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臨近酒吧歇業的時間,吳峽從二樓的房間出來,關好門正準備下樓。他走到拐道,剛好能看到吧臺邊坐著的單薄身影。酒吧裏已經沒有多餘的人,寥寥的光線照在那小方天地。

“怎麽還不回去?”吳峽走了過去,扯了扯嘴角,驀地覺得一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下唇被咬破了皮。

徐輕舟換下了原來酒保服裝,套著寬松的長袖衫若有所思地盯著手裏的酒杯。聽見吳峽的聲音,他下意識地往二樓房間投去一眼。

吳峽伸手去給自己倒了杯酒,笑道:“還在睡,是個很好的晚上。”

“認真的?”徐輕舟收回視線,抿了口酒。

吳峽不置可否,笑意壓進嘴角,目光溫柔地落在深紅酒液面。

徐輕舟由衷替吳峽感到高興,舉起酒杯輕輕地碰了碰。

“生日快樂。”他說。

吳峽好笑地搖頭:“生日都過去三天了。”

“對不起,之前沒顧得上。”

“也不是什麽大事,認識了三年你還是那麽客氣。”

徐輕舟托著腮晃了晃酒杯,像是看著自己的指甲,又像是在看杯壁的光圈。他們坐在吧臺邊,自顧自地喝酒,靜謐地陪伴著雙方。

這個圈子很小,大多數人都彼此認識,但緣分真的很奇妙,有的人會成為知己,而有的人永遠是陌路。徐輕舟和吳峽很幸運,他們屬於前者。

徐輕舟最初就是在這個酒吧裏認識了吳峽,那時候這酒吧才剛剛開業,也不如現在那麽出名。說實話,大多數同志都會選擇比較熱鬧的酒吧裏排遣寂寞,而不是選擇這間清凈的小酒吧繼續另一種安靜。

徐輕舟不喜歡那些吵吵鬧鬧的地方,所以他從來都不會去同志常去的酒吧。直到他知道吳峽的這個酒吧,也就常常來了。一來二去的,也就和吳峽熟悉。

他們似乎有著相似的性格,心裏裝著一個人,放不下,提不上,卻又同時甘之如飴。

所以,當吳峽終於放下重擔,願意重新開始的時候,徐輕舟是真心替他感到高興。相比之下,他自己仍然死死掙紮在其中,走不脫了。

靜默了許久,徐輕舟小聲地說:“我明天開始不來了。”

“嗯?”吳峽困惑地望去。

徐輕舟勾勒杯壁的霧氣,畫下一道痕跡。他垂著眼瞼,昏黃的光線收進一片晦暗裏。

“本來我來做酒保就為了多看他幾眼,”他輕輕地道,“以後他不來了,我也沒有必要待下去了。”

“怎樣都是你的事,”吳峽曲起食指敲了兩下徐輕舟手上的杯口,“不過按你這樣說,你是以後都不打算來了?”

徐輕舟說:“你如果喊我來喝酒我自然奉陪,不過你不是已經有人陪了麽?”

吳峽似笑非笑地看了徐輕舟一眼,站起身繞去吧臺後把酒杯收拾好。

“你的事我也不多說,不過你這是打算一頭掛在一棵樹上了?”

徐輕舟沒有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看著吳峽擦杯子。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也不知道……我想再試試。”他低頭打量自己的掌紋,有些迷茫。

“但他心裏有一段根深蒂固的感情,你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知道。反正都這麽多年了,不差那些時日。”徐輕舟想,如果到最後真的不行,那他就放棄吧。如果真的能放下的話。

吳峽擡頭把抹布扔給徐輕舟,笑道:“勞煩大情聖在最後一天幫老板擦擦杯子。”

徐輕舟哭笑不得地接過抹布,站起身去收拾東西。剛走了兩步,他又回頭道:“你還不上去看看?估計人都醒了。”

吳峽不耐煩地揮揮手:“這不關你事,收拾好東西趕快走。”

徐輕舟輕快地笑了聲,拎著抹布轉身往洗手臺去。

一晃眼就是寒假,時間飛快讓人應接不暇。

楚聞道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劈裏啪啦地打字逐一回覆學生的郵件。還好他這屆帶的研究生不多,花了一個早上總算處理好剩下的事情,把筆記本電腦往床尾一推,伸手去掏抽紙。

前兩天不小心在客廳裏睡了一宿,第二早就著了涼,直把楚聞道折騰得筋疲力盡。

過了今天,他算是解放了。

楚聞道嘆了口氣,抱住被子晃了好會兒才拿著手機下床。他邊往客廳走去,邊給楚母打電話。等了幾秒,電話就被接通了。

“餵,媽。”楚聞道夾著手機,去倒了杯溫水,轉身又去把藥盒拆開倒了幾粒藥丸。

楚母那邊有點吵,楚聞道還能隱約聽見砍價的聲音。

“媽,你在菜市場?”他不由得樂了,捏著藥丸塞進嘴裏。楚母很少往菜市場裏跑,經常嫌棄地兒臟,人兒亂,買菜都往高端超市跑。

楚母說:“你爸最近忙,我去買個雞熬湯給他補補身體,超市的不夠新鮮。”

楚聞道笑了聲,自己父母這麽多年還是那麽恩愛,挺令人羨慕的。他灌了口水把要吞了下去,緩慢道:“那你買完沒有?沒有的話我就先掛了。”

“剛好買完了,正往外走。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正想說這事,”楚聞道瞅了眼日歷,“我買了後天的高鐵票,早上十點的,回到G市應該差不多中午時候,您記得給我留口飯吃。”

楚母那邊應該是走出了菜市場,聲音也清晰了不少。

“回來就不走了?”

“不走了,還得好好孝順您倆。”

“油嘴滑舌。”楚母笑罵了聲,轉頭又擔憂地問,“你鼻音很重,是不是感冒了?”

楚聞道拎著水杯往沙發上坐,心想自己這點小感冒還真瞞不過觀察細微的老母親。“有點,前兩天著了涼,現在好很多了。”他說,“別擔心。”

“那你註意點,別以為人還壯年就不註意身體了。”

“嗯,我知道。那我先掛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點。”

“好。”

收了線,楚聞道百無聊賴地發呆,目光時不時跟著地板移動的光圈游走。四周很靜,偌大的客廳只聽見他自己的呼吸。靜得讓他覺得恐慌和忐忑。

楚聞道很少有這麽靜下來的時候,他身邊似乎永遠圍著吵吵鬧鬧的人。只是很多時候,那些熱鬧都不屬於他,如果可以,他曾經只想塑造一個小小的空間。那裏有他,有張志遠,這樣便夠了。

最終這個空間都沒有塑造完成,楚聞道再次回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熱鬧中,過著讓自己唾棄又無奈的生活。也或許只是因為虛無縹緲的歸屬感,他沒有把自己的歸程告訴過除了孫海之外的人。

當初他為了一個人而來,如今為了自己而退出。

這麽多年,在張志遠身邊兜兜轉轉,楚聞道現在想起來也覺得自己愚鈍之極。心還是疼的,像缺了一塊,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補上,也或許以後都會保留這道創傷。他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楚聞道動了動有些冷的手指,探身又去抽了張手紙。他站了起來,慢騰騰地回臥室去收拾行李。

房子他還會留著,只是這次回去G市後,沒必要他也不會再回來這裏。但終究這住宅長時間都會空著,楚聞道也想不到還有什麽辦法能處理。

“你可以出租啊。”孫海為楚聞道提出建議。

孫海這提議楚聞道也有想過,但他一方面覺得出租給別人太過麻煩了,另一方面他也不敢保證自己真的不再回來M市。

孫海很快就回覆了微信:“你不是有個小跟班嗎?你出租給他不就得了。”

楚聞道沒反應過來孫海指的“小跟班”是誰,困惑地發了個問號過去。

“就那個徐輕舟啊!你平時不是挺待見他的嗎?出租給熟人就沒什麽問題了吧?而且你回來的話,還能繼續住。”

“……”

說起徐輕舟,楚聞道還沒跟孫海興師問罪,結果摯友倒是理直氣壯得很。

很快,孫海就發了個串語音過來。楚聞道連戳開的興致都沒有,扔開了手機,但去喝了杯水,終究還是折了回來點開。

孫海說:“你那小跟班不是還住著學校宿舍嗎?你這套房子空了出來,不也剛好?我知道你不想多糾纏,只是一套房子也不會怎麽樣吧。”

怎麽會不怎麽樣,問題大著了。楚聞道沖了杯咖啡,在客廳躊躇地徘徊。

他清楚學校分配的教師宿舍是什麽樣,因為是南方,所以宿舍冬天沒暖氣,徐輕舟分配到的那間背陽,春天潮濕得很,因為是單身講師,所以空間也狹窄。他去過幾次徐輕舟的宿舍,給他的感覺就是,能住人,但肯定不舒適。

圍著客廳兜了幾圈,楚聞道氣惱地放下手裏的馬克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又一次心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