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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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東西,已經接近晚飯時間,楚聞道幹脆帶著徐輕舟在附近找了家老字號飯店。

這家飯店特別火,每到飯點的時候都要排隊領號。這家飯店裝修算不上好,店面也不大,但勝在口味夠地道。

他們去到的時候時間還算早,飯店裏還剩空桌。楚聞道清楚徐輕舟的飲食喜好,拿起菜單就熟稔地點了好幾道菜,末了還提醒服務員味道盡量清淡些,蒜香菜之類的少放。

徐輕舟留意了下點好的菜單,從頭往下數,加上湯總共有六道菜那麽多。

“老師,會不會太多了?”他不認為兩個人可以吃得完這些。

楚聞道往雙方的茶杯裏斟茶,不以為意地道:“沒事,吃不完就打包。這裏的飯菜夠地道,吃多一天也不虧。”

“老師經常來?”徐輕舟問。

楚聞道似乎對這片地方很熟悉。

“以前小時候經常來,這家店幾十年歷史了,我爸媽年輕時候就在。”楚聞道抿了口鐵觀音,隨手指向徐輕舟背後的一副對聯,“瞧見那個沒?那還是出自我老爸手筆。”

徐輕舟還是第一次見到楚父的書法,對聯被很好地包裝在畫框裏。墨字遒勁有力,筆畫流暢。他本科上過一門書法選修課,雖然對此仍是一知半解,但清楚這幅書法必是佳作。

楚聞道繼續說:“原來的老板還是看著我大,只不過現在退休去了,是他兒子在接管。不過他今天恰好不在,不然我就找他來,那你以後再來吃飯就能刷臉消費了。”

以前這裏還沒有現在那樣繁華,最普通的平房,最普通的老街,住在這裏的街坊擡頭不見低頭見,大家幾乎都成了親密的朋友。家家戶戶的小孩兒有事沒事就到處跑,即便是隔了一條街,也能湊成堆玩到一塊兒。楚聞道也就是這樣和現任飯店老板認識,哪怕是後來搬家了,再到如今,他們偶爾也會聯系。

那時候沒有這麽多電子設備,人與人之間也唯有面對面交流。現在老一輩的總說,這樣締結下來的友誼最為真情和長久,其實楚聞道也是這樣認為的。

不由自主間,楚聞道開始講起了這條老街裏曾經的趣聞趣事。街口的糖水鋪搬了,換了家衣服店;本來那裏有間小學,前兩年換了新校區,現在原址上改建了百貨商城;路兩旁種的都是木棉樹,初春的時候這裏都是紅彤彤一片煞是好看,等木棉花掉下來,他們小孩兒就會撿一袋子帶回家熬糖水吃。

那樣一樁樁的往事如一幅幅生動具體的圖畫,徐輕舟專註地聽著楚聞道講,感受從未體驗過的童年。

他們坐在靠窗邊的位置,外面是一處露天陽臺。現在是冬天,夜晚匆匆來到,朦朧的月色夾雜夕陽的昏黃,使徐輕舟的眼瞳也染上了淺淺的紫。

楚聞道對上徐輕舟的目光,漸漸地便收了聲。他覺得徐輕舟好像在羨慕,卻又不知道徐輕舟為了什麽而羨慕。

他想到了幾個小時前的對話,徐輕舟說他不喜歡小孩。他說不奇怪,卻是暗自吃驚。徐輕舟是那麽的會照顧人,在他的心裏似乎什麽事都沒有所謂的差別。就是這樣的人,原來也有自己厭惡的方面。

徐輕舟時而表現出來的落寞和沈寂,楚聞道現在這才慢慢理解。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每個人都可能對自己現在擁有的產生不滿,如此而已。

“老師?”

楚聞道怔了怔,不知不覺間就想得出神了。

“不小心就說多了,是不是聽得很無聊?”他笑著掩去心裏的不安。

徐輕舟輕輕搖頭:“不會。”他支著下巴,遙遙地望向窗外漸漸暗沈的天空。“真的很好。”他又道。

這個時候服務員把菜端了上來,蒸騰的霧氣隔絕在兩人中間。這不是個談心事的最好時候,楚聞道挑了塊魚腩肉放進徐輕舟的碗裏。

“吃完飯,我帶你去個地方。”他突然說。

江水把城市劃分成南北兩個區,兩廂建築靜謐地遙遙相對。夜色下燈光璀璨,霓虹燈掛在樹上恰似點染的火焰,由淡到明亮,再從明亮回歸昏暗。一艘游輪緩慢地駛過,劃開江面的條條波紋,連倒映出來的影子也變得零碎不堪。

從江面吹來的風帶著明顯的濕氣,徐輕舟不由縮了縮脖子。楚聞道原本比徐輕舟走快一步,後來腳步慢了下來,最後與徐輕舟並肩同行,側身擋過些許寒意。

“前面人會越來越多,跟緊我。”楚聞道說道。

徐輕舟點點頭,垂在旁邊的手往旁邊挪了兩寸,狀似不經意地碰到楚聞道的袖口。他瞅了眼楚聞道,見對方沒有絲毫反應,放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揪住那片衣角。

沿著江邊一路走下去,夜越來越冷,人卻是越來越多,笑聲、歌聲、叫賣聲、吹哨聲等等交織在一起。應該是有什麽活動,徐輕舟想到。

楚聞道好像又提醒了句什麽,但是徐輕舟聽不清,然後他就感覺自己的手被松松地包住。徐輕舟明顯地頓住了,嘴巴緊閉,生怕心臟加速跳動的響動會被察覺。

腳跟貼腳跟,手臂碰手臂。徐輕舟莫名覺得愈來愈悶熱,額頭都是稀松的汗。

他們在人群中穿梭,再走下去,那些喧嘩又被拋棄在後頭,耳邊也終於靜得只剩下沈重的呼吸。

楚聞道松開了手,方才沒察覺,這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心沾滿了汗。他把雙手插回衣兜裏,走到一個弧形平臺上。徐輕舟右手搓了搓空空的左手,抿抿唇跟了上去。

“你看到那個鐘樓嗎?”楚聞道指去江對面的方向。

這裏的光線不如剛才的明亮,但徐輕舟還是能清楚地看見那凸出來的三角樓頂。上面有一個很大的圓鐘,指針對準羅馬數字的“Ⅹ”。他打開了手機,還差五分鐘就踏入今晚的十點。

楚聞道說:“那裏是以前的外國使館,有些用來做餐飲業,有些保留原樣做了參觀景點,哪天你可以去看看。”

“嗯。”

徐輕舟走近柵欄,漫不經心地回答。

接下來誰都沒有說話,光影下的指針悄無聲息地走動。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江水一波推著一波,徐輕舟看著楚聞道的倒影,不由自主地伸直手指,隔空臨摹不斷變化的輪廓。他想,這樣就不會被楚聞道發現了。

“嘭——”

耳邊炸開一道來自空中的脆響,徐輕舟茫然地望見漆黑的江水頓時染上色彩。沒等他反應過來,響聲接踵而至,如同一首突然的交響曲。他擡起頭,一朵朵奪目璀璨的煙花在黑夜裏綻放、隱沒、再次綻放。

他呆呆地睜大眼,呼出的白霧模糊了視線。

楚聞道側過臉註視著旁邊的人,這樣的煙火盛宴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而這樣的徐輕舟卻是第一次看見。

柔軟的頭發被圍巾弄亂,耳廓和臉頰被風吹得泛紅,眼睛被天邊的煙火點綴又黑又亮。他第一次見到徐輕舟的時候就覺得這男孩長得眉清目秀,頗為順眼。幾年過去了,他是老了,徐輕舟卻還是當年青澀的模樣。

許久,天空再次回到最初的靜默。徐輕舟轉過頭去看楚聞道,眼角仍殘留來不及收斂的興奮。

“前幾年政府禁止了煙花,不過後來又放開了政策,每隔三年春節時候政府都會舉行一次煙花盛宴。”楚聞道說道,“吃飯的時候剛才想起來今晚有,就帶你來看看,喜歡嗎?”

徐輕舟彎起了眼:“喜歡。”

楚聞道習慣性地去揉徐輕舟的頭頂:“喜歡就好,走了回去。”他轉身走開了幾步,卻沒聽見身後熟悉的腳步聲,他不由得停了下來。

徐輕舟攥住了圍巾的兩角,眼珠動了動,嘴巴張開又闔上。楚聞道站在原地,無奈地翹起唇。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只需要他往回退兩步,他向前走多兩步,他們就可以回到最初的距離。

他們都清楚,所以他們都這麽做了。

鞋跟踩在拉長的影子上——咚咚咚——那是誰的心跳在響。他就這樣撞進他的懷抱裏,呼吸繚繞在蕩動的嘩嘩水聲間。

“你是想撞死我嗎?”楚聞道哭笑不得地說。

他沒想到徐輕舟會跑過來,為了接住人,他不免向後踉蹌了兩步。

徐輕舟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裏,語氣像是夾著晚上的濕氣。

“老師。”他喚道。

楚聞道“嗯”了聲,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徐輕舟藏進圍巾裏的頭發勾出來。徐輕舟的發間有著淡淡的花香,他猜徐輕舟用的應該是茉莉花香的洗發露。

徐輕舟悶悶地問:“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嗯——你猜?”

徐輕舟猛地擡起頭,濕漉漉的眼睛不甘心地瞪圓。楚聞道光是笑,柔和的燈光融進這抹笑靨裏,徐輕舟哽咽了下,用手捂住自己下半張臉。

像極了泰戈爾的那句詩——“這一刻,我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的心上,像那早晨陽光中的沈默,落在已收獲的孤寂的田野上一樣。”

“我可能永遠都無法像你那樣回應你的心意,你介意嗎?”楚聞道拉下徐輕舟的手,額頭相貼。

徐輕舟搖頭,他怎麽會介意?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世界最大的僥幸。

“輕舟,我最沖動、最不顧一切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那些對愛情的執著和追求,在很久之前已經耗盡。”楚聞道用柔和的聲音說出最殘酷的事實,“讓你喜歡上的那個我,已經不會再回來了,你懂嗎?”

徐輕舟睜著眼,緘默不語。

楚聞道深深地嘆氣:“這些都不能讓你知難而退嗎?”

“不能。”徐輕舟淡淡地笑開,被楚聞道攥住的雙手微微張開,插進指間。

他靜靜地凝視徐輕舟的眉眼,驀地也笑了。

“那就試試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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