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朝服的緣故，許木逸沒有留下吃午飯，交代了去王府的時辰以及註意事項後便走了，給他的茶葉以及其他節禮會有人避開耳目送到他府上。

送走許木逸，華家叔侄回到雅間吃飯。

華成風貪酒，吃飯時不喝上兩杯就覺食不知味。而華蔚然不到萬不得已不喝酒，因他有時候喝了酒身上會出疹子。

瓊樓的酒菜是全京城最出名的，擺了一桌子。華成風自斟自飲頗得其樂，倒是華蔚然，有一口沒一口吃著，看起來興致索然。

華成風數杯酒下肚，微紅著臉頰瞇眼看這個大侄子：“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二叔，”華蔚然舉著筷子欲言又止，華成風等了他片刻，他才說下去，“其實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以我們華家在江湖上的地位，有必要現在這般在朝廷面前裝孫子麽？”

華家的事一直由老爺子一手把控，也就近幾年歲數上去了心有餘力不足，才將一些自己鞭長莫及的事交給兒子處理。

華老爺子一共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子嗣方面不算多但也不算稀零，到了孫子這一輩，孩子倒是生了十來個，但孫兒只有三個，有一個還不聽話翹家跑出去數年不肯回來，這讓老爺子很頭疼，覺得再這樣下去華家將來的接班人堪憂，才開始考慮讓僅剩的兩個孫兒跟著出來歷練歷練長長見識，將來等他作古之後也好幫持著父親叔伯打理這個家。

華蔚然是長房長孫，是以今年進貢之事便將他帶來了。

“說什麽傻話呢，叫你爺爺聽見了又要不高興。”華成風拎起酒壺給自己倒著酒，順帶數落他，“等會見了那個王爺你可不能將這樣的情緒表現出來，我們華家能有今日離不開朝廷扶持。”

華蔚然哦了聲，垂下眼睫拿筷子撥碗裏剛才夾起來的魚肉，好好一塊魚肉被他搗得稀爛，看著也沒有了下咽的欲望。

旁邊華成風還在喝酒，他眼皮掀了掀：“二叔少喝點，萬一喝多了等會出糗丟臉！”

“你二叔我能喝醉了麽？”華成風不理他，自顧自又喝了不少。

***

酒足飯飽，看時辰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陣，結了酒錢之後兩人回客棧稍作休息。

華成風雖沒醉，但一臉酒態，開口也是噴人一臉酒氣，這樣去見王爺委實是不妥，等他回房後，華蔚然讓小二煮了醒酒湯送去他房裏。

房門敲了好久才開，華成風敞著衣襟站在門後，略帶醉意開口：“做什麽？”

小二捧著笑將手裏的醒酒湯送到他跟前：“公子吩咐小的來送醒酒湯。”

華成風嫌惡的擺擺手：“不必，我又沒醉，喝什麽醒酒湯！”

小二頗有些為難：“可是……”

華蔚然就住隔壁，聽見響聲開門探出頭來：“二叔，趕緊喝了解解酒氣，等會你想讓王爺看出你喝酒了麽？”

華成風被他說得無言以對，接了醒酒湯嘀嘀咕咕轉身把門關上了，華蔚然朝那小二一笑：“有勞了。”

小二忙點頭哈腰：“客官不必客氣，這是小的分內之事。”

***

眼看著約定的時間快到了，華蔚然去敲華成風的門，就怕他酒勁上頭睡死了。

這一回倒是一敲便開了，華成風換了身衣裳，鬢邊頭發微有些濕，應該是剛洗過臉，精神還不錯，笑著對他說：“還想去叫你呢，走吧，讓大夥帶上東西去王府吧。”

“好。”

華蔚然轉身去叫其他人，華成風反手將房門拉上，關到一半扭頭朝裏看了眼，然後將門關嚴實了。

***

華家叔侄帶著滿滿兩車貢品來到六王爺府，王府管事已經在門口候著，見他們過來迎上前說：“諸位請隨我進府，貢品不必卸車，由偏門入內便可。”

說話間過來兩個家仆去給趕車的幾人領路，往年陵王接待時也是這麽個流程，是以誰都不驚訝，推上車跟著家仆就走了。

這邊管事領華成風進去時看了眼一起跟進來的華蔚然，華成風解釋：“這位是小侄，今次同我一道負責押運貢品。”

管事收回目光點了下頭：“那便隨我來吧。”

華成風跟上，華蔚然有些不情不願，他心裏一直覺得江湖逍遙沒必要同朝廷扯上關系，諸多規矩還要低聲下氣，簡直不能忍。只因怕回去之後被祖父罵，也只能強迫自己配合。

***

代皇帝接見進貢的使者那也算件比較莊重嚴肅之事，是以會面設在王府主廳。進府繞過照壁往前便是主廳，門楣上一塊匾額，上書“禦風”二字。

透過敞開的門看進去，一身著暗紅錦袍的年輕男子坐於主位之上，旁邊立著換了常服的許木逸。

管事領著叔侄倆進屋：“王爺，華家使者帶到。”

叔侄倆單膝下跪雙手抱拳，以江湖的規矩行禮：“草民參見王爺！”

“免禮，都起身吧。”

“謝王爺。”

兩人站起之後，李熠賜座，他們便在李熠左手邊兩張紅酸枝靠背椅中坐下，緊接著許木逸也落座，喝茶閑話一陣，終於繞到正題。

李熠問華成風：“過去一年江湖中可有發生什麽會影響朝堂之事？”

華成風恭敬作答：“江湖之事不外乎比武尋仇這些小事，委實是影響不到朝堂。”

“那便好，”李熠點頭，揭開茶盞蓋子輕啜口茶，喝著動作突然一頓，“對了，本王先前聽聞和州有座小城名為無歡，城中青樓林立，藏有國中最美的美人，此事可真？”

他提到無歡城時，華家叔侄表情皆有變化，但也不敢公然交換眼神，華成風眨了眨眼，說：“確有此事。”

“這是真的啊，那本王聽到的另一個傳聞恐怕也是真事了。”李熠將茶盞放到手邊茶幾上，原本笑著的眼神陡然一沈，身子稍稍往前探出，盯著華成風說，“本王聽說無歡城每年七夕有個盛會，全國各地達官顯貴都會前往參加，對是不對？”

華蔚然額上已經有汗滲出，畢竟年輕沒見過多少大場面，李熠雖看起來比他小了不少，可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卻無法忽視，他轉頭去看華成風，只看到他側向李熠的背影。

“想不到王爺對江湖事也如此了解。”華成風尚還淡定，“七夕之日無歡城確有采燈節。”

李熠不急不緩又問：“采燈節辦了有多少年了？”

華成風穩如泰山接：“回王爺，有十一個年頭了。”

“十一年了啊，從沒出過差錯吧？可今年怎麽弄得那般狼狽？”

李熠這句話像一記響雷砸在華蔚然耳邊，身子猛然一震，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今年的采燈節確實出事了，花魁跳舞的臺子被人動了手腳，采燈時舞臺發生爆炸，炸傷了很多達官顯貴，雖然除了花魁並無其他人死亡，又由於無歡城的特殊性，那些顯貴們都選擇沈默，再加他們華家善後，此事在江湖上並未傳開，沒想到這個遠在京城的王爺竟會知道。

對，無歡城是華家的產業，當初建立也是得了朝廷默許的，否則誰還能明目張膽私建一座城？

但無歡城最初卻並不是做青樓生意的，而是培養了一批美貌女子，來探聽江湖人士的秘密。

至於後來為何成了達官貴人聚集之地，他也無從得知了。

去參加采燈節的不乏朝廷官員，據說受傷的有幾個官位還不低，他不確定這位六王爺提及此事有何目的，總覺得不懷好意。

他去看華成風，還是那個半側著身子的姿勢，後背挺得筆直，看不出看點緊張之色，但李熠問過之後並沒有立時回答，靜了好一會，才說：“此事已經查清，是江湖宿敵所為，眼紅我華家同朝廷的關系，想借此打擊華家。”

許木逸在一旁聽著覺得心驚膽戰，他委實不知道什麽無歡城，也不知道李熠口中的“那般狼狽”到底是哪般狼狽，但察言觀色看來事情肯定還不小。上午從宮裏出來時王爺還問他關於華家的事，現在卻連他不知道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這可不是好事情啊。

李熠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誰都怕一句話說錯會招致不可挽回的局面，都說伴君如伴虎，和朝廷玩，時刻都得防備著翻船的可能。

華成風解釋完，李熠又端起茶盞喝茶，喝幹了還叫人添了次茶，侍女下去之後他才又開口：“皇兄一直覺得朝廷沒必要同江湖勢力結交，你們好自為之啊，可別哪日再發生些什麽事惹怒了皇兄，那可就不好玩了。”

他的話讓華蔚然顯得更為緊張，華成風眉頭也蹙得緊，但還是抱拳向他道謝：“多謝王爺提點，我們會註意的。”

“言盡於此，旁的本王也不能多說什麽。”李熠朝許木逸看去，“許大人，華家送來的年節禮便由你去清點制單了，本王還有些事要處理，”說著轉向華家叔侄，“二位在此稍坐，今晚本王設宴為二位洗塵。”

“多謝王爺！”華成風站起來，華蔚然一看也跟著站起來，心說一點都不想留下來吃晚飯，這個王爺陰陽怪氣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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