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話放在受傷時一樣精準。

受傷一瞬間養傷小半年，從初冬一直到隆冬，路沈吟和李定雲的傷才算是好到了尾聲。

由於太醫一句冬令進補，把路沈吟的臉都給補圓了，看著鏡中日漸珠圓玉潤的臉蛋，她有些惆悵。

恰逢醫女過來幫她例行身體檢查，把脈的時候她就問：“薛醫官，你瞧我近來都長胖了，那些進補的膏方是不是可以不吃了？”

醫女姓薛，單名一個惠，這兩個月來得勤同她便熟絡了，她平日裏不擺架子，薛惠也將她當朋友，說話並不拐彎抹角：“你身體底子挺好，其實用不著吃那些膏方，只是陛下不放心，那你說陛下的心意你能辜負了？”

路沈吟皺巴著臉：“你看我身上長的肉就沒有辜負陛下的恩澤啊！”

薛惠笑了笑，收回幫她把脈的手：“近來宮中許多宮女太監出現發熱頭痛惡心嘔吐的病癥，三九天到了，怕是氣溫驟降凍病的，你可也要當心些。”

“生病的人多麽？”路沈吟支著下巴問她，冬天流感多發季節，古代沒有流感這一說法，但估計病還是有的，現代不是有甲流乙流各種流感，好像還都很嚴重，稍有不慎還可能致死，這種傳染性極強傳染速度又很快的病在古代大概會被稱為瘟疫？

“近十幾日前前後後有十來個了吧。”

“那人不少啊，”路沈吟有點緊張起來，“一下子這麽多人生病，太醫署打算怎麽處理？”

薛惠倒沒覺得有什麽：“應該就是普通的傷寒吧，近來溫度起起落落變化太大，病了也正常。”

說得也對，可能是她近來閑得慌都開始杞人憂天了，人經驗豐富的太醫都說沒事，那她這個從小到大都不怎麽進醫院的健康寶寶是真沒有資格來亂懷疑什麽。

她沒在意這事也就這麽過去了，直到兩天後雲胡宮的宮女也開始出現類似病癥。

一開始，靜兒她們並未將此事告訴路沈吟，就覺得一兩個宮女病了，不影響日常服侍工作就行，直到太醫署來人將那幾個宮女帶走隔離時，路沈吟才知道一開始只以為是普通傷寒的病癥其實是水痘的前期癥狀，水痘潛伏期一般為十幾二十天，傳染源尚未查明，但第一批出現癥狀的宮女太監現在皮疹已經全面爆發。

水痘這病感染過之後終生免疫，路沈吟小學時就得過，所以不怕被傳染，太醫署將確定感染之人帶走後，她對雲胡宮開始全面清查，和病人有過接觸的人都隔離起來，一旦出現發熱出疹的情況立刻送往太醫署。

將所有曾經出過水痘的人都召集起來，對雲胡宮做了一個徹底的大掃除，還點了爐子煮醋熏屋子消毒。

而李定雲，徹底被列為禁止入內對象，因為他沒出過水痘，屬於易感人群。

雖然發病人數較多，但太醫署隔離手段快很準，有效阻止了傳染的進一步蔓延。

就在第一批病人逐漸好轉，後期病人也得到有效治療，大家以為這一場無妄之災就要過去，可以安安心心準備接下來的過年時，一個晴天霹靂當頭砸下來——太皇太後不幸中招。

一時間整個太醫署的太醫都開始慌了，太皇太後年紀大又是如此尊貴的身份，不像這些小宮女小太監隔離起來給吃給喝上個藥就可以了，派誰去照顧是個大問題。

而且此事傳到李定雲耳中，一道旨意當即下到太醫署，讓太醫即刻前往寧壽宮會診，若太皇太後有任何差池，嚴懲不貸。

常林面對兩個年邁的太醫令，雙手交疊於腹前，脊背挺得筆直：“周大人，賈大人，太皇太後得病茲事體大，出了什麽差池你們自該明白後果，趕緊派這方面最好的太醫過去吧，貼身侍候著，萬不能掉以輕心！”

兩個太醫令年紀都不小了，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拜：“微臣遵旨！”

常林走後，太醫令才由小太監扶著站起來，相互眼望一眼，一個對另一個說：“老周啊，這些日子大家都累得夠嗆，也不放心讓那幾個小的去照顧太皇太後，此番也只能我們兩個老家夥出馬了，你不曾得過水痘，在外打點接應我吧。”

“賈兄，你這身子熬得住麽？”

“熬不住那就只能等著陛下發落了……到時候再連累了太醫署其他人，還是咬牙熬一熬吧！”說著對旁邊小太監說，“你們一個替我收拾藥箱，一個去把薛醫女叫來，上午是她去給太皇太後看診的，我要了解一下情況。”

“是！”

***

太皇太後不幸感染的事當天就傳遍了整個皇宮，雲胡宮自然不會落下，老人和孩子免疫力差，都是這種傳染性疾病的高危人群，說實話路沈吟有點擔心，雖說太皇太後不待見她恨不得要殺她，可畢竟是李定雲的皇祖母，還是不希望出什麽問題。

派了寧兒出去打探消息，寧兒回來說，太皇太後病了之後脾氣不好，原本服侍的宮女有許多也被傳染了，太醫署把人隔離起來，又派了其他宮女來服侍，可都被太皇太後趕走了，現在寧壽宮的宮女是青黃不接，能用的不剩幾個，而且還都不稱太皇太後的心。

傍晚時，李定雲讓重澤傳話過來囑咐她多註意別傳染上了，她笑著對重澤說：“你回去告訴陛下，這病只要以前得過便不會再得，我絕對安全，倒是陛下他得多註意，讓常公公多開窗通通風，別因為天冷就門窗緊閉悶著。”

重澤點頭：“是。”

她又說：“陛下是不是在擔心太皇太後啊，他一定想去探望，你們可千萬要攔著，太皇太後現在正是最容易傳染的階段，萬萬去不得，不過我可以幫他去看看。”

重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她發現了歪著頭笑問：“怎麽，你是不是覺得我要去探望太皇太後很不可思議？”

重澤抿著唇不說話，她笑著就嘆起氣來：“我其實也不想去，太皇太後怕是不想見我，不過陛下身邊的人過去容易沾上病毒，那樣豈不是增加陛下感染的幾率？還是我去替他看一眼吧。”

重澤微瞇了下眼睛，低頭：“有勞姑娘。”

“客氣客氣。”

***

重澤走後，她看時辰還早，匆匆吃了晚膳，裹上一件超厚的鬥篷就出門往寧壽宮去，靜兒寧兒玉珠和朱鸞都沒出過水痘，就沒帶她們，找了個和她一樣免疫的小太監陪著，一起踩著如同蓋子一般壓下來的夜色出了雲胡宮。

畢竟是三九天，冬季最冷的日子，古代沒有溫室效應，冬天就冷得格外極致，所幸今夜沒有風，除了露在外面的臉，其他裹上的地方還都是暖和的，只是空氣幹冷，凍得她鼻子都快變成冰坨坨了。

小太監提燈走在前頭，她默默跟在後面，腳步踩在路面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想起了風吹麥浪這首歌，若不是要去探病不能表現得高興，都想唱兩句來解悶。

不過以她現在和太皇太後的關系，若是這個時候唱歌，大概是要被人揣度成幸災樂禍的，雖然此刻只有她和這個小太監在，可誰又能保證這個小太監的嘴有多嚴。

一路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不多久就到了寧壽宮門前，但被守門的太監攔下：“姑娘請回吧，太醫說了謝絕一切訪客。”

路沈吟說：“陛下擔心太皇太後鳳體，可又不便親自前來，派我過來替他看看。”

太監有些為難，她往前走兩步：“讓我進去吧，一切後果我自己擔著。”

趁著守門太監遲疑，她越過他徑直往裏走，守門太監回神要去攔她，卻被陪她過來的那個小太監拉住：“姑娘是帶了陛下的旨意來的，你真要攔？”

被他這麽一說，守門太監去追她的那個勢頭便收了，探頭朝裏面看了看，收回目光搓著手朝手心呵口氣，和小太監閑聊起來：“天這麽冷，姑娘倒是願意出來。”

小太監聳肩：“誰還不是奉命行事，你我不都一樣麽。”

“也是，誰都不容易啊！”

***

寧壽宮路沈吟來過幾次，但並不知道太皇太後寢宮在哪，進去後走一圈也沒看到個宮女太監什麽的，只能亂闖，心說趕緊讓她遇到個人啊，否則就得迷失在這寧壽宮裏了。

又轉了好一會，看到前頭一間屋子燈火通明，門口還守了好些人，重重舒口氣，可算是找到了！

她擡手理了下鬥篷，提起裙擺大步朝那邊走過去，還沒到跟前，突然看到房門打開，三四個宮女魚貫而出，最後出來的宮女轉身將門帶上。門外有個老頭，看衣著應該是太醫，頗無奈的搖著頭，同那幾個宮女說了幾句，宮女們就往她這邊過來。

冷不丁看到她都嚇了一跳，然後其中有一個認出她來，帶著另外幾個一起請安：“奴婢見過姑娘。”

路沈吟對她們笑笑：“太皇太後可還好？”

幾個宮女相視一眼，其中認識她的那個用惴惴的語氣小聲說：“太皇太後的情況不大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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