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縫隙中掃出來的是一枚發簪，確切來說是半枚，因為發簪後半段沒有了。

發簪可能是烏木的，被團在一堆灰塵中，顯得十分暗沈。簪頭雕刻了花紋，看起來彎彎繞繞還挺覆雜，裹著灰塵看不清。路沈吟蹲下去用一根手指撥開柳絮一般的塵灰，發簪就露出正臉，嫌光線太暗看不清，她索性撿起來走到窗邊對著天光看。

擦幹凈之後發簪的水頭很足，烏光油亮的，不僅是用料好，年代應該也挺久遠了，表面一層包漿泛著瓷器一般水糯的光，湊近了聞還能聞到清淡的木質香氣。雕刻的可能是鳳紋，但路沈吟並不是很確定，只覺得看起來和很多博物館裏展出的鳳紋物件有些像。

想著有可能是村長家哪個女眷落下的，隨手放在窗臺上，想著等王大石來了之後問他一聲還要不要，要的話就拿走，不要就扔了。

轉身回去撿了掃帚繼續幹活，只要將床頭縫隙中掃出來的灰弄出去，掃地這個艱巨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等她掃得差不多時，王大石回來了，肩上挑一副擔子，前後兩個籮筐都裝滿東西，右手扶著扁擔左手裏還提了一把小巧的竹椅。

李定雲終於不好意思再袖手旁觀，走過去接他手裏的竹椅，順便瞄了眼兩個籮筐，當真是琳瑯滿目什麽都有。

王大石朝他咧嘴笑：“我娘說這些你們今天先將就著用，明兒幫你們把廚房竈臺修修，今天就去我爹娘那裏吃飯。”

李定雲“哦”了聲，這話的意思是今後他們得自己下廚做飯，他是不可能會做飯的，不知道那傻丫頭會不會，要是都不會還得想法子說服村長讓他們天天去吃飯，此事難度頗高，暫時先把期望寄托在路沈吟身上吧。

“哇，石頭哥你挑這麽多東西，重不重啊！”路沈吟掃完走出來，看到王大石驚呼著跑過去伸手，“我來幫你吧！”

“沒事沒事，就這點東西不重。”王大石哪裏能讓她幫著挑擔，扶著扁擔的手調整了下扁擔的位置，加快步子往屋門前走，“我娘說午飯做好了，放下東西我們就去吃飯吧。”

路沈吟伸手幫他扶著摞籮筐的繩子，很誠懇的道謝：“真是太麻煩你們了，這份恩情日後一定會好好報答的。”

“瞧你說的什麽話，你們就安心在這兒住著，其他的什麽都別想。”

路沈吟吸吸鼻子很是感動，真是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要是她找不到穿回去的辦法不知道能不能一直在這裏住下去……

到了屋裏，王大石將擔子放下，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鍋……碗……盆……壺，對了，還有個小爐子等會拿給你們燒水用，還有這個，”拿起一個棕色粗陶細口小罐，“這是夜壺。”

路沈吟伸過去接的手猛地縮回去，吞了吞口水幹笑著說：“這還真……真周到啊！”

王大石看她這樣笑起來：“放心吧，這夜壺是新的沒用過的。”

沒用過的也不想碰啊……路沈吟在心裏撇嘴，而且用了夜壺不還得倒？李定雲那家夥可不像是會倒夜壺的主！

不可能，她打死都不倒！

她兩手背到伸手攥著衣服，小心翼翼的問：“這邊沒有茅房麽？”

王大石搖頭：“老屋這邊沒有。”

“那……修一個茅房麻煩麽？”

“倒也不麻煩，如果你想要修的話那明兒修完廚房再幫你們弄個茅房。”

路沈吟：“………………”

大哥……廚房和茅房能不能不要放在一起說……她想象力比較豐富啊……

***

收拾完東西，王大石就招呼他們去吃飯，路沈吟直起身伸個懶腰舒展一下因長時間彎腰弓背而緊繃的脊背，準備出門時瞄到之前放在窗臺上的那半截發簪，順手拿了走出去，問王大石：“石頭哥，這發簪你認得麽？”

王大石聞言扭頭，和她隔了幾步距離看不清發簪樣式，瞇著眼表情有些茫然。路沈吟舉著發簪朝他走過去，就看到他眼神從迷茫突然變作吃驚，那模樣像是見了鬼，原本微張的嘴角痙攣似的抽搐了下，繼而極力掩飾起情緒伸手去拿那枚發簪。

路沈吟發現他伸過來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

李定雲是在他們之後出門的，聽見路沈吟問簪子的事朝他們看了眼，因為之前沒聽路沈吟提過簪子，這突然冒出來的他不知道的東西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結果卻看到了王大石瞬間變化的表情，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就更重了。

王大石接了發簪捏在手裏，面上表情已經收住，用力吸口氣平覆心情之後說：“這簪子你在哪裏找到的？”

“在床和墻壁之間的縫裏掃出來的。”

從王大石的反應來看這簪子來頭估計不一般，路沈吟心裏有那麽些緊張，可別不小心發現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啊，她暫時還不想死……

王大石垂眸看著發簪，指腹輕撫上頭的花紋，過了好一會才說：“這算是我妻子的遺物吧……找了好些年沒找著，沒想到在那種地方，哎……”

他這一句話讓路沈吟心情一波三折，妻子的遺物這種存在好像是不能觸碰的禁區，看著王大石黯然的神色她都不知道說什麽了，回頭求助似的朝李定雲看去，但李定雲拋給她一個“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的眼神，什麽話都不肯幫她說。

最後她只能以一句“節哀順變”草草結束了這段對話。

王大石將發簪小心翼翼收進懷裏放好，臨了還輕按了下胸口收放發簪的位置，然後勉強扯起一個笑對他們說：“走吧，爹娘等我們吃飯呢。”

等王大石轉身出走一段，路沈吟小聲對李定雲說：“怎麽辦，我好像觸碰到他的傷心處了。”

李定雲看她一眼：“你可以追上去安慰他。”

路沈吟皺眉：“這時候去安慰有用麽？”

看路沈吟躍躍欲試的模樣，李定雲又潑她冷水：“你一個小姑娘家跟他一個鰥夫走這麽近，當心別人嚼舌根。”

路沈吟一楞，差點沒反應過來鰥夫是什麽意思，接著就很生氣，可不知道為什麽楞是發作不出來，在封建社會男女之間好像確實需要避嫌。

但知道這一點並不代表她買李定雲的賬，說話太難聽沒朋友，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喜歡李定雲了。

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往前走，暫時不想搭理他。

***

他們磨磨蹭蹭到村長家時一家三口都在等他們吃飯，路沈吟覺得怪不好意思，蹭吃蹭喝不說還讓主人家等他們，實在是不應該，一疊聲說著抱歉小跑進去。

老婆子站起來迎他們：“快過來坐吧，再耽擱飯菜都涼了。”

給他倆留的是並排兩個位子，路沈吟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扮演的是李定雲丫鬟這個角色，過去選了張凳子直接坐下，聽見身後李定雲清了下嗓子也沒想起自己“丫鬟”要伺候主子的職責，都懶得回頭看他一眼。

李定雲蹙了下眉，不動聲色走過去落座，用餘光看了路沈吟一眼，和著米飯咽下了不爽。

***

飯後，路沈吟想到自己破了的棉襖向老婆子借針線，兩人就進了房裏。王大石收了碗筷進廚房刷碗，剩下李定雲和村長在外面相顧無言。

坐了會村長站起來從腰間抽出煙桿子在手臂上輕敲了敲：“我去點個煙。”

看著村長掀簾子走進廚房，李定雲等那晃動的簾子停下來，起身走到門口想出去透口氣，可不知為何院裏的雞看他出來突然都圍攏過來，他嫌惡的皺起眉轉身又走回了餐桌旁。

真不明白怎麽會有人養這種臭烘烘的雞做寵物。

***

廚房中，王大石從懷裏摸出那半枚發簪遞給父親，壓低了聲音說：“那丫頭從床和墻之間的縫隙裏扒出來的，當時為什麽沒有找著？”

村長見了發簪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伸手想去拿但伸到一半突然又縮回去，手背到身後在衣服上輕蹭著，喉結起伏之後低聲說：“她問你了？你說這發簪是誰的？”

王大石表情頗不耐煩：“還能是誰的，當然是我亡妻的。”

“那就好，”村長輕籲口氣，“就這一枚發簪能發現什麽？你好好看著他們別讓他們發現了不該知道的事，其餘的你不用操心，我和你娘會處理的。”

“你們確定這法子能行？”

“怎麽不行，只會比之前的更合適。”

“可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看上那小丫頭了？”村長目露惡光，“我警告你，看看可以，別動歪腦筋，要是這次再出問題我們就全完了！”

王大石還想說什麽，簾子突然掀開，老婆子和路沈吟先後鉆進來，他只好閉了嘴轉回去繼續刷碗。老婆子看他們一眼，眼神陡然冷了下，繼而又恢覆正常，轉頭溫聲對路沈吟說：“明兒我給你送過去。”

王大石笑著扭頭問：“娘，你要給沈吟妹子送什麽呀？”

“幫她問玉珠去借幾件衣裳，”老婆子語氣很平靜，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說，“石頭，娘剛給你做的那套衣裳就先給李公子穿吧，回頭娘再給你做。”

路沈吟一聽忙擺手：“這可使不得啊，給他舊衣服穿就成了！”

剛說完，聽見李定雲清了清嗓子，說：“路……小吟，你出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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