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後一番話，將路沈吟踩到塵埃裏，末了還要碾幾下。

路沈吟覺得他們這些皇族都太不把人當人了，她身份低微她知道啊，那也沒必要字字句句都毫不掩飾的表達看不起她這件事吧？

不過太皇太後這樣說她還不是最讓她難過的，她受不了的是太皇太後這般說她李定雲卻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幫她說，所以在李定雲心中也是這樣想她的吧。

出身低賤沒有教養的山野丫頭，本來連跟他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只不過是因為他的寵愛才能站在這裏。

果然階級不同沒法談戀愛……她還一直想著李定雲對她挺好，在她面前也不擺皇帝的架子，可事實上階級觀念根深蒂固。

近來她一直很矛盾，她控制不住自己去喜歡李定雲，但她也知道自己並不想留在這個世界，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可她覺得到最後可能魚和熊掌一樣都得不到。

通過尋找會催眠的人而成功穿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她和李定雲終成眷屬的幾率不比這個高多少，想想還是算了吧，就算被迫永遠留在這個世界，她也不想在宮裏過得這樣憋屈。江湖這麽大，她要去看看！

太皇太後又說了些什麽她聽了個大概，畢恭畢敬站著，在太皇太後停頓的時候點個頭說一聲“是”，而李定雲從頭到尾聽著，一句話都沒說。

等太皇太後覺得該說的都說盡了，擡手對她一揮：“你先下去吧。”

路沈吟始終垂著頭，她說這話也不覺詫異，屈膝行個禮然後退下。

跨出門檻時聽見李定雲開口：“沈吟畢竟是民間長大的，不懂宮中規矩也正常，請皇祖母莫太苛責了。”

腳步頓了頓，心中卻也沒覺得歡喜，就這麽不痛不癢一句話，攪不起她的心。路沈吟緩步沿小徑走出寧壽宮，頂著臨近中午的大太陽往雲胡宮走。

其實她根本不稀罕參加什麽中秋宴，在座的都是大佬，就她一個小嘍啰，必定是渾身不自在。而且，以她過往的經歷來看，到時候免不了要看到一堆探究的眼神，或許還會有人毫不避諱的當面問她是不是路家人。

坐立不安吃喝不香，還要被說得好像是她腆著臉非要參加宴會似的，真是為難自己又膈應別人！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事換做以前她絕對已經拒絕一百遍了，可如今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生受……

真是越想越躁得慌，想狂奔著喊出心中的郁悶，可皇宮重地不得喧嘩，只能不服憋著。

埋頭一路匆匆走回雲胡宮，由於太陽實在太曬，她都揀有樹蔭的地方走，從寧壽宮通往雲胡宮的路上有成排的柏樹枝繁葉茂，她在樹下走，因穿著一身淺綠色衫子，在濃蔭下一點不起眼，打眼望過去還不一定能一眼發現她。

所以，她看到玉珠雙手抱著什麽東西低頭匆匆從另一條路過來，有些慌張的四下看了看，但沒看到她，然後鬼鬼祟祟閃進雲胡宮偏側一個小門，此門平日裏無人把守。

玉珠膽小，入宮以來一直待在雲胡宮，據她所知一次都沒有出去過。可今天趁她不在去了哪，手裏抱的又是什麽？

路沈吟拔腿追過去，打算攔下她問情況。宮裏不比在外頭，條條框框的規矩太多，就生怕一不留神犯下什麽大錯，玉珠是因為她才進宮的，她有必要看護玉珠周全。

她也從偏門跟進去，此處平常沒什麽人來，小徑兩旁的月季花叢長得太茂盛都擋了道，跑得太急沒在意，手背撞開一根橫斜擋在路上的月季花枝，被花刺劃傷，一陣刺痛傳來，下意識低呼一聲“哎喲”，引得前面走著的玉珠回頭。

看到她時玉珠一張臉因驚嚇而抽搐了下，但她光顧著低頭看手背那道劃傷，錯過了玉珠的神色變化，等她擡起頭時玉珠已經基本上整理好心情，但站在原地沒動，抱緊手裏的東西看著她。

路沈吟打量她抱著的東西，裹了塊青灰色的布，挺扁，看不出裏面藏著什麽。

“你剛去哪了？”路沈吟捂著手背緩步朝她走過去，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東西上，“拿的什麽？”

玉珠看著她，臉上表情一開始還繃著，慢慢就繃不住了，兩條眉毛往下一耷，帶著哭腔說：“姐姐，我好像……好像收了不該收的東西……”

“嗯？”路沈吟伸手拉住她手臂，“你收了誰的東西？”

玉珠咬著嘴唇將緊抱在懷裏的東西拿給她看：“是……是其他宮裏的宮女送的……她們……她們說想跟我做朋友……”

其他宮裏的宮女……這是覺得她得寵所以過來向玉珠拉攏示好的麽？

從玉珠手中拿過那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塊水紅色綢子，面料質地不錯，除了綢子還有兩錠銀子，也不算是太貴重的禮。若非要逼著玉珠去還，不免讓人覺得她眼高於頂看不起她們，在後宮這樣的地方，如她這般沒名沒分的人，從上到下都不能得罪。

她對玉珠說：“玉珠啊，收了禮呢是要還的，等會我給你拿些東西，明兒你便去回贈給送你這些的宮女，再告訴她以後不要給你送東西了，讓主子知曉了不好，當朋友不需要送禮的。”

玉珠用力閉了閉眼睛，眼淚沿眼角滑落，哽著聲音說：“姐姐，我……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傻丫頭，是我給你添麻煩了，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必進宮過這種憋屈的日子。”路沈吟伸手幫她擦眼淚，“好了別哭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玉珠卻突然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緊，像是做了天大的對不起她的事一樣，一連說了好幾次對不起，聽得路沈吟直嘆氣，拍著她後背說：“玉珠啊，你同我這麽見外是要做什麽？”

玉珠還是死抱著她不放，哭著說：“姐姐你別怪我……我……我也不想的……”

“哎喲，不就是收了點禮麽，多大的事啊！”路沈吟哭笑不得，“別想太多了好麽，外頭太熱咱趕緊進屋吧！”

玉珠抽抽噎噎應了聲，才終於松開了抱著她的手臂。

路沈吟一把摟過她：“好了，走吧走吧，時辰不早了，讓靜兒傳午膳去，我好餓！”

***

皇城之外僻靜處停了一輛馬車，一老太監躬身立在馬車旁，朝著側面被簾子遮得掩飾的車窗說：“王爺，奴婢已經按您的吩咐將東西交給玉珠了。”

“玉珠，可有說什麽？”

“拿了東西挺害怕的樣子，但什麽都沒說。”

“你先退下吧，若之後玉珠找你，記得通知本王。”

“是王爺，奴婢告退。”

老太監邁著小碎步跑回宮門口，向守門的禁衛出示了一塊令牌，禁衛便放行了。

馬車停得遠，而且位置刁鉆，車上人能看到宮門，可宮門口的人卻不一定能註意到那輛車。

兩根手指從車簾之後伸出挑起簾子，李熠坐在車裏微歪了頭盯著宮門口看，駕車的護衛低聲問他：“王爺，要回去麽？”

放下簾子靠回車輿上，唰一下打開折扇，李熠盯著折扇上那個“忍”字，將扇子開合把玩了會，擡眸對護衛說：“把車趕到宮門口，本王要去給太奶奶請安。”

***

李定雲在太皇太後那兒用過午膳出來，擺駕雲胡宮。到那兒路沈吟已經準備睡午覺，見他來了很敷衍的請個安：“民女參見陛下。”

“你們都下去吧。”

遣散了宮女太監，李定雲走到桌邊坐下，盯著路沈吟看：“你是不是在氣朕方才沒有幫你講話？”

“民女不敢。”

“不敢，那就是說確實生氣了。”擡手朝她勾勾手指，“你過來。”

路沈吟皺眉：“陛下，這樣的距離剛剛好，有事兒您請講！”

“朕讓你過來。”李定雲的聲音下沈半分，“想抗旨麽？”

……過去就過去，一天天的擺皇帝架子，活該沒朋友！

路沈吟鼓著腮幫子朝他挪過去，隔了兩步距離停下：“陛下有何吩咐？”

“坐下。”

她將凳子往後拉開些，坐下，雙手搭在大腿上，看著李定雲等他開口。

靜默了許久，李定雲目光掃過桌上的茶壺，她心領神會趕緊給他倒茶，茶杯放到他面前時，他也開口了：“龍尾村那些人找到了。”

路沈吟收回去的手頓住，繼而笑起來：“真的麽，在哪找到的，抓住了麽？”

“在南疆找到的，已經押解回京，目前關押在刑部大牢。”

“就龍尾村那些人麽，背後可還有其他人？”

李定雲端起茶杯喝口茶：“還在調查中，怕是比想象的還要覆雜。”

人口拐賣集團麽？沒想到在古代居然也會有這樣的大型組織，還以為通訊不便不可能出現大型犯罪網絡，是她將古人的智慧想得太簡單？

“那……玉珠家在哪裏可有問出來？”

李定雲沒有立時回答，垂著眼睫將杯中茶喝完，伸手去拿茶壺，路沈吟趕緊拿過茶壺幫他斟茶，眼睛還盯著他，等他的回答。

可看他這樣，怕是會聽到她不想聽到的答案。

由於心不在焉，杯中茶水滿了她都沒察覺，直到聽見李定雲說夠了才猛然回神，看到桌上一灘溢出的水漬，慌亂地找抹布來擦，但被李定雲一把拉住：“你先亂，根據供述，玉珠應該是個孤女，沒有家人。”

“孤女？”

“大抵是賣身葬父這類情況吧，具體的朕沒細問，總之找不著她的家人。”

路沈吟覺得心裏堵得慌，那可憐的小姑娘已經沒有家人了麽……本來想著只要讓她想起以前的事一切便都好了，可若真如李定雲所言都到了賣身葬父的地步，是不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雙手捧著腦袋有些頭疼，她也不可能照顧玉珠一輩子，若她走了，玉珠一個人能生活下去麽？是不是要給她找個歸宿？

想著擡眸看向李定雲，可念頭剛浮起來就被她壓下去了。

不成，李定雲不是適合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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