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吧，他倆誰去叫人都不怎麽合適，畢竟身份有別。常林也明白，他雖然做到總管太監，但歸根結底還是個太監，讓皇帝陛下去叫人來救他，不敢不敢。讓皇帝陛下留在這裏守著他，不敢不敢！

所以，他搶在李定雲開口之前說：“陛下，外頭天寒地凍的，你們先回去吧，再著人來接一下老奴便好。”

路沈吟敬老愛幼好青年，覺得這麽冷的天，把他一摔斷腿的老頭子丟這兒算什麽事？就伸出手去扶他：“不成，把你這樣丟在這多可憐，傳出去不得說陛下虐待你！”

李定雲走過來站在路沈吟身後，看著常林問：“嚴重麽？”

常林搖頭：“不嚴重！”

“那起來到那棵樹下靠著，朕回去後讓人來接你。”

他提到那棵樹常林頭皮一陣發緊，擡頭看他一眼，看到他黑沈的臉色，恨不得撲過去抱著他的腿說自己真不是故意打擾的！

路沈吟看常林，常林連連點頭：“好，老奴去樹下！”

說完手腳並用想爬起來，不過一來年紀大了一天冷腿腳就更不利索，再者膝蓋的傷也不是裝出來的，很費力試了幾次都沒站起來。

路沈吟看不過去扶住他，咬牙用力將他從地上拉起來，等他站穩了扶他往樹走。

李定雲在旁邊看著，常林不太敢，想說自己走，可發現實在走不了，只能硬著頭皮任由路沈吟扶著他一瘸一拐走到樹下，老腰往表面粗礪的樹幹上一靠，算是找到了支撐。

就這短短幾步路已經出了一身汗，他微喘著擡頭對路沈吟說：“多謝姑娘。”

路沈吟看他一眼站穩了沒晃，松手：“那你在這兒等著啊，我們回去了就讓人來接你。”

“謝謝姑娘！”常林朝她笑，覺得除了這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心裏挺感慨的，在宮裏這麽些年，主子見了有幾籮筐了，真沒遇上幾個像路沈吟這樣關心下人的，而且他能看得出來，關心是真心的不假裝。

李定雲看了他一會，知道並非什麽嚴重到一刻都等不得的傷，就沒多說什麽，等路沈吟過來轉身就走。

路沈吟在他身後跟了兩步，回頭朝常林看，常林對她揮手，笑容倒是比平時更大。她覺得這老頭心也真大，摔成這樣還這麽高興。回過頭發現李定雲已經把她落下好一段，提起裙角小跑著追上去：“陛下，你好冷淡哦。”

李定雲看她一眼：“你太熱心了，主就是主，仆就是仆，身份得分清。”

路沈吟朝他跟前湊了湊：“我算是主麽，沒名沒份呢，說白了只是個民女啊，地位比常公公還不如吧。”

三個語氣詞，聽得李定雲眉頭都要飛上天了，這是在怪他不給名分？

路沈吟往前走，他腳下速度慢下來，很快落了一個人的距離，然後看著路沈吟露在頭發外的耳廓：“你若不再想著要走，自然就會有名分了。”

路沈吟說：“太皇太後不待見我，留下來也沒用。”

這李定雲就不明白了：“這麽些日子同皇祖母的關系還沒能處好？”

路沈吟轉頭，發現他落在後面，轉身拉他：“快走快走，常公公還等著呢！”

等把李定雲拉到身邊，揪著他袖子一邊走一邊嘆著氣說：“也不是沒處好，就是一開始太皇太後就發話了，若是路家不作妖不犯什麽事，那明年選妃時她便給我一個機會，否則就拿我開刀。”

又扭頭看李定雲：“路家最近挺安分吧？”

“嗯，挺安分的。”李定雲沒打算告訴她之前刺殺的事，他已經不打算再懷疑她和路家的關系，所以所有這一切她都不必知道，至於皇祖母那裏，他會想辦法說服。

不過路沈吟又說了：“說這些做什麽呀，我又不想留在宮裏……到時候你選了那麽多妃子進宮，我才不要同他們爭寵呢！”

說話間就看到清和宮了，路沈吟很興奮的指著門口站崗的侍衛：“看到人了，叫他們去接常公公麽？”

其實李定雲還想跟她說道說道留不留在宮裏的事，可她這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岔開話題，而且馬上到清和宮了，還是先派人去把常林接回來再說，年紀這麽大別真出個好歹。

到門口吩咐了侍衛去接常林，路沈吟突然說：“那什麽，要不我先回雲胡宮了？”

路沈吟確實有鴕鳥心理，她是喜歡李定雲，但不代表她能夠接受他後宮佳麗三千，也不知道怎麽就說到這個話題了，面對李定雲她可做不到像面對太皇太後那樣把戲演得那麽逼真自然，所以只能逃。

但李定雲不給她逃跑的機會，一把把她拉回來：“都到這兒了不進去坐坐？”

路沈吟笑：“要不改日吧？”

李定雲抓著她的手不放，臉上寫著“你敢走一個試試”，最終路沈吟妥協：“那便進去坐坐吧。”

***

雪後的清和宮比之前多了幾分肅殺之美，不過雪融了幾日沒剛下的時候那麽白，美中不足。

踩著清掃幹凈的石板路往裏走，路過那一片荷塘，河面上結了冰，剩了些殘荷枯葉支棱在冰面上，蕭條那是真蕭條，意境卻也挺足。若換做小時候，下雪天比小狗還歡騰，恨不得撲在雪地裏打滾，現在大了又懶又怕冷，開著暖氣趴窗邊看看雪足矣，玩雪感覺都已經是上輩子的愛好了。

不過，在經過院中石桌時還是伸手抓了把雪在手裏把玩，刺骨的涼被她捏成一團，已經結成一個個小冰渣的雪粒不像剛下那會還能捏合在一起，這個怎麽捏手攤開還是散的。索性就擡手一拋，雪粒子嘩啦啦掉下來，有幾粒不安分飛到李定雲臉上。

李定雲擡手抹掉臉頰上雪粒融成的水珠，說她：“多大人了，還玩雪！”

抓過雪的手掌掌心開始發熱，之前越冷的地方現在越熱，感覺手心都帶了些麻。她用力搓著手，挺敷衍的說：“那就不玩了唄。”

李定雲懶得跟她廢話，一把拉了她直接進屋。

屋裏生了炭爐，一進去暖氣撲面，路沈吟感覺自己被凍得堅硬的心就這麽軟了。李定雲抓著她的手沒有松開，她貪戀那掌心的溫度，卻突然傷感起來。

若李定雲只是個普通的富家公子，那還有可能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他是個皇帝啊，縱使是喜歡她，難道還能只有她一個女人麽？她不敢奢求，對自己的魅力也沒信心。

可喜歡這種感情，似乎並不會因為一段時間的不見面而淡了散了，只會越思念越濃烈，越濃烈便越不想放手，可明知不可能的事，為什麽理智不能再理智一點呢？

見他們進來，宮女已經迎上前，李定雲松手，宮女過來幫他們將鬥篷脫了，熱茶也送到手邊，可路沈吟還是心不在焉。

李定雲也不管她，自己坐下來喝茶，順便吩咐宮女傳膳，宮女應了準備出去，他突然問路沈吟：“午膳想吃什麽？”

宮女聞言停步，路沈吟有些茫然擡起頭：“吃什麽？”

“是啊，朱鸞說你這些日子都陪著太皇太後吃些清淡無油的膳食，可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吩咐禦膳司準備。”

路沈吟想了想：“想喝魚湯，那種燉得奶白奶白的魚湯。”

她爸最拿手的一道湯品，不難，可她覺得除了她爸別人燉出來的就是少了些什麽。聽到問她想吃什麽，腦中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老爸的魚湯。

哎，又想家了。

***

傳膳的宮女走後，其他宮女也被屏退，關上門，留給他們一室清靜。

路沈吟捧了茶杯喝著，思家的情緒愈演愈烈，然後想起中秋之後去幫她找催眠師的人便再無任何消息傳回來，就問：“還在幫我找懂催眠的人麽？”

“在找，但找到的都是騙子。”

明知道會是這個答案，路沈吟還是失落，趴在桌子上提不起精神。

她這麽問李定雲知道她又在想回家的事了，他其實心情很矛盾，每次派出的暗衛傳信回來他都有點緊張，就怕找到了要找的人，就再留不住他想留的人。

可看著她這樣神情懨懨目光近乎呆滯，就又不忍心，就覺得怎麽還沒找到，他高高在上一國之君怎麽連個人都找不到？君無戲言啊，說了要送她回家的，就一定要做到。

路沈吟趴著，細軟的頭發從背後滑落，垂在身側，他伸手想去摸，可在手指觸到之前又收回來，還是保持距離吧，既然註定了要分離，就不要讓自己食髓知味。

路家以後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麽樣的事，她頂著這個姓在宮中始終不安穩，或許該考慮送她走了。

他這邊考慮著放手，路沈吟卻還在掙紮，教練說過，任何事沒有嘗試就不能認輸，每一次比賽不到最後一箭絕不放棄。那感情呢，會不會也是這個理？沒問過又怎麽知道李定雲不會為了她放棄整個後宮？

來這世界一遭，不想留遺憾。

所以她打算再掙紮掙紮。

直起身來對李定雲說：“陛下，我覺得常公公摔傷，歸根結底是因為我，你看啊，若不是要去見我，他也不會到寧壽宮，那肯定就不會摔了對不對？所以我覺得我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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