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番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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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癢這種事,江其恪其實在第六年的時候,就給自己預想了好幾出狗血劇,繪聲繪色,聲情並茂。好幾次看到新聞裏季平廷一臉的嚴肅,配合腦海裏劇情的荒誕,江其恪畫畫都抖手。

自己笑得樂乎。

不過,真到了第七年,事情好像正在向著那方面發展似的。

但也是“好像”。

季平廷無時無刻不在忙。

一年裏有一個季度的時間,能忙成陀螺。其餘的時間,不是準備會議,就是正在會議中。所以那年為了照顧江其恪而請的一個月假,到現在都讓王轍心有戚戚。那一個月裏,計劃全部被打亂,幸虧季平廷還能時不時地“遠程操控”,不然王轍覺得自己會成為第一個為了外交事業而過勞狗帶的國家公務員。

忙起來,那就不是三過家門而不入了。季平廷三十次過家門都沒時間入。

江其恪也是心大,覺得兩人之間打打電話也挺好的。後來大大小小的畫展像是約好一樣,都發來了邀請函,加上籌備新作,江其恪後來和季平廷之間的電話也縮短到了睡前兩句話——

“晚安,愛你。”

“愛你。晚安。”

愛不愛這件事,說多了,其實有自我催眠效果。

江其恪後來把這句話跟季平廷說了,那是季平廷難得的兩天假期,之後就要出發去埃爾比摩,參與商討前幾年協定的停火方案。

那兩天江其恪正好在比利時有畫展,季平廷下了會議就直接去了江其恪下榻的酒店。兩人胡來了一下午,晚餐也吃得荒唐,最後又回了床上溫存。季平廷酒足飯飽,精神很放松,就連江其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都很有忍耐度。

比如——

“你聽說過七年之癢嗎?”趴在床沿上翻著手裏的畫展行程,江其恪朝後踢了踢季平廷小腿。

季平廷懶得理他,閉眼打盹,擡腿壓制住江其恪不安分的腳。

“唔……你壓我幹嘛。”江其恪掙不開,索性不管,繼續感慨:“你說這幾個月,我們都沒怎麽見面,‘愛你’兩個字倒說得不少,感覺跟催眠似的……”

雖然知道這人純粹沒事找事,但季平廷聽了還是有些不舒服,眼睛都沒睜,信口輕飄飄來了一句:“哪裏癢了?欠操?”

“……”江其恪頓了頓,低聲罵了句,回身就拿著冊子啪啪打季平廷臉上,挑釁:“我看是你欠揍!”

季平廷笑得饜足,擡手順勢把人收緊,“嗯?不是七年之癢嗎?老公正經問你話,怎麽打人?”癢字從季平廷嘴裏出來,還真帶了那麽點活色生香的味道,加上越來越不規矩的手……江其恪是放棄掙紮了,他怎麽就想起來和這個臭流氓談心呢。

不過,到底是七年了,該談的心還是得好好談談的。只是江其恪後來怎麽也想不到,會是再那樣的情況下談,倒把那臭流氓嚇得規規矩矩了半個多月。

跟個孫子似的。

因為季平廷中了一顆子彈。

一顆實打實的子彈。口徑7.62毫米,狙擊步槍,掃射時穿透埃爾比摩議事廳的玻璃,射中季平廷的右肩。

那時由於太過突然,場面一度脫離控制。到處都是驚恐的尖叫,慌亂的人群。當地政府官員完全沒了一刻鐘前協議時的淡定,瘋狂地向地下通道撤退,鞋子踩掉了好幾只,塵煙彌漫,焦躁恐慌持續升級。有人踩上爆破碎裂的玻璃渣,痛苦的慘叫此起彼伏,鮮血淋漓。

近在咫尺的巨大爆破聲,震懾耳膜,頭暈目眩。痛覺神經一度讓季平廷失去意識,右臂像是斷了,要不是王轍拉著他,季平廷差點在眩暈裏撞上尖銳的窗口。

電路時斷時續,整個臨時避難場所一片恐怖的寂靜。手機的光亮一閃一閃,脆弱渺茫,在突如其來的片刻黑暗裏,大家的呼吸聲很重,沒有一個人說話,挨在一起聽著地上持續不斷的震撼轟鳴。

救援信號一早就發出了,現在只能等。當地官員小聲用英語詢問中方代表知不知道政府軍和協議國家前來支援的時間。王轍到現在還沒緩過神,碰都不敢碰季平廷,旁邊沒有看到一個醫護人員,滿手的血腥味,朝對面幾個人快速地說了幾句後,看著季平廷緊繃的下頜,“老大……老大你怎麽樣……”看樣子都快哭出來了。

失血帶來了體溫的急劇下降,季平廷勉力控制住起伏的呼吸,啞聲:“……死不了。幾點了?”

手表盤早就撞爛了,分針卡在壓碎的玻璃裏,奄奄一息地顫動著。好在王轍記得最後爆炸前的時間,“應該快十一點了……”

季平廷點了點頭,含糊吐出一句“十分鐘”後,就再沒說什麽。王轍知道什麽意思,重重地點了點頭,朝對面比了個手勢,人群被暫時安撫下來。

十分鐘不長,可是地下通道一片混亂,王轍看著季平廷的右肩,再這麽下去,失血過多……當下什麽也顧不上,站起來大聲說了句“有沒有醫護人員”,緊隨著一陣驚恐的炸裂聲,王轍瞇眼看到遠處有人舉起了手。頭頂傾瀉的石灰蓋了一頭一臉,急促的聲音夾雜著不安的躁動,十分鐘長如一個小時。王轍死命撥開人群把之前舉手的人拉拽過來。是個中國人,看到季平廷的傷口的時候,也傻了,子彈太深,血浸了一地。王轍急瘋了,拽著人狂吼,這才把那個醫護人員叫回了神。

季平廷最後的意識是聽到王轍嘰裏呱啦地朝那個醫生說著什麽,表情激動,唾沫橫飛,耳邊還能聽到緊急呼叫,似乎是救援來了,但是他完全沒有力氣再說出一句話。

早間新聞已經播報了季平廷方面遭到突襲,正在搜救的消息。因為是周末,江其恪一如既往地睡懶覺。江榕敲門的時候,江其恪整個人還沒有清醒,從床上爬起來,擡腳閉眼摸了好一會才找到拖鞋。

“姐,門都要爛了……”江其恪揉了揉眼睛,笑道:“你這麽早過來——”

“你——”江榕看了眼安靜的客廳,明白了,神色有些猶豫,不過這也是早晚的事,於是鄭重開口說道:“其恪……季平廷中彈了。消息淩晨的時候到了外事部,但是爸讓我告訴你別擔心,說是右肩——其恪?”

江其恪像是聽不懂人話似的,看著江榕,腦子裏一會抓住一個詞,一會又想不起什麽意思……整個人往後靠了靠,墻壁貼上背心,冰涼堅固的觸感抵著他的肩胛骨,一瞬間他幾乎喘不上氣。

中彈。

中彈……

“我……我沒事”,江其恪努力晃了晃腦袋,擡頭鎮定問江榕:“現在呢?人在哪?回國了嗎?傷到右肩……右肩……”江其恪把這個詞消化了好久,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才再次問道:“要不要緊,嚴重嗎?”

江榕把人拉進餐桌旁的椅子,仔細看了看自家弟弟,話語安慰:“沒事,聽說已經取出子彈了。”

“聽說?!”江其恪臉白得徹底,一下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板,發出刺耳一聲。江其恪控制不了自己,嗓子抖得不行。

從進門開始積聚的擔憂不安,到這個時候瀕臨崩潰。江其恪低頭撐著桌面,一句話從說出口開始,他需要好幾秒的語言組織時間。

“姐,你帶我去吧。”江其恪擡頭,眼眶紅紅的,“我害怕……我、我看不到他……我害怕……”

江榕把江其恪抱緊,沒有說話,過了會,“我想辦法”。

季平廷其實見過好幾次江其恪哭。求饒的,憤怒的,失望的,難過的,有他惹出來的,也有江其恪自己瞎擔心的。每次哭,季平廷其實都挺心疼的,可是都沒有這一次心疼。

甚至,他這次都沒真的見到過江其恪的眼淚,因為醒來的時候,這個人只是睜著雙紅紅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瞧著他的傷口,開口嗓子有點啞,出言依舊不遜:“死不了吧……”

但一對上江其恪的眼睛,季平廷心裏就抽抽了,真他媽疼。

疼到覺得自己簡直混賬。

似乎中彈的並不是右肩,而是心臟。

季平廷斟言酌句,看了江其恪好一會,還沒說出一句話。他總覺得愧疚,明明躺著的是自己,可是總有種江其恪才是躺著的那個的感覺。

最後還是發出了聲,含糊的一聲嗯,季平廷伸手摸了摸江其恪嘴唇,那裏有一排深深的牙印,低聲:“怎麽來了?”

“姐送我來的。”

答非所問。但是,刻意回避的這時已經昭然若揭。

季平廷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

“季平廷。”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過了?”

季平廷猛得皺眉,把人死死盯住,江其恪總有這種本事,一句話把他氣得肺出血。

“你什麽意思。”

江其恪回視,說得很慢:“你厭倦了,厭倦了那種忙碌,厭倦了那種平淡,所以就要來嚇我。非要這樣子……嚇我……”

江其恪哭了。

“我都要嚇死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嚇我!”

“我又不欠你!”

江其恪模樣兇狠,但是眼淚卻掉個不停,“我覺得忙一點也好啊,平平淡淡也好啊,你幹嘛要嚇我……”

季平廷沈默。

“你能不能好好的……”江其恪說不下去了,捂著眼睛,深吸一口氣,“長命百歲不好嗎?”

“我們兩個,長命百歲,不好嗎?”

季平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又過了好一會。

“好。”

季平廷坐起來把人拉到懷裏,低頭吻了吻江其恪頭發,“以後不會這樣了。我發誓。我會保護好自己”。

江其恪不作聲。

“平淡也好,忙碌也好,我要和你一起長命百歲。”

江其恪依舊不作聲。

季平廷嘆了口氣,“江江……”

“以後再出現這種狀況,我讓王轍擋前面,好不好?我發誓,跑得比誰都快。”

季平廷玩笑得一本正經,鐵了心要把人哄開心。

江其恪沒忍住,笑得又恨又氣。

隔了幾個房間,正在倒水喝的王轍,突然被水嗆著了,咳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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