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李定雲整個人僵住，這確實是個出人意料的結果，怎麽會是陵王呢，這種於他不利的言論怎麽會是從陵王口中傳出來的？

黑狼衛素來只提供調查事實，不做引導性總結，除非皇帝問他們。

所以，重澤毫無修飾的將調查結果說了一遍：“昨日陵王府設宴，賓客十數人，皆為朝中要員，這是賓客名單。”

接過重澤呈上的名單，李定雲打開看：“接著說。”

“宴上酒過三巡，眾人聊起除夕夜爆炸案，王爺告訴眾人沈大人在追查案犯時找到了路家的祖牌，還提到年前他遇刺一事，說也是路家所為。”

“等等，皇叔如何知道祖牌的事？”本該暫時保密不對外洩漏的事如何一夕之間在朝臣之間傳遍，李定雲覺得這之間怕是有什麽關聯。

“此事微臣查清了，是王爺買通沈大人部下得到的消息。”

李定雲：“……”

頓了頓，重澤接著說：“王爺對赴宴的賓客說陛下包庇路家人，這次的事又準備壓下去，去年在宮外失蹤數月回宮，卻丟了能證明身份的玉佩，現在又不顧家國安危一味無視路家人危害國政的行為，真讓人懷疑是被人調包假冒了。”

這些話李定雲聽著卻並沒震怒，只覺心寒，骨肉至親的叔侄之間，怎麽就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他們皇族子孫出生之時便會有一塊象征身份的玉佩，自小大到從不離身，他知道玉佩重要，但因從沒遇到過丟了玉佩就不被皇族承認之事，當初離開龍尾村時便沒有想太多，只覺得身無長物也就這枚玉佩能當得起承諾二字，沒想到玉佩會丟，更沒想到因為玉佩丟了會被懷疑他是假冒的。

當初父皇病危，他被穆炎生接回宮裏時父皇已經氣若游絲，全靠老山參湯吊著一口氣，等見了他，從枕頭下摸出被壓得都皺巴了的傳位聖旨交給他，旁邊常林提醒：“殿下，快將您的玉佩拿出來呀，這麽重要的時刻玉佩得在場。”

他剛想說玉佩不在身上，可話還沒出口父皇便咽了氣，一時間亂作一團，也就沒人再問過他玉佩的事。

直到登基大典前，他丟了玉佩的消息才傳遍皇宮上下，不過有傳位聖旨在手，又有太皇太後的全力支持，此事並未發酵，他也順利登基。之後覺得玉佩流落民間終歸不好，又覺得欠了路沈吟一個交代，便和穆炎生一起回去找路沈吟，結果人找到了玉佩卻真的丟了。

現在回想起來，冥冥中就像是命運在跟他開玩笑，是覺得他這麽些年活得太順風順水所以要給他找點麻煩麽？

龍尾村那些人黑狼衛審了那麽久都沒能說出玉佩的下落，玉佩可能真找不回來了，現在這種流言一起，恐怕很快又要有人來問他玉佩的事……

“主上？”重澤匯報完，遲遲沒等到李定雲進一步指示和安排，看著他喊了他一聲。

回過神來，李定雲擡眸：“想說什麽？”

重澤遲疑：“此事……該如何處理？”

李定雲疲憊嘆口氣：“怎麽處理……暫不處理吧，若朕表現得太重視，他們更會覺得朕心中有鬼。但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傳些風聲出去吧，該怎麽做你很清楚。”

“是，微臣這就去辦。”

“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重澤轉身，剛走兩步又被叫住：“朱鸞若是傳信回來，別忘了告訴朕。”

“是。”

————————————

趕了一夜路，第二天上午路沈吟和朱鸞到了許州下轄的一個縣城，城不大，也不熱鬧，馬車趕進去一路都沒見著幾個人。

朱鸞探身進來問路沈吟：“姑娘，要在此稍作歇息還是買些吃的繼續趕路？”

強撐了大半夜，路沈吟在淩晨時終於不支睡了過去，進城的路上有個坑，朱鸞沒註意車輪壓過去車身一歪，把路沈吟給顛醒了。

聽了朱鸞的問話，她擡手用力揉揉鼻子眼睛，撥開側面簾子往外瞧，滿眼蕭條，一條長街打眼就能看盡，茶樓酒館沒見一家，客棧倒是有，應該兼做酒樓生意，不過掛在外頭的酒旗常年風吹日曬被大自然撕成了破布條，顏色退得泛白，一如客棧半開的老木門框，陳舊得讓人不想踏入。

“買點帶路上吃吧，這地方一看外來人口就不多，我們在此投宿目標太大了。”路沈吟一本正經的說，其實還是嫌棄地方太破。她對破舊的縣城有陰影，上一回在永寧縣留宿就留出了人命案，還是馬車舒服，顛是顛了點，但至少有安全感。

朱鸞進客棧買了些幹糧和熟食打包回來，馬車就穿過縣城繼續上路。

出了縣城又是荒山野嶺，初春時分萬物還沒從嚴冬的肅殺中緩過神來，枯黃的植被還沒泛青，常綠的那些也在一冬的風雪嚴寒中染了滄桑，天氣雖好，日光卻稀薄，打下來照得一切都灰撲撲的。

路過一片枯黃的草地，路沈吟讓停車休息一下，從車上跳下來感覺渾身骨頭都像被打散了重裝過一樣，咯咯作響。

讓朱鸞從車上拿了塊當坐墊的毯子下來鋪在枯草上，兩人並排席地坐下，打開方才朱鸞買的東西開始野餐。

啃著尚還有溫度的饅頭，路沈吟想起昨晚李定雲給她的那個冊子，就從懷裏掏出來翻，朱鸞朝她看，應該是好奇，但並沒湊過來，她就把冊子放到兩人中間，指指扉頁上那幾個遒勁的字：“陛下有沒有跟你說讓你陪我去找這些人？”

朱鸞目光落在“異人錄”三個字上，搖頭：“朱鸞只接到一個任務，保護好姑娘，姑娘去哪朱鸞去哪。”

“沒說啊……”路沈吟擡手托著下巴，單手將冊子往後翻，一邊看著裏面內容，一邊說，“沒關系，以後咱們相依為命，沒什麽需要隱瞞你的，路上再跟你講吧。”

冊子裏面的記錄完整度參差不齊，但筆跡是相同的，應該是同一人抄錄，有些除了身份信息之外還有簡筆肖像，不過在她這種輕微臉盲癥患者的眼中，這種程度的畫像基本上想象不出真人長啥樣，所以畫像就一帶而過沒仔細看。

往後翻了幾頁，突然發現有些人名旁邊用朱砂筆打了圈，有些畫了勾，還有的打叉，這些帶記號的應該是已經排查過的吧？

叉她可以理解，但勾和圈又是什麽意思？

就把冊子塞到朱鸞跟前：“你幫我看看，這些標記分別是什麽意思，你知道麽？”

也許黑狼衛做標記也有統一的標準呢。

朱鸞接過翻了翻，說：“圈是排除嫌疑的意思，勾是需要進一步調查，叉是此人已死。”

“啊？”路沈吟生怕自己聽錯了，“叉是代表這個人死了？”

她好像看到好幾個叉來著，這生老病死也不會這麽巧吧？

拿回冊子往前往後翻，一路數了五六個叉，一本冊子記錄上百個人，五六個在造冊之後死亡，這概率也挺高了啊……

正感到不可思議，往後翻頁的手一頓，又翻回去，她好像看到熟悉的名字了。

廣陵先生，那個用迷香坑人的騙子。

而名字旁邊，赫然一個紅色的叉，其他名字因為從沒聽過，所以就算知道已死情緒也沒有太大波動，畢竟只是陌生人。可如今這個叉畫在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名字旁，現實頓時就尖銳起來，那個叉也像是被磨尖了邊緣，多看一眼都割人。

見她盯著冊子發楞，朱鸞湊過來看一眼，說：“此人我聽說過，關於路氏女那個預言就是此人死前占蔔得出的。”

“你說什麽？”路沈吟手指用力點著冊子，戳得噠噠響，“那個‘路氏女出，天下易主’的預言是他說出來的？”

“我是從師兄那兒聽來的，這個廣陵先生善占蔔，測卦算命非常準，某日此人被人殺了，死後身旁有張紙，紙上便是那個預言。”

“被人殺了？”路沈吟腦中閃過想象出來的血腥場景，覺得這個廣陵先生的死很蹊蹺啊，還有那個預言……是因為他占蔔出了這個預言才招致殺身之禍，還是有人讓他占蔔之後再將他殺了？

但無論如何把那預言留在殺人現場這一點就不正常，就好像……殺了廣陵先生是為了將這個預言昭告天下。

心中有一個特別大膽的猜測，目的性太強了，萬一占蔔結果不是這個呢？所以，這個預言有可能根本不是廣陵先生占蔔出來的，而是兇手早就準備好的！

兇手會是誰？路家人吧，這個預言傳開對於路家人來說那就是個重出江湖的契機啊！

就像那些淡出娛樂圈的明星，想要覆出不得好好炒作一番？

她轉頭問朱鸞：“兇手找到沒？”

“不清楚，這不是我的任務，沒問過後續。”

“那……你和組織聯系的時候能不能問一下？”

朱鸞看著她，略帶遲疑：“姑娘你……到底是不是路家人？”

路沈吟攤手：“若我真是路家人，陛下會放我離開麽？而且，就算放我離開，那肯定也要讓你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吧？”

朱鸞臉色微變，轉過頭去，路沈吟一楞，拉住她：“該不會真讓你監視我了吧？”

“……這次沒有。”

“這次沒有，所以以前有過？！”

朱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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