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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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建議先看隔壁的《我不是他》再看這篇。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

這種氣候,他在泰國從來沒有體驗過。

但現在卻早已習慣。

不知不覺,他來P市也已經快要一年。

他很喜歡這個Arthit曾經居住過的城市,寒來暑往,四季分明。

讓他想起輪回。

他信因果,也信輪回。

於是因果就理所當然地牽絆住了他輪回的腳步。

他依舊在自己曾經種下的因裏苦苦掙紮,不得善終。

可是卻還是不得不努力活著。

總不能讓Jay養一輩子。

Jay幫了他那麽多,已經仁至義盡,他卻不能借著好友的身份繼續厚顏無恥下去。

只是離開的決定也做得十分艱難。

他小時候曾經流浪過一段日子,對於流離失所體驗得太過深刻,於是怕極了一個人去陌生的地方生活。

不然當初也不會直接想到死。

可既然他已經決定了要活下來,自然就得付出活下來的代價。

有誰在這世上是真的事事如意呢。

他總得想辦法獨立起來。

當初Jay很是反對他來中國,大概是覺得自己不在他身邊待著,怕他再做傻事。

其實怎麽會呢?

自從車禍中死裏逃生之後,他就明白自己應該繼續活著。

欠下的債他不想再留到來生。

如果真的有輪回,他希望自己下輩子起碼能是幸福的。

不過活著的日子還真是有些難熬。

除了要努力維持生計,他還不得不跟陌生人打些交道,比如說現在。

穿過一排才剛剛露出新綠的西府海棠,進了一家酒店的大廳,他才終於覺出幾分暖和。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正好在這時候嗡嗡地振動了起來,他的額角不由得跳了下。

雖然在Jay的強行要求下,他還是開通了手機,但每次鈴聲一響,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排斥。

不管電話那頭的人是誰,他都完全沒有聊天的意向。

不過現在他卻早已經學會把自己的意向壓制住,努力做一個正常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看上面的號碼。

是住在隔壁,好心幫他介紹工作的那個姑娘,叫餘夏。

“餵,Night,你到了嗎?”餘夏的聲音一直都這麽充滿活力,讓人羨慕。

是的,他現在叫Night,不是暖暖。

這個名字已經跟了他好幾年。

只是他卻依然無法習慣。

他清了清嗓子,才出聲回話:“嗯……已經在電梯裏了。”

“那就好,對不起啊,導師突然有事找我,沒辦法陪你過去。”餘夏的語氣裏能聽出來滿滿的抱歉。

Jay來中國看他的時候,可能是特意叮囑過餘夏要幫忙照應他,於是那女孩對他的事一直都很上心,是個很熱心善良的人。

甚至還會特意幫他留意翻譯的工作機會。

眼下這一次臨時的工作就是餘夏幫他找的。

是的,來到中國之後,他才終於發現自己也有一項比Arthit高了許多的天賦,那便是語言學習能力。

在這兒待了短短幾個月,他就已經能跟著教程視頻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甚至讀寫也進步顯著。正好現在的他需要養活自己,便有意識地做起了翻譯相關的工作。

只是像他這種初級的自由翻譯者真的賺不了幾個錢,靠著這種手段謀生,便難免生活拮據。

於是也只能試著出來接觸人群。

或許不久以後,生活是能逼著他成為一個規規矩矩的上班族,那倒也算是另一種圓滿。

“沒關系。”說完這句他才意識到餘夏根本不必抱歉,又趕忙補救似的加上一句,“謝謝你。”

餘夏已經習慣他的說話方式,當然不會計較,只是連聲叮囑:“跟我還說什麽謝謝,不過你記得,別再那麽少話了,好容易見到你們泰國同胞,趁機多跟人交流一下,別老悶著。”

叮——

電梯已經在八樓停下,他應下來,就匆匆地結束了通話。

805號房間距離樓梯口沒有幾步,他走過去,站在門口猶豫了許久,終究是毫無選擇地在門上敲了敲。

裏面很快傳來一個悅耳的男聲,普通話說得十分別扭:“請進。”

看來他沒找錯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面前的那扇門。

怦怦——怦怦——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便加速了許多。

“Kong……”這個名字就在他的唇齒間,幾乎脫口而出,可是下一刻,他便看出了眼前這個人與Kongphop的不同。

這不是他。

盡管這麽像。

那人看見他,顯然也吃了一驚,楞了許久,才遲疑地開口叫道:“Arthit哥?”

他……與他們認識。

但是很快,那人便又搖了搖頭:“不對,Arthit哥現在在泰國,你是誰?”

暖暖的雙拳悄悄地攥了起來,手心冒汗,心臟更是亂跳得不成樣子。

他從沒想到,即使遠在中國,竟然也能再跟他們身邊的人有交集。

於是這一刻,除了呆楞在原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反應。

而那個人顯然比他聰明了許多,下一刻,就指著他改口道:“和Arthit哥長得一樣,還來自泰國……你是暖暖?”

暖暖……

他已經不記得多久沒聽見過這個稱呼。

自從那場車禍之後,就連Jay都會叫他Night。

Night,是他給自己取的新名字,可是卻無法代表新生。

現在的他仿佛就只屬於黑暗的夜晚,難見天日。

或許是因為完全沒料到自己遠在異國他鄉竟然也會被人認出來,又或許是因為現在他的腦子老是混混沌沌的不太清楚,在那一刻,暖暖除了滿臉的震驚,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其他任何反應。

等再想到掩飾,也已經來不及。

他趕忙撇開視線,慌亂地開口:“你大概認錯人了,我叫Night。”

連他都知道,自己這一番欲蓋彌彰演得有多狼狽,恐怕根本沒有誰會相信。

暖暖挫敗地閉上了眼,下意識地等著對方即將而來的揭穿。

“Night是嗎?”可是響在耳邊的話卻似乎與揭穿無關。

他重新把眼睛張開,無措地看著眼前明顯比自己小了幾歲的男人。

男人沖他笑了笑,那與Kongphop有著幾分相似的輪廓卻又帶著與他截然不同的開朗:“你好,我叫Singto,很高興認識你。”

Singto說著,還雙手合十朝他行了個禮。

雖然嚴格地恪守著本國的禮儀,可是Singto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並沒有在他的名字前加上尊稱。

暖暖當然也不會計較。

他現在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心亂如麻。

明明已經知道他在說謊,這個人卻依然順著他的謊言說了下去。

可他卻完全不知道對方在打什麽主意。

這種整顆心都吊在半空的感覺,大概比被直接拆穿更讓人膽戰心驚。

他知道自己應該回應一句,可是嘴唇嚅動了下,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現在的他本來就極少與人交際,已經快要失去了這種能力。

而眼前的情況顯然比正常交際更覆雜了一些。

Singto也不在意,依然笑吟吟的:“接下來的幾天就拜托你了。”

暖暖這才突然清醒。

來之前,餘夏大概是怕他又忘記,所以對他重覆過幾遍這一次的工作內容,就是要給一個來華旅行的泰國人做隨身翻譯。

雖然他十分排斥與陌生人的接觸,但無奈卻真的十分需要這筆錢。

上次買的藥就快要吃完了,房租也即將續交,為了能維持生活,他似乎也別無選擇。

可卻沒想到會恰巧遇見認識他們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暖暖真的想要臨時反悔。

他根本沒有面對過去的勇氣,也不想見到任何與他們有關的人。

但眼前這個人卻分明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或許暖暖從這個門裏出去的那一刻,他便會撥通Kongphop和Arthit的電話。

他不敢想象,如果被那兩個人知道自己正如蛆蟲一樣仍然在這世界上茍延殘喘,會是什麽滋味。

一種難以壓抑的恐懼從暖暖心底悄悄升起,瞬間便席卷了全身。

有那麽一瞬間,他竟然在後悔自己現在還活著。

如此苦苦掙紮地維持生命,難道就是為了遇見此時的難堪嗎?

他握了握拳頭,終究還是忍不住,低啞著聲音開口問道:“你……和他們是什麽關系?

這一句話,無疑是等於暖暖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可就算他硬撐著不承認,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覺出自己的身體似乎也在顫抖,趕忙用力掐了掐手心,妄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冷靜,談何容易。

Singto終於收起笑容,看上去嚴肅了許多:“Kong是我表哥。”

聽見那個熟悉卻又恍若隔世的名字,暖暖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跳漏了一拍。

其實這個答案似乎也在預料之中。

和Kongphop長得這麽像,十有八九是有血緣關系的。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暖暖才發現,自己竟然還一直站在打開的門邊,沒有進去過。

然而現在,他卻已經不知道自己還應不應該進去,一時之間精神又有些恍惚。

Singto輕嘆了口氣,掠過他身邊,伸手關上了那扇門。

門外的腳步聲就此被阻隔在另一個世界,而眼前這個小小的世界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玄關處空間狹小,Singto的身體無可避免地與他相觸著。

暖暖剛從外面進來沒多久,一身的寒氣還沒有消退幹凈,而Singto卻一直都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裏待著。即使隔著冬裝,他也能感受到從Singto身上傳來的溫暖。

可是這溫暖卻讓他不由得心生退意。

他已經許久沒有與人這麽接近過。

即使是Jay在身邊的時候,暖暖也總是會下意識地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但背後緊靠著墻壁的他卻也是退無可退。

Singto明顯對於這種接觸並不在意,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

暖暖心裏更不自在。

他慌亂地移開視線,脊背緊緊地與墻壁貼在了一起。

Singto察覺到他的抗拒,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才猶豫地道:“其實……我們算是見過的。”

暖暖腦中原本就一片混亂,聽見他的話,更加迷茫。

他的記憶中從來都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看暖暖的表情,Singto就明白他肯定早已經不記得,便又接著開口解釋:“那時我不在泰國,有次和Kong哥視頻通話,你正好在旁邊,還跟我打了招呼。”

暖暖的心臟又是一顫。

Singto提起的那一段歲月,恰恰是他最不願回想的。

那時候的他像是沈浸在幸福裏,可是每一個片刻卻又都像是偷來的,就算笑,也沒辦法笑到心底。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悄悄地把那段回憶當成自己的救贖。可自從親眼看見了那兩個人的幸福,就連偶然的回憶都不敢了。

不然總覺得自己太恬不知恥。

暖暖深呼吸一口,聲若蚊蚋:“抱歉,我……還是不記得。”

Singto搖搖頭:“沒關系,已經這麽多年了,那時候我還小,現在變化太大了,只是個子就長高了許多,你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很顯然,Singto在努力地調節著他們之間的氣氛,暖暖也很想配合地笑一笑,可那笑才開始,便又倉促地結束了。

以往的他,大概可以稱得上演技一流。

可這幾年頹喪的生活卻幾乎讓他失去了這種能力。

每天演一個能好好活著的正常人就已經耗費了全部心力,他實在是沒有精力再維持什麽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

“你笑起來還是那麽好看。”Singto突然開口。

暖暖心裏一窒,在那一瞬間,眼前的臉似乎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讓他整個人頓時都驚惶起來。

他趕忙閉上了雙眼,把那不該有的錯覺驅逐出去。

再張開眼,Singto還是Singto,輪廓分明。

不過他的心卻依然怦怦亂跳著,根本停不下來。

Singto清了清喉嚨,臉色竟然有些發紅:“對不起,第一次正式見面,說這些似乎有些僭越,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暖暖此刻卻只想逃離他身邊。

他搖搖頭,這一次並沒有沈默太久:“那個……你這份工作我不太想接,不好意思,我會讓餘夏再幫你找其他人的。”

暖暖知道,自己突然反悔會讓餘夏很為難,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繼續面對Singto。

這個人不只知道他的過去,甚至還有一張與Kongphop相似的臉。

與他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他大概都沒辦法做到平心靜氣。

現在的他不適合太激動。

暖暖說完,就轉身想要拉開門。

可是下一刻,Singto卻突然從他背後伸過手來,一把將才開了一條縫隙的門壓了回去。

這個姿勢讓暖暖的脊背又不可避免地貼緊了他的胸膛。

暖暖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轉身。

可是轉過身來才發現眼下這種姿勢更讓人發窘。

Singto的個子比Kongphop還要高了一些,更不用說暖暖。此刻,他的手還在門板上撐著,像是把暖暖整個人都環在了懷中。

暖暖出於忙亂,正好還擡著頭,驚惶的目光正對上他深邃的雙眼,兩人的臉更是近在咫尺。

看上去真是暧昧不已。

即使與Kongphop,他也沒有如此貼近的時刻。

暖暖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亂跳起來,他趕忙別開眼,Singto這才後知後覺地把手收回來,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腦勺:“對不起,我只是想攔住你。”

“那個……我這次只能在中國待三天,如果再臨時換人,恐怕會來不及。”Singto為難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為什麽不想看見我,但是……拜托你幫幫忙好嗎?我會盡量乖一點的。”

說著話,Singto還乖巧地在他面前站得筆直,大概是想增加一些自己話裏的可信度。

暖暖的嘴唇翕動了下。

乖乖巧巧站著的Singto,看上去與Kongphop簡直天差地別。

可只要看著他,暖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Kongphop的模樣。

暖暖的腦子在這一瞬間,似乎又一次無法控制地被黑暗席卷。

他冷冷地看著Singto,聲音嘶啞:“如果我不答應呢?你就把我活著的事情告訴他們嗎?”

看到Singto那一瞬間的楞怔,暖暖才驚覺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他的心裏一顫,不禁又有些無地自容。

就算再怎麽壓抑,他早已深入骨髓的黑暗依舊能輕易將他吞噬。

一直以來,他都盡量不與人多做接觸,當然也就不會把這種缺憾暴露於人前。

可是現在,他不只又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這一面,而且這個人還是那兩位的熟人。

恐怕Singto這下更能直觀地理解,為什麽Kongphop總也無法愛上他。

暖暖又有種想要逃跑的沖動。

可沒想到,Singto卻在下一刻又笑了起來:“我倒是沒想到還有這個辦法。”

他的反應總是這麽出人意料。

暖暖忍不住再次看向他,卻又一次對上他認真的雙眼。

他向來最怕直視這樣清澈的眼神,仿佛能把他內心深處所有的陰暗都襯托出來,讓人無可遁形。

暖暖的目光閃爍了下,又一次垂下眼瞼。

Singto居然像安慰孩子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別怕,就算你不答應,我也會幫你保密的。”

也許是怕他不信,Singto又在後面加上一句:“我保證。”

這樣誠懇的態度,似乎讓人無法不信服。

明明一看就比自己小了好幾歲,卻偏偏擺出這麽一副成熟的模樣。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人這樣溫柔地撫過他的發,甚至以為這輩子也不會再有。

這片刻的溫暖竟然又讓他一陣恍惚。

他的嘴唇又顫動了下,這一次話說得十分清晰:“謝謝。”

Singto抿了下唇,猶豫地道:“可是我還是想請求你留下來,反正也就只有三天,三天過後,你就可以當我沒有來過。”

Singto一副坦坦蕩蕩的表情,看不出半點虛假。

說起來,盡管他這副青春洋溢的樣子看上去與Kongphop有很大差別,但卻有一點卻是極其相似的。

他們的身上都帶著一種天然的認真與純粹,使他們看起來總是真誠無比。

而這種真誠,恰恰是暖暖一點都不具備的。

於是在他們面前,就更讓他覺得自慚形穢。

Singto眼巴巴地看著他,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暖暖竟然覺得自己早已枯萎的心臟有一絲萌動。

或許——也不是不可以吧。

就像Singto說的,多少也就只有三天。

原本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跟那兩個人有關聯的,可是現在,卻又有機會與他們的熟人相處一番。

大概是命運也想要放任他再懷念一回。

更何況,他也真的需要快些賺錢。

暖暖壓下心底的忐忑,終於在他的期盼下,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Singto喜形於色,一把把他抱在了懷中。

那力道勒得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或許是因為剛剛想起過那兩個人,他的心底還殘存著一絲溫情,暖暖此刻竟然有些貪圖他懷中的溫度。

甚至忘了抗拒。

Singto漾在他耳邊的聲音也帶著滿滿的喜悅:“我很開心剛才推開門進來的人是你,真的。”

暖暖當然不會相信。

就算都與那兩個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又怎樣呢,他們兩個不過只是在這異國他鄉萍水相逢而已。

三天過後,便又是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兩句客套話而已,他會當真才可笑。

不過,這一刻,他卻是真的有那麽一點慶幸。

在如此遙遠的地方還能偶然聽見一些他們的消息,真好。

盡管想起他們來,他還是會心痛。

真的答應下來,暖暖心頭卻又湧起些後悔,不過卻被他硬生生地原路按了回去。

他以前做過許多錯事,更明白後悔無用,於是早已經習慣了屏蔽這種無用的情緒。

只是回到住處之後,今天這個意外的相遇卻還是不停地在他的腦海中打轉。

這種感覺還真是有些陌生。

一個人在這座城市中生活了許久,暖暖總是強迫自己不要想起從前。

卻依然因為滿滿的愁緒夜不能寐。

前幾年和Jay一起住的時候,還能靠著安眠藥對付一下,然而時間一久,藥物的作用也變得微乎其微。

他不敢醒著,卻又不得不醒著,於是讓自己活下去就變得更為艱難。

後來,暖暖為了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努力給自己找事情來做。

甚至中文教程也大都是在半夜時學的。

現在更是把翻譯工作都攢到了三更半夜。

只是往往也難以做到心無旁騖。

他的病就是這個樣子,表現出來的一切都那麽令人絕望。

他一直都是個心狠的人,對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即使心理狀態再差,也能嚴苛地控制著自己。

不要想從前,不要想著去死。

可是剔除了這些想法,他卻找不到其他積極向上的念頭去代替。

於是就更為空虛。

沈醫生已經不止一次提醒過他,再這樣讓自己緊繃著,一旦到了極點,恐怕就只能崩潰。

可是他卻找不到別的選擇。

沈醫生是他在這裏的心理醫生,暖暖攢下來的錢,大多數都用在了跟他見面上。

只是與他聊過再多,暖暖也沒覺出自己有什麽好轉。

“你太封閉了,Night。”沈醫生是這樣說的,“看上去你似乎是我所有的病人中把負面情緒控制得最成功的人,可是有時候我卻寧願你能發洩出來一些。”

“我根本沒辦法探知你的內心,我給你的所有建議你都點頭采納。”他面對暖暖時總是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可你都是把自己的真實壓在最底層,戴著一副情緒面具去做我說的一切。這樣下去真的太危險了。”

暖暖也想努力配合他,敞開心扉。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正常人。

可是他卻不知道心底的那扇門到底是在哪裏上了一把鎖。

徒勞無功。

因為第二天和Singto約好了要八點見面,他當然沒辦法再熬夜做事。

暖暖害怕那些絕望的情緒又無端湧上來,於是這一次,他難得地放任自己陷入了回憶中。

Singto的出現,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卻也意外地成了他得以懷念從前的□□。

或許是一件好事。

他不記得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好好地把過去回憶一遍。

其實距離與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也沒有過去太久。

那時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搬出Jay的住處,獨立生活。可是Jay卻堅決不同意他一個人來國外。

甚至都幫他找到了一個與人接觸不多的工作。

但也就是在第一次去上班的路上,他便看到了他們相攜走過的身影。

那時候暖暖突然感覺到,他真的不適合再與他們居住在同一所城市。

以往總是窩在家裏不出門還好,不然,說不定哪天就被他們看見了。

至於為什麽會不顧Jay的反對來這裏。

暖暖想,大概是因為……這裏是除了曼谷之外,唯一還和他們有關聯的地方吧。

其實他搬進來的時候,這所公寓早已經換了好幾個房客,沒了Arthit的半點痕跡。

可是他卻偶爾還是能想起Arthit站在這房間裏的樣子。

有時候這不經意的星星點點的回憶,便足以吊命。

這一晚,暖暖想了許多。

想當初和Kongphop僅有的一點甜蜜,想Arthit神采飛揚的模樣,甚至想後來他們在一起之後幸福的情形……

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想起過,於是這一場懷念來勢洶洶,居然讓他沒有空閑再覺得心痛。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他竟然第一次沒有靠著安眠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在臨睡之前,他腦海中浮現的最後一點回憶,是Singto那個仿佛還帶著些溫度的擁抱。

“我很開心剛才推門進來的人是你。”

Singto當時好像是這麽說的。

他突然也有些慶幸這場意料之外的相遇。

這是他第一次在醒著的夜裏,不用辛辛苦苦地抗拒絕望。

一夜無夢。

不過天才剛亮,暖暖就被窗外的鳥叫聲驚醒了。

他的睡眠質量一直都不好,這一次真是破天荒地一覺到天明,可是醒來卻像往常一樣,並沒能讓人神清氣爽。

昨天經歷的一切反而像是一場夢,讓他覺得那麽不真實。

他的視線轉向左手邊的墻壁。

那面墻上還留著上一任房客留下來的一只鐘表,看上去已經有些陳舊。

而上面的時針此刻劃過了數字6,雖然看不出動靜,卻依然緩慢地繼續前行。

距離他與Singto約定的時間,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原以為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的他,卻還是無法壓抑地湧現出一陣濃濃的抵觸。

時間總是過得太快,往往還沒做好迎接一天的準備,新的一天就又不得不開始。

他真討厭這種感覺。

暖暖雙眼空洞地看著那只鐘表,秒針一圈一圈地在上面飛速走著,而窗外的天色也隨著秒針的轉動越來越亮,即使隔著厚厚的窗簾,也能明顯地感受到天色的變化。

叩叩叩——

門上傳來一陣敲擊聲。

這熟悉的節奏應該是來自隔壁的餘夏。

盡管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喊著讓他不要理會,可暖暖卻依然把那種不正常的欲望壓了下去。

他從床上爬起來,甚至還在門邊先整理了下表情,確定自己可以正常地笑出來,才終於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

餘夏果然就在門口站著,而出人意料的是,門口除了她,竟然還有另外一個人。

“早上好。”那人笑容滿面地看著他,似乎一點都沒有兩個人並不熟悉的自覺。

暖暖楞怔地看著他,臉上的笑還沒綻開就僵住了:“Singto……”

餘夏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那個,幫忙介紹工作的那人直接把他帶了過來,Singto說忘記留你的電話……我正好要出門,就幹脆直接帶他來找你了,Night,沒關系吧?”

她都這麽說了,暖暖總不好再多做計較。

他收起臉上的驚愕,對餘夏搖搖頭:“沒關系,本來也約好要跟他見面的。”

“那就好!”餘夏明顯松了一口氣。

她也知道暖暖不喜歡被人打擾,聽見他這麽說,才終於放下心來:“那……既然你們已經勝利會師,我就先出去啦?”

暖暖笑著對她點點頭:“麻煩你了。”

“應該的,是我疏忽,手機晚上關了靜音忘記調回來,他們打不通電話,才會直接找上門。”餘夏知道暖暖不喜歡和陌生人聯系,所以在幫忙介紹工作的朋友那裏,根本就沒有留他的電話。

只是她沒想到暖暖連Singto也沒告訴。

客套話不用多說,餘夏很快就跟他們告別離去。

轉眼之間,門口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Singto探著腦袋往裏看了看,笑著問:“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暖暖沈默了下,才放開一直搭在門邊的手,轉身往門裏走去。

他知道不用說什麽,Singto也會跟上來。

果然,他前腳才剛進門,Singto後腳就跟了進來,還自覺地幫他關上了門。

Singto看上去十分好奇,四下打量了好一陣,才開口道:“跟你比起來,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太懶了。”

這間公寓不大,一室一衛的標準學生單間,頂多再加上一個陽臺和一間隔離出來的小廚房。

但就算是這狹小的空間,竟然也給人一種無比空曠的感覺。

房間裏的家具不多,能數得過來的大件無非也就是一只衣櫃,一張書桌和一張床。

衣櫃緊閉著,在外面看不到一件零散放著的衣物,書桌上的幾本書和一臺筆記本電腦也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就像是從來沒被人動過。

如果不是床上的被子還皺著,這個房間看上去真的不像是有人在住。

幹凈得壓抑。

暖暖並沒有應他的話,而是直接轉移了話題:“不是說了8點我去找你嗎?”

他醒著的時候,總是不敢讓自己閑下來,收拾房間也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課之一。

但一個人毫無生氣地住著,哪裏有那麽多東西好收拾呢。

於是只能越收拾越不見人氣。

暖暖明白這樣也不正常,所以並不想多談。

Singto毫不避諱地坦白:“我怕你反悔,就找過來了。”

這麽明目張膽的解釋,反而讓人難以反駁。

暖暖楞了下,才低聲道:“我不會反悔的。”

Singto點點頭,又笑吟吟地道:“反正我也沒事做,就當多在這個城市裏轉一轉,也挺好的。”

暖暖看著這樣的他,喉間不由得又有些發澀。

自從搬過來,他這間公寓裏就只來過Jay和餘夏兩個人。

而且餘夏一直很有分寸,一般不會在他這兒多待。

現在猛地進來一個陌生人,還是與Kongphop長得相像的陌生人,他真有些渾身不自在。

“你坐一會兒吧,我去收拾下。”暖暖故作鎮定地說完,打開衣櫃拿好了要換的衣服,就轉身進了洗手間。

果然,衣櫃裏也是一貫的有條不紊。

Singto並沒有聽他說的老實坐下來,而是更細致地在房間裏打量了起來。

外面天已經大亮,可是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前,窗簾還拉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幾絲光亮透進來,讓整個房間看上去都陰森森的,即使暖氣充足,也仿佛泛著些寒意。

Singto走過去,把窗簾拉開,清晨的陽光成束地透進來,瞬間便把房間裏的陰沈驅逐出去,湧入幾分生機。

陽光就是有這種魔力,只是懶洋洋地照進來,便能讓人心生溫暖與希望。

Singto拉開那扇玻璃窗,陽臺上也是空落落的,只有光禿禿的一根晾衣桿,上面還晾著暖暖昨天穿過的衣服。

Singto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

早春清晨的冷氣從窗外席卷而來,他重新關上窗戶,走到書桌旁坐下,這才發現桌上放著的竟然都是關於翻譯的工具書。

打開看看,裏面密密麻麻全是暖暖圈點過的筆跡,看來利用率不低。

可他卻偏偏能收拾出這麽一副好像沒人用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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