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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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冬日明媚,楚聞道習慣了M市從早到晚淅淅瀝瀝的天氣,從高鐵站出來,他都有種恍如隔世的幻覺。

頂著一頭算得上燦爛的陽光,楚聞道終於風塵仆仆地拉著行李箱回到了家門。門兩邊都貼了春聯,他一眼就認出來是自家老爸的手作。

每年春節家裏的春聯都由楚父一手創作,一橫一撇遒勁有力,墨水落盡之處獨有楚父的果斷瀟灑之氣。楚父寫得一手好字,在親朋戚友間也有不少的名氣。也不是沒人來高價求楚父題字,只是往往都被委婉拒絕,聲稱僅是愛好所驅,有種是金錢如糞土的士人志氣。

楚聞道常常調侃自家老爸,他哪是不為金錢折腰,分明就是懶得很,能推辭就推辭。每次這麽說,楚聞道都會被楚父罰去洗碗。

他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放,伸手去摁門鈴。門後傳來拖鞋在木板上瓷磚上踢踢踏踏的聲音,不一會兒,跟前的門就由裏到外被打開了。

“媽。”楚聞道見楚母掛著圍裙,特別甜地喊了聲,“想我嗎?”

楚母沒好氣地去擰楚聞道的臉:“總算回來了。”

楚聞道嬉皮笑臉地拉下楚母的手,抱了自家老媽再在臉上蓋個嘴印子。

楚母推開兒子,笑罵道:“沒個正經。”

楚聞道拉著行李箱走進去,客廳的大瓷瓶裏種了一棵含苞待放的桃花,稍低一點的枝丫上掛了幾個紅包,紅彤彤的特別喜慶。他被吸引了似的,本往二樓去的腳步轉了個彎,停在了那棵桃花下,左右打量著。

“你待會兒幫我掛一下中國結和紅包,太高了。”楚母在後面吩咐了句。

“哦。”楚聞道應了,指著這棵看上去就壯實的桃花問,“今年怎麽買這麽大棵的?搞大促銷了?”

“什麽話呢?珊珊剛好認識人,去砍了棵送過來的。”

“表姐回來了?”

楚聞道楞了楞,他那個表姐嫁了個美國佬,有了孩子後就移民到美國去了。起初陳珊珊還打算把自己的父母也接過去,只是楚聞道那姨丈兩口子怎麽都不肯,陳珊珊只好每年來回折騰幾趟。

“今年她帶著孩子丈夫回來,好像待一個月吧。”楚母去廚房端午飯,說道,“對了,初一那晚他們也會來吃團圓飯,也好久不見了啊……”

楚聞道跟在楚母後面幫忙,菜是煮好沒多久的,還熱騰著。

“也沒多久,去年年初不是還見了嗎?不過這次待一個月那麽久,是來度假嗎?”他不由得更覺得奇怪了,之前也沒見陳珊珊在這裏待著超過一個星期。

“聽你爸說應該是回來有事情辦。”楚母拿著筷子敲了敲他捧碗的手臂,“洗手了嗎?就你事多。”

楚聞道早就餓慘了,沒管楚母的責備,捧著碗喝了兩口熱湯墊墊肚子再跑去洗手。

吃了半年多學校飯堂和外賣,總算得償所願地嘗回楚母的廚藝,每一口都讓他感動萬分。楚母的飯量很小,桌上的菜基本被楚聞道掃得七七八八。後知後覺間,他才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吃撐了。

楚聞道洗完碗筷後坐在沙發上癱了會兒,說著要去消食,便拿起丟在邊上的行李箱提上二樓臥室。

推開房門,臥室早被楚母收拾得幹幹凈凈,床被都換上了新的,好像還能聞到清新的洗衣液芬芳。他走去拉開了窗簾,暖和的冬日慢吞吞地照亮了四四方方的空間。倚著窗框,他盯著射進地板的光束,突然感覺自己也跟著懶洋洋,怎麽都不想動了。

他伸了個懶腰,走去拉開行李箱,逐一地把裏面的衣物拿出來擺好。

打開衣櫃,楚聞道把其中最靠邊的幾件衣服拿了出來。這不是屬於他的東西,就從肩寬而言也比他的大了些。他直接甩手扔下地面,再把行李箱得衣服掛回空檔。折騰了一番,他掩上衣櫃,打算往回走的時候剛好踢到了被自己丟到地上的衣裳。

楚聞道低著頭若有所思地俯視,良久,他彎腰撿了起來,再找出了個塑料袋把它們塞了進去。他拎著這麽一袋子下了樓。

楚母正在客廳看書,聽見了聲音不由得望了去。她註意到楚聞道手裏鼓囊的塑料袋。

楚聞道解釋了下:“我去扔垃圾。”

楚母看了兒子好會兒,點點頭繼續把註意力回到文字間。

楚聞道去到樓下的垃圾回收,握住塑料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腳後跟像是被什麽牽扯了似的舉步不前。

小區的環衛工人拉了小車過來處理垃圾,老頭把一袋袋垃圾提進車裏,又目不轉睛地望著站在旁邊的楚聞道。

“你還要嗎?”

老頭的普通話不太標準,帶了濃重的鄉音。這老頭在這裏也做了好些年了,楚聞道這棟樓房的垃圾都由他負責。

楚聞道回過神來,不太自然地笑道:“不要了。”他親自把手裏的東西放進拉車裏,繃緊唇往回走。

出門的時候楚聞道順手關上了門,等他回來的時候門卻虛虛地掩著。他推門進去,楚母沒在客廳裏了,估計已經回了房。

楚聞道去了洗手間,心不在焉地往手掌上擠了洗手液。當泡沫觸到皮膚的時候,莫名地從掌心傳來了一絲痛覺。他攤開來看,才發現右手掌心莫名破了皮,沒流血,就是揪著疼。

楚聞道嘆了口氣,敷衍地洗完手去找藥用酒精。

只是半年沒回家,有些東西他忘了放在了哪兒,又或者原本是在那兒的,但又被父母挪到了別的地方。他把記憶中的地方翻來覆去,仍沒找著藥箱。

“在找什麽?”

楚聞道回頭見楚母站在身後不遠處,手裏的書換了本。

“媽,你把藥箱放哪裏了?”他問道,“剛才不小心擦破了皮。”

楚母無奈地放下書,推了推楚聞道讓人讓開點,拉開頭頂上的那格玻璃櫃。楚聞道順著楚母的動作望去,藥箱就很明顯地擺在玻璃後,他卻根本都沒留意。

“媽我自己來就好了。”楚聞道見楚母想幫他消毒,趕緊笑著縮了縮手。

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讓母親這麽操心,實在有點丟臉。

楚母沒理他,拉著楚聞道坐好,向他攤開手心。

楚聞道盯著楚母的手,僵持了兩分鐘,終究無奈地把右手伸了去。楚母拿了棉簽沾了點藥用酒精,輕柔地覆上那道細微的傷痕。

自從楚聞道懂事後,母親再也沒有這般細心呵護著他了。他這個角度可以很好地望見楚母耳鬢的白發,將近六十的人了,歲月悄然間在他最愛的人身上留了無法抹滅的痕跡。

母子間總有種天生的默契,楚聞道覺得楚母已經發現了什麽。

“那袋衣服是志遠那孩子的吧。”楚母邊處理傷口邊問。

楚聞道眉毛蹙起,酒精觸到傷口的那刻紮得他刺疼。只是這種感覺是一瞬間的,很快他就覺得手心片片冰涼。

他沒回答,楚母也沒繼續問。

楚聞道看著母親把東西收拾好,蓋上藥箱,準備放回原處。也是在這時候,他突然近似乎冷漠地說了那句壓了好久的話。

“媽,我和他結束了。”

從他打電話跟父母說不再回去M市的那天開始,這句話就像禁錮了他的靈魂,捆鎖他的四肢。他從沒想過能瞞過父母,準確來說,也許在那時候他這聰明的爸媽已經猜到了真相。

就像小時候他偷拿了家裏的一塊錢硬幣跑去買了零食,隱瞞得再好,最後還是未能瞞過父母。他們從不會指責,從來都只會呵護著他,然後靜靜地聆聽他的愧疚。

楚母的眼睛裏沒有多餘的情愫,有的只是一種安然的恬靜。

這讓楚聞道虛偽的冷漠漸漸瓦解,他想,自己根本不需要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偽裝。他想,或許自己可以放肆一下。

“媽……”再出口,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對不起……對不起。”

楚聞道為曾經傷害過父母的自己而道歉。

他為了那麽一個人,向最愛自己的他們出櫃了。知識面再廣也好,思想再開明也好,他們仍然是傳統的中國父母。楚父楚母沒有責備過他,他們想楚聞道能幸福,能開心,其他的也就無關緊要了。

楚聞道卻十分清楚,自己的父母在那夜後仿佛蒼老了。

溫柔的手上下撫摸他的脊背,無論過了多少年,母親還是那樣試圖安慰他。也奇跡般的,他覺得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傻孩子,你只是做回真正的自己而已。”楚母說,“無論你的選擇是怎麽樣,我和你爸爸都會支持你。”

楚聞道捂住自己的臉,眼睛很痛,卻是什麽都沒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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