊柴火踢到一旁，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甩著手趾高氣昂走到他們跟前，朝穆老大人掀了掀眼皮：“借過。”

穆老大人嘴角一抖，胡子跟著顫了顫，臉上明顯是被冒犯了的神情，卻還是往旁邊挪兩步給她讓位。

路沈吟面無表情出去了，但走得不快，就等著李定雲叫住她，可一步步走出去，卻始終沒有聽見李定雲開口。最後實在忍不住了，轉身叉著腰對他們說：“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人啊，發生這一切和我有什麽關系，要交代不應該去找那個謀權篡位的家夥麽，找我做什麽？我早跟你們說過我與路家沒有關系，你們為什麽就不能放過我呢！”

她說得激動，聲音也越說越大，把其他人都引出來了，還有在樹上放哨的黑狼衛都朝這邊看過來，還轉了個方向坐以便更好地觀察院裏情況。

她說完這番話，李定雲和穆老大人都陷入了沈默，說完她氣呼呼轉身就走，可沒走幾步就被李定雲追過來一把拉住，她用力掙紮但掙不開，很郁悶的說：“你拉著我做什麽，放心，我沒那麽想不開，千裏迢迢找到這裏我才不會因為別人一句話就走呢，那樣太對不起自己了！”

但李定雲還是拉著她不放手，她很無奈也有點崩潰，拉著她到底要幹嘛，難道還要讓她給那老頭子道歉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李定雲的掌心溫度很高，抓著她手腕像烙鐵一樣箍得難受，她轉身面對他，扭著手腕：“你別抓這麽緊，疼！”

“那你先別走，我有話要說。”李定雲稍稍松了手，將她往回拉兩步，扭頭朝穆老大人看一眼，“穆相，沈吟她從未做過害我之事，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是誰所為你應當清楚，你這般一而再再而三針對於她，是在試探我的底線麽？”

院子這麽小，有一點動靜就能立刻傳遍所有屋子，更何況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是壓著聲兒的，一個個都偷偷出來看熱鬧。

剛才議事時穆老大人就因此事和李定雲沖突過一回，因為寒聲帶回消息，李熠除了派人暗中搜捕他們一行人，還下旨在全國範圍內通緝路家人，而路沈吟的名字赫然在列。就因如此，穆老大人再次提起那個預言，說就是因為一直將路沈吟留在身邊才導致了現今的局面，一開口就要求殺了路沈吟以絕後患。李定雲自然不肯，但念在穆老大人年紀大又跟著他千辛萬苦流落至此，忍著脾氣將此事一句話帶過，其實也是給了穆老大人臺階下。

豈料這老爺子居然一點面子都不給，不僅不肯下臺階，還自己搬了梯子爬得更高，直接跑這兒叫板來了，大家都很好奇李定雲會怎麽處理此事。黑狼衛雖然一個個都看起來冷若冰霜，但心裏還是殘存了那麽些八卦因子的，否則也不會一個個都豎著耳朵在偷聽。所有人當中只有穆炎生是真心著急，畢竟那是他祖父，萬一李定雲一怒之下讓那些個黑狼衛動手，他得時刻做好去救人的準備。

穆老大人餘光瞥見那幾個抱劍在不遠處盯著自己的黑狼衛，卻毫無畏懼的問了李定雲一個問題：“主上，你有證據可以證明她不是路家人麽？”

李定雲被問得一楞，他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他能確定的只有路沈吟不會害他。無法回答，只能反問：“那穆相又如何證明她是路家人呢？”

“只要不能確定她不是路家人，她便是個潛在的危險，主上您說她從未害過您，只怕是有些暗地裏的手段您不知道。”

“哎哎哎，老人家你怎麽說話呢？”路沈吟是實在忍不住了，她覺得涵養再好的人在被人當面diss的時候都沒法當做什麽都沒聽到，她咬著後槽牙才讓自己的聲音能保持平穩不拔尖，“什麽叫暗地裏的手段？無論我在宮裏還是之後離宮，身旁都有黑狼衛跟著，你是覺得我能瞞過黑狼衛做些什麽？”

朱鸞和重澤並肩站在離廚房最近的那間屋子前，聽她提到自己，朱鸞身子不自覺挺直了些，重澤轉頭看她一眼，問她：“你覺得她是路家人麽？”

本來盯著路沈吟他們，聞言朱鸞收回目光看向他，聲音毫無起伏的說：“黑狼衛的規矩是不作任何個人揣測。”

重澤雙手抱臂，手指輕叩著，嘴角勾出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而後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你的看法了。”

朱鸞猛然轉頭朝他看去，眼中透出一絲驚詫來：“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以後你就會知道了。”重澤又看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開了。

朱鸞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對此作何反應，總覺得會有什麽她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即將發生。

她正楞著，突然被重重一聲摔門聲嚇得回神，忙擡眸往廚房那邊看，路沈吟已經不在那裏，而李定雲和穆老大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她順他們視線看過去，是給路沈吟準備的房間。

在心裏默默嘆口氣，相處這麽久，她覺得路沈吟不可能是那個傳聞中要危害江山的路家人，離宮這一年多以來，她們幾乎形影不離，若當真是有什麽目的故意接近主上，先不說為什麽會願意離開皇宮，離宮後從未和外界有過聯系，也未表現出任何反常來，所以她不相信路沈吟是路家人。

可這些話沒法跟師兄說，他們黑狼衛從不憑直覺做事，除了命令之外只看證據，也不允許多言。所以，並不是她不幫路沈吟說話，而是說了也沒用。

她不懂感情但見過感情，路沈吟對主上的關心和掛心絕不是裝出來的，在以為主上出事之後的那種傷心欲絕也必定出自真心，她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隱隱希望主上不要因為那位老大人的話而做出什麽傷害路沈吟的決定，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心軟了。

***

路沈吟摔門進了房裏，坐在床頭生悶氣。

可能是她以前的小說電視都白看了，真是頭一回知道還有敢這樣跟皇帝說話的臣子，難道是因為李定雲被從皇位上拉下來了，所以連臣子都不將他放在眼裏了麽？

一想到穆老大人的那些話，她就一股子氣憋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噎得心煩意亂。

不過最讓她煩躁的並不是這個處處針對她的老頭，而是李定雲的不信任。她一直以為李定雲已經相信她不是路家人了，可這份信任怎會如此脆弱？當不起那老頭的一句兩句質問麽？

穆老大人說她出現得蹊蹺，又查不到身世來歷，擺明了就是有意接近李定雲，還說她即便不是路家人，也和李熠篡位一事脫不了幹系，若沒有她，所有的事情都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沒辦法把自己穿越的事拿出來說，畢竟說了也沒人會信，可拿不出實錘來證明自己的來歷，她就會永遠陷在這個泥潭中脫不了身。不過她一直覺得只要李定雲相信她就行了，其他人愛怎麽說怎麽說，她並不會太在意，能懟就懟回去，懟不了那就假裝沒聽見。

可……李定雲最終還是令她失望了，穆老大人那番話說完，李定雲遲遲沒有開口，其實只要一瞬的遲疑就夠讓她傷心了，這長久的沈默都足夠讓她死心了。沒等到他發表看法，她一把推開他跑回了屋裏。

她覺得挺可笑，這世上哪會有人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在皇位和她之間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李定雲會選什麽。既然確定他沒事，這些人又都不待見她，不如離去。

帶來的包袱放在床頭還沒打開，看來也沒必要打開了，今晚留下來膈應他們一晚上，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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