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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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在耳邊響起,奏樂似的此起彼伏。楚聞道托腮望著窗外,他慶幸自己坐的是靠窗位,還能觀察風雲來消磨時光。熬了兩個小時,耳邊還是重覆那句“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楚聞道雖有不低的學歷,卻空有一顆學者的心。雖說是交流會,可你一言我一語的,最後爭得臉紅耳赤,實在掃興得很。他這樣的個性其實不適合做名學者,他曾經的導師也這麽說過,他笑笑不以為意。如果可以選擇,楚聞道也希望能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他有很多愛好——做一名攝影,或是鋼琴家,又或是茶葉商,怎麽都比如今有趣得多。

可他的人生裏不存在任何如果。

“楚老師,去吃飯嗎?”同行的李老師碰了碰楚聞道的肩膀,問道。

楚聞道瞄了眼手表,搖搖頭:“我約了朋友,你們去吧。”

“那好,明天見。”

“嗯明天見。”

楚聞道暗自嘆氣,這種無聊至極的交流會居然要連續開四天,無疑是種折磨。在M大待了幾年,他熟悉這裏的每個細節。離和徐輕舟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他想了想,擡腳就往徐輕舟上課的教學樓走去。

過了春分,林蔭道兩旁青嫩的顏色連綿至天邊,路面潮濕一片,鞋跟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南方的春天就像是有層薄紗蓋在頭頂上,風會從縫隙裏透進來,卻吹不散肩頭的沈重。

楚聞道踩進了一小灘積水裏,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狹窄的空間裏仿佛裝下了凡塵世間,搖曳的樹影下是他若有所思的臉,恍惚間,他好像覺得旁邊就有個人。他們曾經在這樣的季節裏,走過無數次林蔭道,被一面面如明鏡的小水灘見證過斑駁的歲月。

然後,他真的從水面中看見熟悉的倒影。如果可以的話,楚聞道打死都不會選這條路走。可他偏偏走了這條路,然後恰恰碰上幾個月未見的張志遠。

這個時候,他終於覺得M大與他風水不。在短短的幾個時辰裏,他總共渴望兩次“如果”。當然,有第三次的話,楚聞道決定再也不踏足M大。

楚聞道覺得此刻張志遠的表情看上去極其滑稽,仿佛在看一只怪獸,瞪圓了眼,滿臉不可思議和不知所措。他摸摸自己的臉,今早徐輕舟看不慣他幾天的頹廢,親自替他剃了胡須,現在應儀表堂堂才是。

張志遠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了下來。他盯著楚聞道,僵硬地問:“你怎麽來了?”

聽上去還有幾分質問的感覺,楚聞道不由笑了聲。

“來參加學術交流會。”他象征性地晃了晃手裏的文件夾,言簡意賅地回答。

“哦……這我知道。”張志遠垂下眼瞼,似乎還覺得困惑,“沒想到你會來。”

楚聞道沒有接話,猶豫片刻繼續向前走。課間時間多起來的學生,兩名老師杵在路中間過於引人註目,他不想在離職後還要成為學生朋友圈裏的討論人物。

“找個人少的地方聊吧。”經過張志遠的時候,他這樣說道。

張志遠和他不需要太多的時間,足夠在徐輕舟下課前到達約定的地方。

M大有片小小的高爾夫球場,在工程樓的後面,地處比較偏,常常只有零零散散的學生會來這裏玩。

張志遠坐在高爾夫球場旁的石桌邊,目光漫不經心地遠眺場內學生揮舞球桿的背影。楚聞道遠遠地看著,手裏還拿著從販賣機買來的飲料,站了會兒,從小道裏繞了出來。

“他們打得怎麽樣?”楚聞道把脈動給了張志遠,而自己留著另外一瓶果粒橙。

張志遠掃了眼楚聞道收起來的飲料,眼珠轉了過來,又轉了回去。

“不怎麽樣。”他淡漠地評價。

楚聞道點點頭,在他多年的認知裏,就沒張志遠不擅長的體育項目。如果有,應該只有游泳。以他這種業餘的眼光來看,至少現在那名學生的技術看似就很不錯。

“伯母身體還好嗎?”他問道。

張志遠楞了楞,放下喝了口的脈動:“挺好的,身體好了很多。”

“我媽最近買了些不錯的靈芝,回頭我送你點兒給伯母熬湯。”楚聞道驀地頓了頓,自嘲地勾起唇,“當然,你要的話。”

張志遠沈默了。

楚聞道最怕張志遠這樣的眼神,好像得了莫大的冤屈,又像是藏了深厚的憐憫。他面對著這樣的張志遠,就覺得渾身毛孔都在緊縮,壓抑得想發瘋。

“志遠,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了。”楚聞道避開張志遠的目光,平靜地說,“你難道覺得不開心嗎?”

高爾夫球場裏傳來一聲聲歡呼,應該是又進球了。

“我不知道。”張志遠沙啞地說,“我見到我媽開心的樣子,我就覺得什麽都值得。可是,每次見到旁邊的人不再是你,我感覺很不舒服。”

楚聞道站了起來,坐到張志遠的身邊。他們背靠著高爾夫球場,那些歡聲笑語堵在了身後。

楚聞道擡起拇指抹去張志遠眼角的濕意,似有似無地嘆氣。張志遠很少哭,起碼在他的記憶裏,不多於三次。一次是張志遠的父親肝癌晚期去世,一次在他們大學時候張母住院,還有的就是這次。

楚聞道曾經還害怕最愛的人傷心難過,每一滴淚水,都仿佛要敲碎他的心。他恨不得擋下所有的劫難,只願他的志遠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無病無痛。可時過境遷,楚聞道已經不能為張志遠做什麽,最後餘下無能為力的嘆息。

“志遠,你知道的——我希望你幸福,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或者是未來,這從來都沒變過。”他望著頭頂的枝丫,枝丫上有玲瓏的幼芽,“還記得高中那時候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張志遠怔忪半刻:“記得,我們兩個班籃球比賽,你和我都是前鋒。”

楚聞道轉過臉,狡黠地眨眨眼:“我和孫海都沒告訴過你,其實我不是籃球隊的,那天我也只是替補。我們前鋒不知發什麽瘋,比賽前一晚發燒了,班長見我平時籃球打得不錯就胡亂地報上我名。”

“可我後來去籃球隊找你,你不是……”

張志遠不可置信地睜大泛紅的眼,隨後咬住自己的手背。

楚聞道垂下眉眼,這是他和張志遠的開始,也是他藏了這麽久的小秘密。

“我是比賽完立刻去報名籃球隊的,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他露出令張志遠熟悉的淺笑,“我不怪你,志遠,那是我心甘情願。可是有些事,改變不了,也回不去,我也不想觸碰自己的底線。那就這樣吧,好嗎?”

張志遠啞聲搖頭,他根本說不來話。楚聞道在張志遠面前蹲了下來,捧起張志遠被淚水模糊的臉,心還是疼的,可只是輕輕地紮了下,沒別的了。

“那人對你好嗎?”

過了很久,張志遠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問他。

楚聞道不知道想到什麽,柔柔地笑開:“很好。”

楚聞道去到課室的時候下課鈴剛響,徐輕舟正被三五成群的女學生圍著問問題。他瞧著有趣,找了個前排的座位坐下,拿起手機玩消消樂,時不時擡頭看兩眼。

三盤過去,徐輕舟終於解放,肩膀挨著楚聞道坐下。

“大明星終於有空了?”楚聞道收起手機,揶揄道。

徐輕舟嗔了眼:“老師你就別笑我了……等很久了嗎?”

“沒多久,你下課時我才剛到。”楚聞道勾了勾徐輕舟的手指,“想去哪裏吃?”

徐輕舟左右看了看,發現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們兩個,這才放心讓人握著手。

“你決定吧?我吃什麽都可以。”徐輕舟見楚聞道挑眉盯著自己,為難地思忖片刻,“回家吃?”

楚聞道對此沒有任何意見,等兩人走去停車場的路上,他又聽徐輕舟小聲地補充:“我想吃老師親自煮的……”

“就提過那麽一次,你就記了這麽久?”楚聞道好笑地說。

徐輕舟瑟縮了下,眨著眼:“不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楚聞道趁周圍沒人,捏了捏徐輕舟藏不住得意的臉,“演技滿分,可以出道了。”

徐輕舟捂住自己被捏的地方,耳尖通紅,嘴角快樂地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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