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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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以自己都無法想象的速度向著飛行艦沖去。在他眼中, 巨大的飛行艦從內部以緩慢的速度炸裂,堅硬的外殼裂開一條不規則的縫,而後被劇烈的熱浪硬生生扯開,碎成一片一片的, 帶著強大的沖擊力向四面八方散開。太空中的爆炸發不出聲音來, 但雷恩只覺得耳中是一陣陣無法言喻的轟鳴, 震得他渾身發麻。指間抖得厲害,他得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將操縱桿移到另一邊,以躲避正對著他飛來的金屬碎片。

有什麽東西打在他的機甲上,雷恩低頭一看, 腦袋裏就是“嗡”的一聲。

那是主控室操作臺的一角,雷恩前不久才研究過上面的鍵位, 現在那臺子被炸得沒了模樣,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棱角。焦黑的臺面上,一抹鮮紅的顏色在其中顯得並不起眼,但雷恩還是一眼就註意到了。

那是血。

臺子被撞得失去了飛行的動力, 開始在真空中漂浮,雷恩看了它幾秒,而後瘋了似的往那堆碎片裏沖去。

他得找到盛擎宇,是破碎的肢體也好,是殘破的衣料也好, 哪怕是只有一根手指,雷恩也要找到他。

那是他的愛人啊。

雷恩開始在漫天的殘骸中尋找,每看過一處, 他的心就冷下一分。手腳早已變得冰涼,背後被汗水濕透了,頸後的發尾刺著皮膚,將那一道齒形的傷疤刺激得生疼。左胸口鼓脹得難受,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似乎要從出血肉直接飛出來似的。順著血液,那心跳傳遍全身,就連指尖都能感受到血管中的顫抖。那是一種用語言無法形容出來的恐懼,從頭上到腳下,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那兩個字——

不要、不要、不要……

他推開眼前的殘骸,將歸屬不明的鐵板丟到一旁。他看到了人形機殘破的手掌、玻璃渣子和無數的金屬殘片。殘渣呈放射性散在太空中,雷恩一路向著中間尋去,心情早已經沈到了谷底。渾身上下疼得厲害,他也不知究竟是什麽讓他感覺到如此的疼痛,哪怕是動一下手指都能牽動全身的筋骨。但他依舊向前尋找著,一面努力在心中避免去想象那些自己即將見到的東西。

差不多找到了頭,爆炸源頭上的東西早已經碎成了渣,根本沒人能從中找出什麽有用的線索來。雷恩停在中間,楞了好一會兒,才像後知後覺似的,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找。

周圍沒有其他人了,原本混亂的出征隊伍裏,現在只剩了他一個人。黑暗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雷恩從未覺得偌大的太空是如此陰冷,又滿是孤單。遠處的黑暗像是能將他吸走似的,逐漸地迷了雷恩的眼,他不得不強迫自己轉移目光,將視線的焦點定格在距離自己最近的一片殘骸上。

然後,他看見了在不遠處的地方,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那光澤十分奇怪,像是阿拉斯圖身上的材料,目測起來,足有一個人的大小。

好像有一桶涼水從頭上澆了下來,雷恩一下子警覺起來,不顧身體上的顫抖,直直向那東西飛去。

沒有東西能從那麽劇烈的爆炸中幸存,即便是阿拉斯圖也做不到。

雷恩十分清楚這一點,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團東西收進了機甲艙。

他跌跌撞撞地撲倒在那東西身邊,伸出手來,碰了碰外殼。很硬,也很涼,透著毫無感情的金屬的冷光,在艙內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毫無生氣。

雷恩身體無力,手指在放下的時候不小心杵到了外殼上,骨頭像斷了似的,被震得生疼。

蒼白而顫抖的雙手在身前絞緊,雷恩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沒有找到任何與盛擎宇有關的東西。連一個碎片都沒有。

為什麽。

憑什麽啊。

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流下,在地上濺出一朵無色的花。就好似決堤一般,淚水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雷恩喉嚨裏發出連他自己都沒有聽過的哽咽聲,好似困獸的哀嚎,帶著濃濃的絕望與痛苦,拼了命地掙紮。他好像被人一腳揣進了滿是荊棘的洞穴,被刺得渾身是傷,但最痛苦的並不是肉體上的疼痛,而是心裏的折磨。左胸口被撕裂了,原本就冰冷的心臟破了一個大洞,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氣中。

手指不安地抖動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救命稻草,但唯一能給予他安慰的人卻不在了,雷恩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麽做才能振作起來。在不受控制的崩潰與絕望中,腦中一個聲音卻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他現在應該給前線發戰報,而不是坐在這裏像個孩子似的六神無主。他是一名士兵,只要戰爭沒有結束,他就應該接著走下去。

就一分鐘。雷恩在心裏對自己說,再給我一分鐘。

他跌坐在地上,雙眼目光空洞,不知應該看向哪一處。當初盛擎宇說的“要活下去”仿佛就在耳邊回蕩,但他自己卻沒做到這一點。盛擎宇是個騙子,他對雷恩承諾過兩個人的以後,卻不能保證自己活著逃出爆炸的飛行艦。

真遜,雷恩決定以後每一年都要用這件事來嘲笑他,一直要說到老。

盛擎宇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特種兵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剛才從座位上摔下來的時候,耳麥被甩在了一邊,雷恩將它撿起來,聽了聽。頻道裏寂靜無聲,阿拉斯圖也不見了,它和拉爾塔一起消失在了神秘的空間裂縫之中。

曾經有人說,只有具有高等智慧的個體才能夠保證不迷失在層層交疊的空間中,譬如人類。不知道有一天阿拉斯圖和拉爾塔會不會從哪裏飛出來,也許就在不久以後,也許,它們永遠也不會出來。

過度的絕望之後,雷恩緩緩站起身來。他不想去管那個黑漆漆的玩意是什麽了,是什麽都不重要,就算是炸|藥,炸了就好,他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而後像有什麽抽了他一巴掌似的,雷恩猛地清醒了過來。

他不能這麽想。盛擎宇絕對不會允許他這麽想。

雷恩憑著記憶搜到了安塞爾部隊所使用的頻道,發出了求救信號,而後重新回到那東西面前,蹲下身來開始研究。

外殼真的很像液態金屬,但雷恩不曾見過包裹得這麽嚴實的液態機甲。他知道雪莉的小隊在研究能夠附著在人體上的液態保護機,在這次的戰爭中應該會有應用。那是機甲歷史上的又一大進步,修曾十分驕傲地對他說,整個帝國除了零號部隊,沒有人能夠研究到這種程度。

唐·克裏是天才沒錯,但零號部隊裏的天才不止他一個。

驕傲嗎?驕傲是必然的。雷恩從不後悔選擇了零號部隊作為自己的歸屬,一如當初安塞爾對他拋出了橄欖枝,他知道,這裏是需要他的,而他也需要這樣一個平臺來證明自己。證明給別人看,也證明給自己看。

他們能夠參戰,他們在戰鬥中能起到與其他士兵相當的作用。他們是帝國的部隊,在擁有Omega這個性別的同時,他們也是帝國的驕傲。

血是相同的,肉也是相同的,除了特定的信息素,他們和Beta、和Alpha沒有任何的區別。

安塞爾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向別人說明這一點,在他之前,或許還有更多的人在吶喊,在掙紮,在和別人說,求求你們看一眼吧,保家衛國和性別之間,根本沒有必然的聯系。

因為生長在這裏,所以想守護的也是這裏,這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樣的。有的人能夠理解,有的人則不行。這沒關系,只要還有人在抗爭,Omega士兵就一定會有被接納的那一天。

雷恩和盛擎宇想要保護的就是這樣一個星系,它並不完美,但終歸是向著更好的方向前進的。他們在創造歷史,並參與未來。

但這未來是用熟識的人的生命搭建出來的,雷恩無法想象以後自己該如何獨自走下去。

他一定撐不住的。

淚水早已流盡,雷恩最後再擦了擦眼睛,開始試著打開那團黑色的物體。

匕首劃上去沒有留下痕跡,雷恩俯下身聽了聽,也沒聽到什麽聲音。沒有熱源、沒有生命、沒有威脅,這東西就像是個繭,將裏面的物品緊緊包裹住,避免它受到外界的傷害。

連爆炸都無法摧毀,這得是多高的強度!

左右研究不明白,雷恩無法,試著搬了搬。東西挺沈,雷恩雙手都沒法將它擡起來,只擡動了一角,支撐了不到五秒鐘,就因為體力不支而松了手。

那玩意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被砸開了,雷恩看到那黑色的殼上產生了細小的波紋,從背後一直延伸到前面,並逐漸擴大,最後形成水花一樣的漣漪,好像無數的分子在不斷分散又重聚。雷恩不由得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手裏握住了槍桿,警惕地看著那東西。

那玩意在動。一開始是輕微的顫抖,到後來內部開始有了起伏,真像是有人被困在了裏面似的。

等等……

雷恩背後一涼,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外殼流水一樣褪去,露出了裏面躺著的人。

盛擎宇用匕首劃破了袋狀的保護層,坐起身來,一手搭在膝蓋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雷恩手上的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興許是保護層裏實在是缺氧,盛擎宇喘了好一會兒才逐漸適應過來,扭頭對雷恩露出了一個無奈又抱歉的笑。

雷恩將手頭所有能拿到的東西全都往盛擎宇腦袋上砸去。

“哎,疼!”

盛擎宇反手抓住了飛來的槍桿,沒留神被微型機砸中了肩膀。他疼得一咧嘴,站起來向雷恩走去。

雷恩還在扯著身上的東西往他那兒砸,盛擎宇挨個躲了,蹲下身來握住雷恩的雙臂,用力地止住他的動作。雷恩低著頭,從盛擎宇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雷恩在哭。

那是一種無聲的哭泣,夾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和不知所措,雷恩整個人都在顫抖著。盛擎宇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伸手將他緊緊地抱住,用力地拍著他的後背。

“乖。”他在雷恩耳邊低聲說,“我在。”

雷恩一偏頭,狠狠地咬上盛擎宇的脖子。

這一口雷恩下了死力氣,盛擎宇疼得差點喊出聲來。但他只是在緩過之後以同樣的力道抱緊了雷恩,任憑自己的愛人小狗似的在他身上發洩著恐懼與後怕。

莫說是咬一口,就算要砍掉他一條胳膊一條腿,盛擎宇也願意。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還能與雷恩相擁。

他們擁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雷恩啃著盛擎宇脖子的嘴都開始有點發酸了,盛擎宇才緩緩放開了他,然後捧起眼前人的臉,親吻上了那雙顫抖著的唇,直到機甲中的通訊請求響起才將二人徹底分開。

他們似乎都忘了這聲音代表了什麽意思,楞楞地相互看著,又同時樂了出來。雷恩起身,去接通來自安塞爾的通訊請求。

盛擎宇坐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雷恩。少年人的身子早已經抽條成挺拔的模樣,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覺得雷恩的背影變得十分可靠。前面是透明的窗戶,窗外是漆黑的太空,雷恩就站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唯有機甲上頭亮起的一束光打在他的身上,將他照亮。

眼前的這個,是他的鄰家弟弟,是他的朋友,他的愛人。盛擎宇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雷恩的背影,手掌探出後又縮了回來。雷恩是堅強的,這一點他比誰都要清楚,也正是因為這樣,盛擎宇才不能夠原諒那個惹雷恩哭泣的自己。

那邊的通訊告一段落,雷恩回過頭來正看見盛擎宇擡起的手,以為他身體不舒服,連忙走回來,扶著他問,“怎麽了?”

盛擎宇搖搖頭,看著眼前的少年。雷恩的臉比較小,加上皮膚很白,像是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似的,特別的惹人疼愛。盛擎宇知道,雷恩從沒有放棄過追著自己奔跑,而且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雷恩已經跑到了他的前面,並主動站在原地等待著自己。

盛擎宇擡起拳,用力地在雷恩胸口捶了捶。

“謝謝。”他說。

雷恩笑了起來,那雙彎起的眸子裏仿佛有光,帶著溫柔的笑意,落在盛擎宇的眼底。

“戰爭要結束了,”雷恩說,“中將說,臨星系的機甲系統全部癱瘓,他們已經開始撤兵了。”

當初盛擎宇分析唐·克裏可能給臨星系的系統裏下了病毒,這個猜測一點也沒錯。拉爾塔就是那個病毒,唐·克裏用自己最驕傲的技術滿足了敵方的一切要求,使拉爾塔成為了敵軍的武器中樞,並設計了阿拉斯圖與之對抗。拉爾塔的消失,使敵軍從內部徹底崩潰。

唐·克裏也許是個偏執的家夥,但一直到最後,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護他想保護的東西。

這一戰以拉爾德亞克星系的勝利告終,在經過短暫的調整以後,雷恩駕駛著機甲和盛擎宇一起回到了據點星球。

沒人知道他們在外太空都經歷了些什麽,長官們的註意力還放在退敵上,只有一些已經從前線撤下來的士兵過來看他們,絕大多數都是認識的人,卡拉斯跑過來給雷恩檢查身體狀況,卡蓮娜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一邊哭一邊笑,漂亮的臉上花成一片。

此時已經是傍晚七點。臨星系大部分部隊已經撤兵,還有零散的一些小兵不甘心就此認輸,還在拼死掙紮著,其中就包括菲利普大公手中剩下的那批人。在得知拉爾塔計劃失敗以後,菲利普瘋了似的向大皇子反撲,被安塞爾和傑拉爾德輕松打下。

大皇子不會輕易放過臨星系,在對方退兵以後,他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對他們提出了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嚴禁他們再從事任何與戰爭機甲相關的生產和研究。臨星系此時已經無力再去辯駁,系統徹底的癱瘓令他們失去了所有的話語權,只能妄圖用嚼不爛的舌根給年輕的皇子施加壓力。談判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清晨,大皇子秉持著決不妥協的態度,堅決要求對方簽署了對應的條約。而這時候,在臨星系內部,他們的皇室和軍部的地位已經是岌岌可危了。

後來雷恩聽卡拉斯說,臨星系的皇室因為窺視帝國的資源而強行出兵,他們自己的民眾本來就對此頗具微詞,這一次又敗得這麽徹底,等事情完全結束以後,換屆和倒臺怕是免不了的。

不過那已經不是雷恩他們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在事情結束以後,雷恩他們立即返回了桑德亞克星球。雖然勝利了,但戰爭中必定有所損失,即便是經驗豐富的作戰部隊也不例外。打掃戰場的事兒有專人去做,雷恩他們需要做的,是盡快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剛回去的那幾天,卡拉斯眼睛下的黑眼圈重得嚇人。他得給所有士兵檢查身體,做戰後匯報,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經犧牲的。

卡拉斯說他已經習慣了。當麻木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死亡已經不足以對他產生什麽影響,他能夠平靜地去面對失去戰友的痛苦。當然,在到達了某個臨界點的時候,他也依舊會崩潰。

崩潰之後,繼續前行。

雷恩想,也許他也有那麽一個臨界點。盛擎宇就是他的臨界點,只需要稍微觸碰到那麽一點,那種鉆心的疼痛都令他無法忍受。從喜歡到愛,再到離不開,盛擎宇這三個字早已經變成了他心中的一座山,是他的支柱,也是他的力量。

戰爭打贏了,局勢卻依舊動蕩,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安塞爾留在大皇子身邊加以扶持,部隊裏就由雪莉和修代為管理。他們要幫地下工廠的工人們遷回基地,要修理在戰爭中損壞的人形機,還要和認識的朋友互道平安。基地裏有些亂,但卻很穩定,大家都靠著相互之間的聯系來找回一絲溫暖的慰藉。

雪莉的管理不是那麽嚴了,她允許有家室的士兵陸續休假,也允許親人就在身邊的兵暫時放下手頭的一切,專心和家人團聚。

零號部隊裏這樣的兵不多,雷恩就是其中一個。

也許是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感情波動,雷恩無法忍受和盛擎宇分離哪怕短短的幾分鐘。看著盛擎宇的臉,他又想揍下去又想親下去,這種矛盾的心理折磨得他特別難受。他們還不能離開太遠,盛擎宇就在城裏找了個住處,遠離人群和集市,遠離部隊和硝煙,卸掉微型機,關掉通訊儀,將一切的一切都丟在外面,然後帶著雷恩住了進去。

戰爭開始的時候,他們還處在接合期,一般這個時候Alpha應該是寸步不離地守在自己的Omega身邊的,以保證雙方都得到足夠的安全感和滿足感。可他們的二人世界只持續了最初的那三天。雖然雷恩沒有表現出來,但盛擎宇感覺得到,他的情緒並不穩定,這其中戰爭占了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因為盛擎宇差一點在他面前被炸死。

雷恩無法不害怕,即便他一直強調自己並沒有心理創傷,卡拉斯給出的檢測結果也一切正常,但雷恩的情緒不對勁。在出來住的當晚盛擎宇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剛從前線回來,兩個人都很累,所以只是相擁而眠。半夜盛擎宇習慣性醒來的時候,發現雷恩正蜷縮在床的另一邊,背對著自己,整個人像是要團成球一樣,裹著被單,瑟瑟發抖。

現在的氣溫正好,不至於要蹬被子,也不至於冷得發抖。盛擎宇看著雷恩的背影,皺了皺眉,將他撈進自己懷中來。

雷恩翻了個身,困倦地睜開了眼睛。就著月光,盛擎宇驚訝地發現雷恩的臉色有些蒼白,微睜眸子帶著濃濃的倦意,像是一雙翻飛的蝶,翅膀被染上了灰,落在雷恩的眼睛上,遮住了他原本的光芒。

盛擎宇輕輕撫摸著他的眼睛,好似怕碰壞了什麽易碎的寶物,輕聲問,“怎麽了?”

意料之中的,雷恩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但身體就是從裏到外冷得厲害。

他不說話,盛擎宇也就不逼他說。兩個人睡意全無,在清亮的月光下緊緊相擁,就這樣過了許久。

雷恩的手抓著盛擎宇的身子,將他的衣服揪起了一角。盛擎宇頓了頓,擡手像是哄小孩兒似的,開始一下一下地拍打著雷恩的背,口中哼著意味不明的曲調。

雷恩樂了。他發現自己特別喜歡和盛擎宇膩歪在一起,就算什麽也不做,僅僅是一個擁抱就能讓他的心情瞬間平覆下來。身體逐漸變得不再發冷,雷恩主動松開手坐起身來,活動活動筋骨,對盛擎宇比了一個“V”的手勢。

“我沒事。”他說,這三個字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但這一次雷恩知道,自己並不是在逞強。

他早已不是初入軍營的新兵,他能夠打理好自己的心情,這對於雷恩來說也算是不小的成長。

盛擎宇緩慢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但他依舊抓著雷恩搭在床上的手,不肯放開。他用他那帶著薄薄槍繭的指尖摸過雷恩的手背,翹開他的掌心,將二人的手緊緊地十指相扣。背著月光盛擎宇看到,雷恩的臉忽的一下,紅了。

倒沒有什麽特殊的意思,盛擎宇只是想讓雷恩知道,自己現在在這裏,只要活著,他就再不會離開。

他對雷恩承諾要應允他的一切要求,雷恩想了想,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他想知道在爆炸前的最後半分鐘,飛行艦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倒是難住盛擎宇了,在那一瞬間,他想要說這個日後再談,但在對上雷恩坦率目光的一剎那,盛擎宇將一切借口般的托詞都吞回了肚子裏。雷恩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即便現在的氣氛不太合適,但既然他提出了,盛擎宇就要說到做到。

現場就只有他們兩個活了下來,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五年前,我剛入伍那會兒,軍部裏有一個特殊的編制,名叫開拓者。”

盛擎宇坐起身來,將雷恩攬進懷中,輕輕地吻著,“這個編制的等級很低,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但軍部從不肯撤銷他們的頭銜。隊伍裏大約有二十餘人,絕大多數都是Beta,只有少數幾個Alpha作為他們的長官,帶領他們訓練及出任務。皇室這邊沒人知道他們究竟是做什麽的,他們的所有資料都被軍部保護得很好,一直到最後,殿下那裏都沒有查出任何端倪。”

“這些也是後來我從前輩那裏聽來的。殿下懷疑‘開拓者’是激進派的傀儡,專門負責販賣武器和機甲,但苦於沒有證據。在特種部隊開始調查他們的半年後,‘開拓者’中所有的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再一個月以後,軍部的部隊名單上已經沒有了他們的編制,就好像這些人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雷恩動了動身子,在盛擎宇懷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靜靜地聽著。

“我們的人認為,他們是碰上了黑吃黑,那個時候菲利普大公還不是激進派的首腦,但他抓住了‘開拓者’這個把柄,向範倫德奧伯爵等人施壓。‘開拓者’成了大公手下的犧牲品,在那短短的一個月,菲利普大公就站穩了腳,開始計劃他的野心。”

“那個時候我們的調查已經進行了半年,也有了十分重要的線人,但那幾個人在當時的黑吃黑裏犧牲了。一切也就再無從查起。”

“你們的那個萊安……就是其中一個線人的家屬。”盛擎宇攬著雷恩的手臂緊了緊,低聲道,“我想其他幾個應該也是。”

雷恩擡起頭來,看著盛擎宇,“他是想報仇嗎?”

“是吧,他沒說。”盛擎宇對著雷恩苦笑了一下。

一定是的。雷恩想到在演習的時候,他和萊安去河裏洗澡,萊安後頸上那處陳年的舊傷疤。許久沒人觸碰的結合傷會泛出深色,這恰恰也解釋了為什麽萊安明明有成結的標記,卻從未見他提起自己的Alpha。萊安和那幾個人算不上雙面間諜,他們只是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尋找著親人死亡的真相。

液體材料的保護層也是萊安丟給盛擎宇的。他早就將一切都準備好了,就連將唯一的生存機會讓給盛擎宇的時候,也顯得那麽平靜而淡然。

盛擎宇忽然說,“他讓我跟你說聲抱歉。”

抱歉什麽呢?也許是長久以來的隱瞞和欺騙,也許是害了他被軍部俘虜,也許還因為一些別的什麽。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在他們的目標面前,雷恩這個戰友的存在變得特別渺小。萊安有很多次機會致雷恩於死地,也有很多次機會向安塞爾尋求幫助,但他都沒有那麽做。萊安做出了他的選擇,也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聽著盛擎宇的話,雷恩沈默了很久。久到盛擎宇以為他睡著了,剛要低頭看一眼,卻不想雷恩一擡身子,在盛擎宇唇間落下一吻。

纏綿間,盛擎宇聽見雷恩喃喃了一句什麽,好像在說“活著”,又說了什麽“真好”。盛擎宇沒有聽清,只是用力地抱著懷中人,一直到天亮都沒有放開。

當陽光透過薄紗般的窗簾照進臥室,雷恩從睡夢中醒來。眼角有點幹,也有點刺痛,好像流了一夜的淚似的。他揉揉眼睛,來到窗邊。

窗外,一座小小的城鎮在逐漸蘇醒,空中軌道裏開始有了飛行機劃過的痕跡,鳥兒站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不遠處鄰居家傳來了小孩子的笑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一股腦地沖進雷恩的耳朵裏。

身後落下一片陰影,盛擎宇將外衣搭在雷恩肩上,在他的發頂吻了吻,說,“別著涼。”

雷恩轉過身來對他笑,這一次的喜悅是從心底裏冒出來的,沒有感傷,也沒有絕望。他細細地打量著盛擎宇的臉,像看不夠似的,想要將他的輪廓完完全全地記在心裏,永遠也不忘記。

外面的世界和眼前的人,這就是他們用生命守護住的東西。

觸手可得,也彌足珍貴。

當雷恩將威爾再一次關進機甲庫的時候,威爾發出了極其強烈的抗議。

“我不明白,”威爾說,“既然戰爭已經結束了,為什麽我還要被休眠?是因為我沒有用了嗎?”

雷恩耐心地解釋道,“當然不是,這只是例行檢查。你的出身比較特殊,他們只是想確認安全,我保證,只要半天時間就會再次喚醒你的。”

“確認誰的安全?”威爾執意問道。

雷恩一頓。他不知道要不要跟威爾說現在智能機甲只剩下了它一架,安塞爾必須向其他部隊的人保證威爾不會出現像拉爾塔一樣的問題才行。

距離戰爭結束已經過了一周,大皇子回到中心星球以後,對皇室和軍部進行了徹底的洗牌。那幾天的中心星球上簡直可以用雞飛狗跳來形容,現在好不容易安穩下來,身為大皇子的左膀右臂,安塞爾得率先做出表率。

不過威爾問得對,雷恩也不知道他們要保證誰的安全。

真正懂機甲的,自然知道威爾的價值,那些不懂的也只不過想圖個心安,只要生活安逸,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將威爾的事情忘在腦後。只要一次休眠的功夫,有關智能機甲的事情,就可以徹底地告一段落了。

在雷恩再三保證自己也會跟去,並全程參與檢測以後,威爾才十分不樂意地解開了操作臺的鍵位鎖。

看著眼前的臺面,雷恩笑著說,“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只要一鬧脾氣就會鎖鍵位,為這個咱倆可沒少吵架。”

“至少這招還挺有用的。”威爾說。

雷恩“嗯”了一聲,說,“你以後可別這樣了啊。”

威爾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什麽,問,“你要把我給別人嗎?”

這麽敏感的問題超出了雷恩的想象。他原本還想找個合適的機會慢慢解釋給威爾聽的,沒想到只說了幾句話就露了底。

見他沒有立即回話,威爾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它的聲音染上了一絲淡淡的委屈,“為什麽?”

“……戰爭已經結束了。”雷恩輕聲說,“你在其他地方能產生更大的作用。在我這兒你只能做一只會打架的人形機,但是在其他人那裏,你會成為帝國的傳奇。”

“我不想做傳奇。”威爾說,“我想跟你在一起。”

雷恩笑了起來,“我也想把你留下來,但……世事不能全都按照我們的想法進行。當初唐·克裏將你造出來,就是為了做這個用的。”

唐·克裏手下的三架人形機中,拉爾塔成為了侵入敵軍系統的病毒,阿拉斯圖是拉爾塔的對手,留下一個威爾,作用是證明與傳承。

威爾將代替拉爾塔,成為Omega士兵們新的驕傲。

在休眠之前,威爾問,“你會舍不得我嗎?”

雷恩站在操作艙中,手指撫摸過每一個按鍵。而後他仰起頭,對著威爾的內部監控說,“會。”

他們曾是最親密無間的戰友,不算怎樣,威爾的存在都是雷恩記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誰也無法抹去它的存在。

這一趟,零號部隊的所有長官都跟來了。趁著這個機會大皇子給安塞爾封了個爵位,徹底將人拴在了自己身邊。

修說,“殿下其實早就想怎麽做了,只不過之前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雷恩奇怪道,“殿下這樣,難道不會被那些……額,說三道四嗎?”

皇室裏的人大多是些老油條,輩分比大皇子大多了,難保不會有人對他和安塞爾之間的關系指手畫腳。

但事實證明,雷恩想多了。大皇子雖然還不到三十歲,但已經具備了一名皇帝應有的姿態——霸道,且不聽說教。

當然了,這只是在私生活方面的表現。殿下在治理國事上還是很有水平的。

一個月以後,老皇帝去世了,大皇子正式接過皇位,成為了拉爾德亞克星系的第十六任皇帝。同年,一直被保護在幕後的戴克裏二皇子也逐漸出現在大眾的視線裏。

安塞爾名義上定居在中心星球,但零號部隊在桑德亞克的基地依舊存在。大家喜歡這裏,一時半會也無法搬出去,再者說這裏訓練方便,沒人想到那個擁擠的中心星球上去。

卡拉斯曾說,那一場戰爭是在創造歷史。確實與此,在帝國絕大多數地方,已經有人知道了Omega部隊的存在,雖然說不上全然接受,但能了解終歸是好的。有些事還需要一步步來,安塞爾有這個耐心,而身為零號部隊中的一份子,雷恩和戰友們,也有著相當的信心。

盛擎宇沒有回到特種部隊。肩膀上的傷令他無法再去執行機密任務,大皇子給了他更高的官職,但他沒要。到最後,盛擎宇選擇去基層部隊,做一名普通的新兵教官。

他笑著說,“這世界上的黑暗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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