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沈吟還跪著，而太皇太後和李熠看著他等他開口，他心中氣不過，一意孤行的話都到嘴邊了，心中忽起一個念頭。

他今日若是不聽皇祖母的話，皇祖母對沈吟的芥蒂必定會越來越深，皇祖母不會覺得是他這個孫兒不聽話，只會覺得是路氏妖女蠱惑了他，到時沈吟的處境將會更艱難。

轉頭，路沈吟頭顱低垂，發上精致小巧的珠釵泛出瑩亮的光澤，盯著那幾顆珍珠看了會，收回目光：“常林，傳朕旨意，即日起路沈吟禁足雲胡宮，沒有朕的允許不得踏出雲胡宮大門一步，非雲胡宮中之人亦不得擅自入內，違者嚴懲不貸！”

常林上前：“遵旨。”

路沈吟還低著頭，一副做錯了事聽憑發落的樣子，看得李定雲心中無名火翻滾，一甩衣袖：“送她回去！”

“謝陛下。”路沈吟俯身一拜然後起身，跪久了腿麻一下沒站穩，往前跌半步。

李定雲正因她那句“謝陛下”而上火，餘光瞥見她踉蹌的樣子手卻下意識擡起想要伸過去扶她，不過她很快站穩，擡起的手就改為手背朝外略帶嫌棄的甩兩下：“下去吧。”

“是。”

常林帶路沈吟離開後，小殿中一時無人言語。

心知自己逼李定雲做了艱難的決定，為了維系好祖孫之間的感情，太皇太後斟酌之後說：“殊兒，其實女人都一樣，不過是一張臉而已，你若……”

“朕不需要其他女人。”李定雲打斷她，“沈吟已經禁足，朕近期也不會再去雲胡宮，皇祖母大可以放心了。”

“皇兄，皇祖母這是關心你，你怎能這樣講話？”李熠假模假樣的開口，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乖孫兒的模樣，繞到太皇太後身旁扶住她手臂，“皇祖母，今兒您累了，熠兒扶您回宮吧，皇兄他現在心裏亂，我們還是給他點時間理清楚吧。”

太皇太後盯著李定雲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話，任由李熠將她扶起來：“那哀家先走了。”

李定雲垂下頭：“皇祖母慢走。”

太皇太後嘆著氣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一眼，感慨著這孩子的癡情勁兒可真像他父親……

人都走了，候在門外的宮女太監被太皇太後帶走一大半，剩下幾個都噤若寒蟬一動不敢動。

周圍靜得像死地一般，李定雲原地站了好久，突然開口：“來人，拿酒來！”

***

常林將路沈吟送回雲胡宮，當場宣了聖旨，整個雲胡宮上下都驚呆了，今日一早路沈吟被接走，不過半日就被禁足，他們實在是猜不出到底出了什麽事。在皇宮裏，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服侍的主子得寵他們這些下人在其他宮的宮女太監面前都覺得高人一頭，可這突然的天塌了，除了震驚他們已經感受不到別的情緒。

可路沈吟卻和平常沒什麽區別，常林走時還將他送到門口笑著揮手道別，但一轉身回來就叫靜兒：“去找塊木板來，筆墨伺候著！”

覺得她定是被這聖旨刺激到了，大家雖滿心疑問卻沒一個人敢問，就連玉珠都縮在一旁沒敢上前。

***

禦膳司宮女給雲胡宮送午膳時，看到門口立了一塊木牌，牌子上寫著：即日起雲胡宮奉旨謝絕所有訪客。

守門的兩個小太監迎上來：“諸位姐姐快進去吧，姑娘等著用膳呢。”

為首那個宮女多嘴問了句：“這牌子是怎麽回事？”

守門太監攤手：“常公公來傳的旨意，我們姑娘就寫了這塊牌子……看看就好，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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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後，舞姬便審結了，重澤將供狀呈到李定雲面前，李定雲揉著宿醉微疼的腦袋將供狀看完，眉頭擰成麻花。

那舞姬竟是路家安排在陵王府的眼線，受過專業訓練，同陵王的邂逅以及身世相關的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目的是為了監視陵王，並從他那邊探得路家想要知道的關於皇家的內部消息。

“啪”一聲將供狀合上，李定雲對重澤說：“安排下去暗中徹查京中所有皇親及朝中要員府第，這樣的眼線肯定不止這一條。”

“是，”重澤點頭，想了下，問，“若抓到，是關押還是……”

“直接掐掉。”

“是。”

又將供狀翻開，將其中關於路家的段落重新細細看過一遍，其實只有寥寥幾句話，卻不斷在他腦中回繞。

——自小被路家人收養，有專人傳授成為密探需要的一切本事。

——路家家主是個女人，但從不在外人面前露面。

——路家家主在籌劃一件大事，關於覆仇的大事。

……

路家家主是個女人……難道就是那個預言中的路氏女？

右手捏拳抵著眉心，覺得腦袋更疼了。

不管這個家主是誰，他都不希望和路沈吟有關。

可……真會沒有關系麽？

重澤還在旁邊站著，他擡眸看過去，問：“重澤，你說沈吟她同路家倒底有沒有關系？”

“這……”重澤面上浮起為難之色，“微臣不敢妄加猜測，如今並無證據證明有關，可也沒有證據證明無關……”

重澤這話說了跟沒說一個樣，可他聽了卻陷入沈思。

說到證據，是不是趁這次的機會好好試探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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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禁足，路沈吟的生活逐漸恢覆如常。

當然，這個如常是指她以前在國家隊訓練的作息時間。

早上七點起床，八點開始訓練，十二點吃飯，下午兩點半繼續訓練，一直到晚上六點結束。

自己一個人練久了沒意思，就拉著玉珠教她射箭，玉珠被虐了個把月之後居然也能將箭射到靶上了，這讓路沈吟這個老師傅倍感欣慰。

只是，自那日下旨之後李定雲便再沒來過雲胡宮，就像是完全將她遺忘了一般。因此路沈吟化郁悶為動力，訓練得愈發認真投入。

日子過得充實了時間就溜得特別快，眨眼間一個多月過去，深秋來臨，霜降過後雲胡宮中為數不多的幾株楓葉紅得像染了火光一般灼眼。

如此秋高氣爽，路沈吟一顆躁動的心開始覆蘇，暗中盤算讓雲胡宮中的宮女太監們也能感受一下運動的魅力。想了幾天，覺得正式的運動會辦起來很不現實，讓這些宮女太監去賽跑去跳高根本就是笑話，於是她決定搞一個小規模的趣味運動會，兩人三足、同心鼓和跳大繩了解一下。

運動會規則是雲胡宮上下全員參與，一人最多報名兩個項目，自行組隊，每個項目第一名的隊伍都有獎勵。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她講解過三個項目的具體玩法之後，宮女太監們從開始的一臉懵逼變成了躍躍欲試。

***

運動會決定公布的當晚，李定雲就從朱鸞送到清和宮的簡報中獲知了此事。

這一個多月來，他雖沒去過雲胡宮，但對於路沈吟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每晚朱鸞將當天發生的事寫成簡報交給重澤，李定雲睡前會翻看簡報。

黑狼衛在這一個月內拔除了京中各皇親和官員家中數十條路家眼線，就連沈若白他們查的下毒案查到最後都和路家有關，而這一切都在暗中進行，除了他和黑狼衛數人知曉之外一切隱而不發。但他讓重澤去雲胡宮以告知下毒案調查結果為由將關於路家的那些事都透露給路沈吟。可路沈吟對此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感慨了一下路家居然真是反派，之後就又該幹嘛幹嘛了。

這樣平靜的表現卻並沒讓李定雲對她的懷疑降低，反而更深了。普通人在聽到下毒要害她之人時，難道不應該多問一句為何要下毒害她？可偏偏路沈吟一笑而過表示既然沒被毒死本姑娘就不追究了，實在是可疑。

而且一段時間下來，李定雲發現路沈吟被禁足之後的日子簡直單調到可怕，每天除了吃和睡，所有時間都花費在了射箭上。一個姑娘如此沈迷於箭術，也是萬分可疑。

一開始，他以為路沈吟肯定不甘寂寞，禁足一事雖是她自己提出的，但忍不了多久便會來找他討饒。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想錯了，路沈吟一丁點想見他的意思都沒有。

說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他還每天睡覺前都會不自覺想她一會才能入眠，那丫頭卻自始至終連一點傷心難過都沒有，簡直豈有此理！

不過他也是有脾氣的，你無情就休怪朕無義！本打算半個月就撤了禁足的旨意，半個月後路沈吟的表現讓他很不爽，於是半個月變成了一個月。一個月到了，路沈吟依舊沒有想見他的意思，於是一個月又變成了一個半月。

如今一個半月時間快要到了，這麽久過去李定雲都等得沒脾氣了，每天都想去看她，卻苦於沒有什麽名正言順的借口。

他之前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對路沈吟到底存了什麽樣的心思，直到這一個多月日日思卿不見卿，思著思著倒是讓他思明白了，不管他對路沈吟有沒有懷疑，但路沈吟住進他心裏這件事已經真相大白，想抵賴都沒用。

他有時候就會想，怎麽當個皇帝能當成他這樣窩囊，喜歡一個女人還得如此瞻前顧後，想去見她還得找個正當理由？

這樣真的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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