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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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楚聞道發了條朋友圈,一張開得燦爛的紫羅蘭照片,陽光照在花瓣上透出幽雅的紫色,可見主人曾經多麽用心栽培。照片下方配了簡短的兩個字——“再見”。

他很少發朋友圈,這麽一條信息倒是迎來了數多朋友的評論和關註。他沒有那個多餘的心情逐一回覆,便那條信息下補了條評論:“這是之前我的朋友種的,已經扔了。”

打上去僅僅是一句短短的話語,包含的卻是楚聞道曾經以為最美好的回憶。評論發出後,他覺得力氣都從指尖流去了,癱在沙發上無法動彈。

手表的秒針滴答滴答地移動,像極了晨露在地面濺開的聲音,楚聞道聽著聽著莫名犯起了困。也是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當即打了個哆嗦。

楚聞道拿起來看了眼,見是老爸打過來的絲毫不意外。

“餵,爸。”他接通電話叫了聲,挪了挪身子,讓自己躺得舒服些。

楚父和楚母性格有點相似,待人都比較溫和親切。但楚父在處事上更為果斷,而楚母則偏向優柔寡斷。楚聞道剛好融合了父母的有點,在外貌上融合了楚母精致的五官,在性格上則像極了楚父。

楚父直接開門見山說明這通電話的目的:“聞道,我聽你姨丈說了,怎麽突然想調去他們學校?”

楚聞道揉了揉額間,雖然知曉自己父親很快就會得知這件事,不過他還沒準備好怎麽解釋。

楚聞道的姨丈前幾年在G大升了職做了文院院長,他一直都十分賞識自己侄子的才華,這麽些年來都有意讓楚聞道來G大任職。G大是全國前二十的學校之一,其師資和待遇相比如今楚聞道擔任教師的M大要好上許多。

只是當時楚聞道為了張志遠堅決留在M大,每次姨丈提起來,他都會委婉拒絕。現在突然主動向姨丈申請調去G大,倒是讓家人難免驚訝。

楚聞道的父母自是清楚當初兒子為何堅持留在M大,知兒莫若父,楚父稍微想想也便把其中緣由猜出七八成。

“爸,我回去G市陪你們不好嗎?”楚聞道剛開口才覺得自己喉嚨幹澀,站了起來去冰箱瞧瞧有沒有剩餘的啤酒。

楚父緘默良久,伴著一聲嘆氣:“你喜歡回來就回來吧。”

楚聞道笑笑:“爸,你真好。”

“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楚父問。

楚聞道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間,拿出最後一罐啤酒。

“一兩個月吧,快期末了,我總得帶完這學期的研究生。”他食指撬開了易拉罐的金屬扣,啜了口潤潤嗓子繼續道,“然後還有一些朋友的聚會之類的……反正應該都是春節前,這你和媽都不用擔心。”

楚父說:“那你自己安排好時間,回來前記得打個電話,好讓你媽幫你收拾下房間。”

“行,辛苦我媽了。”楚聞道倚著廚房門框笑道,“回去我給你們帶特產。”

“別帶了,每年都是那些,年年都吃不完。”楚父尤其嫌棄地答。

楚聞道憋著笑了好會兒,再和楚父聊多幾句家常便收了線。

他走回客廳盤腿坐上沙發,猶自喝著啤酒,握著手機發呆。過了好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寒冷,忙起身去開了暖氣。

在這樣即將踏入冬天的夜晚裏,唯有家人的關心才能稍稍溫暖他嚴寒的心。

南方的秋冬季節最怕的就是下雨,濕冷的感覺透徹刺骨,一下子就降了幾度。起初十二月剛來,這裏還似乎是夏天的模樣,短袖短褲的照樣出門。這不,降溫來得猝不及防,不少學生老師都中招感冒了。

“真真是‘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小李關緊了辦公室的窗,搓搓肩膀冷得打哆嗦,“這說變就變,冷煞人也。”

他回過頭問徐輕舟:“小徐,你說咱老大上班沒有?”

徐輕舟坐的就是靠窗位,臉頰都凍得紅彤彤,正攥著紙巾搓鼻子。

他腦子有些糊塗,沒反應過來是哪個“老大”,含糊地道:“應該上了吧……”

“行,那我去碰碰運氣。”小李拿著文件夾就出了辦公室。

“小徐,你是不是感冒了?”前桌的童老師忽然回頭問。

徐輕舟搖搖頭,聲音都是啞的:“可能有點。”

童老師比徐輕舟大點,女兒剛上幼兒園,算是徐輕舟的直系學姐,平時待徐輕舟就像待弟弟那樣。她一聽徐輕舟這聲音就去翻櫃子,找了兩盒感冒藥放到徐輕舟桌面。

“你待會兒吃完午飯就吃點,吃完可能會犯困。”童老師問,“你下午有課嗎?”

徐輕舟道了聲謝,看了眼課表:“有,元旦的假期調課了,剛好7、8節。”

童老師點點頭,最後叮囑了聲:“記得吃藥,再嚴重點你上完課就去校醫室看看吧。”

徐輕舟點點頭,心裏卻想著自己這小感冒吃點藥睡會兒就好了,沒必要去校醫室折騰。更何況,他覺得校醫室的醫生有點像黃八仙,不太靠譜。

小李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神色頗為凝重。徐輕舟困惑地望著小李坐回辦公桌,再見他拿起手機搗鼓了好幾下。

與此同時,徐輕舟的手機屏幕彈出了一條微信提示,是小李發送過來的。

“楚老大要辭職了你知道嗎!!!!!!!!!!!!”

徐輕舟盯著一連串的感嘆號,久久沒反應過來。辭職?誰?楚聞道?他本來混亂的大腦更加難受了。

小李的消息再次發了過來:“我剛才去老大的辦公室給老郭資料,然後就聽到他們在說什麽G大之類的,聽了好會兒我才知道是楚老大下學期調去G大,不在我們學校了!”最後附上了好幾個大哭的表情。

徐輕舟全身的血液漸漸開始凝固,手指僵硬地停在輸入框上。

小李跟徐輕舟研究生那會兒都是楚聞道帶出來的,小李待楚聞道便亦師亦友,關系比較好,知曉楚聞道要調去G大自然不舍。

徐輕舟和小李一樣又不一樣,除了尊敬和親近,他對楚聞道還有更多更深的感情。

他扶了扶自己的腦袋,憋在喉嚨的一口氣許久才提了上來,咳得全身作疼。

小李這廂本來就在留意著徐輕舟,他挪了椅子過去,順順徐輕舟的背。

“哎小徐,你感冒是不是重了?”他擔憂地小聲道, “這事兒老大讓我別提前跟人說,不過我覺得你和老大關系那麽好,就先告訴你。”

徐輕舟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他心還是半截涼的,十指藏在桌底下相絞。

楚聞道調去G大的事,估計下午就會在辦公室傳開,用不著小李提前說,他遲早也會知道。

只是借人之口得知那人的消息,終究還是不一樣。

小李還在那感慨:“G大那麽好,以老大的學歷也是綽綽有餘,哎……”

徐輕舟什麽都聽不進耳,起身去把窗戶拉開一條縫。窗外陰雨綿綿,雨絲錯綜飄灑,略有幾滴打到鼻尖。

他靜靜地眺望遠處,除了灰蒙蒙的天再也看不清了。

楚聞道從院長的辦公室出了來,松了口氣。院長對於他辭職的事表示很惋惜,但也尊重他的選擇。

他和院長的關系處得還可以,初來乍到的時候院長也處處照顧著他,真到分別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愧疚。

原本辦公室的同事還提議辦個餞別會,楚聞道嫌麻煩忙拒絕了。只是換了間學校,又不是以後就見不著,沒必要這麽隆重。如此這般,他接下來只需要處理好期末的事情,安靜地等待假期到來便好。

今天的課上完了,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慢悠悠地繞了大半個學校去了體育館。體育館的二樓建了跑道,臨近期末,不少學生都在那兒進行長跑考試。

楚聞道遠遠地站在門口,一眼就認出張志遠的背影。他正拿著秒表,趁學生長跑的時候和旁邊的助教聊天,臉上洋溢陽光的笑容。

他突然又來了煙癮,最後深深地看了眼就撐著傘離開。

路面濕濕滑滑,空氣都是粘稠的一片,壓抑得人難受。校道沒多少人,就連電瓶車也比往常的少,周圍只聽見雨水在落葉上濺開的脆響。

楚聞道收了傘,靠在屋檐下點了煙。煙圈一個泛一個,逐漸在迷蒙的天邊消散。執煙的手有點抖,他不耐地嘖了聲,垂下手臂。

他怎麽都忘不了那個晚上,張志遠那雙看似被被悲戚覆蓋的眼睛。提出離開的是你,為什麽你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呢?楚聞道非常不理解,可遲遲沒有開口問。

答案如何都於事無補,已經無所謂了。

忽然,腳踏積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越來越近。

楚聞道見了來人,不由得笑了。他把煙含在嘴邊,揶揄道:“輕舟,說實話,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定位?”

徐輕舟走了過去,收起了傘放到一邊。他的鼻尖有些紅,眼角像是泛了水珠,整張臉看起來可憐極了。

“老師……”剛出聲,他便捂住嘴咳嗽,說話有氣無力的,“老師,你什麽時候離開?”

楚聞道眨了眨眼,扔了煙碾熄。

“你感冒了?”他皺起眉,擡手摸上徐輕舟的額頭,有些燙,“好像是發燒了,去過校醫室了嗎?”

徐輕舟抿抿唇,盯著楚聞道不說話。

楚聞道太了解自己這個學生了,九成九沒有去校醫室。徐輕舟本來身子就不算太好,天氣一冷一熱的最容易感冒發燒,往日稍微吃點辣就會上火喉嚨疼,楚聞道沒少帶他去醫院看病,簡直當兒子那樣養。

“外邊冷,去車上說吧。然後我帶你去醫院,好嗎?”楚聞道雖然這樣問了,行動上又不由得人拒絕,撐了傘就拉了人往外走。

徐輕舟被楚聞道握住的手腕掙了掙,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楚聞道覺得徐輕舟大概是在生氣,只是想不到其中的緣由。他也沒有往深處想,畢竟徐輕舟生病時脾氣往往比一般時候要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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