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人？”

李定雲像是想到了什麽可笑的事，突然笑起來，但那笑裏藏著紮人的刀，開口聲音也冷嗖嗖的：“另一個‘我’。”

路沈吟楞了下，她以為會是什麽高級玩法，原來是找人冒充？剛想說這種怎麽可能騙得了所有人，分分鐘被拆穿啊！可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之前在永寧縣遇到的那個連籬，易容之後可是完全變了個樣子，但她不確定易容是否可以將一個人變作特定的另一個人……

擡眸去看李定雲，他臉上的冷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狠戾表情，目光落在虛處，不知在想些什麽。她看得心慌，伸手抓住李定雲垂在身側的手，李定雲猛然回神，臉上的表情如冰雪般消融，偏頭看她時又恢覆了溫柔。

她原本抓著李定雲手臂的手滑下去捏住他手指，用力攥著，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這件事太大了，根本不是說過去就能過去的。被搶走的是皇位，不是其他身外物，她知道李定雲肯定是要想辦法將皇位搶回來的，雖然目前他們只有這麽幾個人，就連皇宮都不一定進得去，但她能肯定這件事不會就這麽完了，換做是她也絕不會將這江山拱手讓給李熠那混蛋。

李定雲伸過另一只手將她的手包住，手指輕輕摩挲她手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繼續剛才的話題：“那日是休朝之前的最後一天，早朝結束後我剛回清和宮，穆老大人急匆匆求見。”

看到路沈吟詢問的眼神，他解釋一句：“當朝右丞相，炎生的祖父。”

路沈吟眨眨眼，還是不認識。

“我以為他是有什麽事朝上忘了稟奏，畢竟年紀大了容易忘事，結果他說有人往他轎子裏塞了張紙條，紙條內容幹系重大，不敢隱瞞。”

路沈吟緊張得不敢呼吸，但李定雲倒還輕松，一下下輕拍著她的手背，不緊不慢的說著。

“紙條上說，景親王李熠當日攜一人入京，此人乃是真正的李殊。”李定雲說出自己的名字時聲音半點起伏都沒有，臉上的表情也像被人抹去，只剩了眼底的冷凝。

路沈吟心裏有一萬個問題想問，但都忍住了，有那麽一個瞬間她覺得其實這事她找別人問也可以，為何非要來問李定雲，讓他再回憶一遍被親兄弟背叛的過程，很殘忍啊……

開著窗，他們又站在窗邊，外頭有什麽動靜都能傳進來，她好像聽見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正要轉頭朝外面看，李定雲停頓之後又開口了，她的神思也被拉回來。

“此事非同小可，我那時其實是不願相信的，但穆老大人很著急，說此事若是真的將會動搖朝局掀起腥風血雨，我只好讓重澤去查……可，重澤還沒回來，李熠帶著人進宮了。除了那個所謂的真真的‘李殊’還有近半數的朝臣，烏壓壓在清和宮門外站了一片，就連禁軍統領都來了，帶著禁軍將清和宮團團圍住。”

“他們這是要造反啊？”

李定雲苦笑：“在他們看來他們是要捉竊取皇位的賊。”

“李熠除了那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還有別的證據麽，那些大臣總不會因為這麽個憑空冒出來的人就相信他的一派胡言吧？”

“呵，那人除了和我長得一樣之外，他還有玉佩。”

路沈吟渾身發僵，感覺這一瞬血液都要凝固了：“消失的玉佩怎麽會在他們手裏？不是說連龍尾村那些人都不知道玉佩的下落麽？”

李定雲搖頭：“太多疑問沒解開了，現在只能猜測，龍尾村那些人招供確實拿了玉佩，但之後卻不翼而飛，若當初我出宮時李熠便派人跟著我，或許玉佩就是那時候落入他手裏的。”

“若是這樣，在你登基之前他就可以發難，畢竟想要讓一個皇子無法登基應該比將一個皇帝從皇位上拉下來要簡單吧？”

“若那時他便將玉佩拿出來，他絕對撈不到好處，或許能拖延登基的時間，但假的永遠成不了真，只要好好調查，真相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但這次就不同了，在許多大臣都對我有微詞之後，他再將這所謂的證據拿出來，許多人就會恍然大悟，難怪現在的皇帝會那麽偏袒路家人，原來是假的！”

這個李熠居然還是個心理學高手，大眾心理學得很好嘛！

“這一切都是李熠安排的吧，一點點瓦解那些大臣對你的信任……那幾次刺殺，還有爆炸案，所有最後查出來和路家有關的事會不會都是他安排的，然後留給你一些疑點讓你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路家，猶疑之間便惹得那些大臣不滿，最後再來這麽一出……該死的，這下了多大一盤棋？”

聽完她的話，李定雲加了句：“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與路家有合作。”

“不會吧？”路沈吟下意識覺得不可能，“路家和你們李家不是有仇麽，為何要幫他？”

李定雲若有所思的搖頭，松開抓著她的手擡起來捏了下下巴：“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測，不過這世上只要利益一致，哪裏來永遠的敵人？若李熠同路家之間真有什麽交易，在他奪取了皇位之後，必定會將矛頭轉向路家，因為留著是威脅。”

對啊，現在說的一切都是基於目前所知道的信息做出的推測，若李定雲要把皇位奪回來，必須得弄清楚他要面對的敵人到底有哪些，而那個從頭到尾都存在在傳說裏的路家倒底只是李熠放出的煙霧彈還是真正的威脅，必須得想個辦法弄清楚。

“在想什麽呢？”見她低著頭發楞，李定雲伸手在她腦門上輕點了下，“此事你不需要操心，我會解決的，雖然我現在已經不是皇帝，但我仍然可以保護你。”

路沈吟回神，就聽見他後面那句話，突然產生了自責，扁了扁嘴：“若不是為了保護我，哪能讓李熠有機可乘，跟著你一起出來的那些人大概會恨我吧，搞不好還會覺得我是路家派來的奸細，留在這裏會害了你們……而那個‘路氏女出，天下易主’的預言，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算是實現了吧？”

說著她自己都害怕起來，一直抓著李定雲的那只手又攥緊了些：“怎麽辦，他們會不會殺了我祭天啊？”

李定雲實在是哭笑不得，擡手揉著眉心不知道該以什麽表情去看她：“傻丫頭，你想太多了……”

“不是啊，”路沈吟心裏突然有個念頭，但一下子說不明白，擡手揪著頭發有些痛苦的整理思路，“萬一……我是說萬一，這個預言其實和那什麽路家根本沒關系呢，裏面的路氏女不就是姓路的女子麽，那也有可能真是我啊，因為我的出現，天下換了主人……可能說的就只是換了皇帝，而不是李家被路家取代……呢？”

她說得艱難，說完自己都被自己搞糊塗了，為什麽會突然有這個想法，擡眸，李定雲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她：“別想這麽多，和你沒有關系。”

路沈吟此時沈浸在自己全新的思路中無法自拔，而且她覺得按這個思路來考慮，很多事情就能圓的上了！

首先，路家，這個被討論了這麽久，搞得那群大臣人心惶惶的路家，三十年前被滅門，皇帝的手筆，斬草沒除根的可能性非常小吧？而且討論了這麽久，除了漫天飛的那個預言之外，有其他實質性證據證明路家要回來覆仇了麽？

沒有！

那如果將路家這一個因素給拋開，李熠在當初李定雲出宮歷練時派了殺手——也就是那個新婚夜殺了山賊頭子的壓寨夫人——跟蹤李定雲，或許就是為了讓他回不了宮。之後他們藏身龍尾村是個意外，但恰恰是這個意外保住了李定雲的性命。之後穆炎生找到李定雲，而李熠的手下跟著穆炎生來到龍尾村，從村民那裏偷走了玉佩，順便還查到了她。

由此看來，李熠是個城府很深之人，早就開始策劃要搶皇位，但眼看著阻止不了李定雲登基，而他又可能從哪裏得知了三十年前路家的事，江湖中又出現了那個預言，便起了利用路家的心思，也有可能那個預言都是李熠的手筆。

之後她進京，李定雲將她接入宮中，在宮裏最有存在感的不就是李熠麽？還當著太皇太後的面說她姓路，直接就讓太皇太後對她反感，之後又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李定雲為了她既惹得太皇太後不高興，又和群臣有了嫌隙，最後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這樣想的話，一切都合理了。

她想把自己的這些猜測告訴李定雲，可還沒說呢，突然有人來敲門，一肚子話就這麽給憋回去了。

重澤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主上，寒聲回來了。”

“讓他進來回話。”李定雲朝外面說，然後又給路沈吟解釋，“寒聲是黑狼衛，三日前出去打探消息的。”

“那我是不是回避一下？”

李定雲點頭：“你先去旁邊屋裏歇會吧，晚些時候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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