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終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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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嗣一路跟著那中年男人來到衛生間, 他就站在那破索索的簡陋臨時衛生間門口, 看著手表, 計算時間, 中年男人一出來, 他立馬又跟了上去。

“跟著我沒用的。”那男人忽然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童嗣。

童嗣看著他的眼睛, 心中莫名生怵。

“淩駕於正義之上的悲憫之心, 其實本就是錯誤, 而我, 不容許我的人生中出現任何死角。”那男人推了推金絲框眼鏡,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恐懼在童嗣內心蔓延開來, 他慢慢往後退,接著扭頭往營區跑。

沿著湖邊,穿過長長的沙地,剛跑到營區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喊叫罵聲。

甚至於,有幾個穿防護服的警察被推了出來, 接著, 又從裏面擠出來幾個人,他們仿佛不甘心,又撲到了人群中費力往裏擠。

“住手!都住手!”幾個警員拿著高音喇叭喊著,也擠進了人群中。

因市民人數較多,營區分為幾百個大帳篷, 每個帳篷內可容納將近一千人,所以一旦發生暴動,那架勢實在不容小覷。

“這裏是C3區,市民發生鬥毆暴動,請求總隊……”其中一名警察剛掏出對講機,話說一半呢就被後來居上的市民撞到一邊,對講機也應聲落地,於踩踏中碎的稀巴爛。

正在隔壁營區執勤的祝玉寒聽到動靜忙跑出來查看,就見現場一片混亂,腿腳亂飛,他從腰間掏出折疊警棍,一甩,沖著那群人就跑了過去。

而在這混亂人群中,童嗣根本找不到他姐。

推搡中,只聽一聲尖叫,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女人也不知哪裏來的怪力,從人群中猛地拉出來一個長發女孩,將她甩到地上,拿著手中的包包一下一下重擊女孩。

女孩奄奄一息,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跑到了哪裏去,只剩一件胸衣,胸衣後面的金屬扣也已經斷開了幾顆,她渾身是血,也不知血源如何,她躺在地上,淩亂的發絲緩緩垂下,露出了臟兮兮的一張小臉。

“你這個瘋子!”那個將她甩出來的女人一邊哭一邊喊道,“你被感染了為什麽還要來這邊!你想害死我們對嗎!”

聲音高亢刺耳。

“打死她打死她!不要讓她繼續禍害別人!”有人開始起哄。

所有人,包括其他帳篷裏的人,都瞬時跟著這第一個起哄的人大聲叫囂著要打死這個女孩。

童嗣終於擠了進來,看著地上躺著的女孩,心臟瞬間劇烈收縮,渾身血液倒流至大腦。

旁邊一個中年大叔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掂了掂,藏在身後,緩緩走向那個已經氣若游絲的女孩,接著高高舉起石頭——

“不要……”女孩絕望地看著他,淚水沖刷了臉上的斑駁血跡。

“求求你……不要……”發出的聲音也只剩氣音。

就在那大叔要將石頭砸下去的一瞬間,太陽穴一陣突來的涼意迫使他猛地收了手。

他轉過頭,正對上黑漆漆的槍口。

拿著槍對著自己的,是個穿著防護服,表情異常冷漠的警察。

“放下。”祝玉寒用下巴指指地面,示意那男人把石頭扔到一邊。

那大叔看著祝玉寒的手就扣在扳機上,只要這人稍微施力,自己的手速終究快不過子彈。

大叔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尷尬的笑,接著他抖著雙腿走到一邊,乖巧的將石頭放在一邊,但即便如此,那槍筒還是一直隨著自己的步伐移動。

“這個壞警察啊——和這些被感染的人狼狽為奸,他們才不管我們的死活啊——”一個大嬸見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腿開始痛斥哭訴,粗糙的手指指著祝玉寒,“他要拉我們一起陪葬啊——”

祝玉寒緊咬牙關,視線轉移到躺在地上的女孩。

她的嘴角呈現青紫,體表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有掐的,有踢的,還有不明鈍器造成的外傷,一塊塊一點點,觸目驚心。

童嗣緩緩跪在女孩旁邊,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女孩身上,接著將她攔腰抱起,緊緊擁在懷中。

他伸手拂開女孩額間的發絲,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回家。”

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這一直都是個頗具爭議經久不衰的話題。

但現在,在所有人面前,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然不再重要。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所有人都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內心最醜陋最黑暗的一面展現了出來,赤.裸裸的,甚至是不受理智所控制的,他們是真的怕了,這些日子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人被從這狹窄逼仄的帳篷中帶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過。

即使隔很遠,也能聞到垃圾處理站在大火焚燒屍體後散發出的嗆鼻煙味。

意外的,卻像是腐爛的味道。

每個人的心,都被禁錮在這小小的帳篷之中,隨著高溫飽和發酵之下,一點點的,腐敗,惡臭。

祝玉寒緊緊靠著童嗣,拿槍指著那些躍躍欲試的暴民,對童嗣小聲道:“你先帶你姐姐離開這裏,我來善後。”

“謝謝。”童嗣緊緊抱著他姐,一點點向後退去。

“憑什麽他們能走!我們沒被感染的卻要像牲口一樣被軟禁在這裏!”一個女學生大喊道。

其他人一聽,覺得好像是這麽回事,馬上附議,聲勢浩大,頗有覆水難收之勢。

“現在研究專隊正在加緊研究抗感染源,等出結果後,如果確定諸位是非感染攜帶者,自然會讓你們出去。”

祝玉寒說這話的時候異常冷靜,仿佛之前聽說要進行區域隔離時差點崩潰的不是他。

“放你娘的狗屁!這麽多天了,這麽多人就拿這感染源沒辦法?我看你們根本就是想棄卒保車!”

那人說著,向著祝玉寒沖了過來,隨手摸出口袋中的瑞士軍刀,像一頭發狂的野獸,將僅存的一點人性都棄之如履。

祝玉寒拿槍對著他的腳邊,扣下扳機。

一聲巨響,沙石亂飛。

那人也是被嚇蒙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激光的紅點卻突然出現在祝玉寒的眼中,順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他呆呆看過去,就見一排穿防暴制服的警察站在人群之後,手持沖鋒槍,而槍口裝的紅點瞄準儀就正對自己。

這都不算什麽,畢竟自己開槍唬人了。

重要的是,那一幫防暴警中,為首的人,是傅懷禹。

他看著自己,眼神冷冽,而他手裏舉著的槍就對著自己。

童嗣和他姐童琦也被攔了下來,隊裏走出來一個醫生,站在二人面前,不說話,只一個眼神過去,其餘幾名警員馬上圍過來示意童嗣將感染者放下來。

“我姐姐不能再拖了,給我們一次機會吧。”童嗣咬了咬下唇,用乞求的語氣道,“拜托了,她真的不能死。”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們除了要防止感染進一步擴散外,還要對每一位感染者進行活體研究,找出可能存在的個體特殊性感染源,現在事態嚴峻,還有幾十萬民眾在等待我們的救援,所以,一個人的犧牲換來所有人的安穩,又有何不可呢。”那醫生面帶笑意,盡量用安慰的口吻勸誡道。

是了,對他來說,這些人都只不過是他的研究對象,他根本就不需要去考慮這些人的個體性,只要拯救了這幾十萬人,就算犧牲那麽一兩個,自己照樣是為世人所敬仰的救世主。

童嗣的胸膛劇烈起伏,他伸出一只手穿過童琦的腋下,盡可能地將她鉗制在自己懷中,良久,他卻笑了:

“如果我不依呢?”

那醫生聳聳肩:“那就對不起,我們只能強制執行命令。”

說著,高壓水槍架起,直沖童嗣二人,警員守在閥門前,雙手圈住龍頭,只等一聲令下。

眼見著童琦呼吸漸趨微弱,幾乎輕不可聞,童嗣知道沒有時間再供自己耗下去了,於是他把童琦輕輕放下來,讓她靠在自己身邊,佯裝妥協,另一只手卻悄悄地摸向腰間的警槍。

沒有任何人能決定童琦的生死,就連上蒼都不可以。

但童嗣摸槍的動作還是被監控拍了下來,監控室的人馬上拿起對講機,對還盡職盡責守在水閥前的警員冷聲道:

“開閘。”

警員將水壓調至最大,閥門一開,強大的沖擊力甚至帶動起周圍氣流的湧動,高壓水流向著措手不及的童嗣以及童琦姐弟激流而去。

姐弟倆最終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水壓,被噴倒在地,其他的民眾見了也慌忙逃進帳篷裏避難。

祝玉寒忽而間拔腿就跑,直沖那舉著水槍的警員,從背後一把勒住他的脖子,那警員猝不及防被擺了一道,雙手失了力,水槍掉在地上。

祝玉寒見勢趕緊去撿水槍想關掉,就在他的手剛要觸碰到水槍的一剎那,一只黑色的靴子踩了下來,將他的手重重踩在地上。

他驚愕擡頭,就見傅懷禹一手持槍,表情是說不出的冷漠。

好似那正在接受“酷刑”的不是他朝夕相處的同事,而踩住的那個人,也不是為其哭過崩潰過甚至發誓拿命去保護的最心愛的人。

原來這就是人性,自己以前真的太低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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