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的事, 不是三兩句話就能夠說得清的。”修在聽過雷恩的陳述後沈默了半晌，最後感嘆道。

雷恩點點頭，那兩人之間的氣氛他自然看得出來，看到安塞爾那麽苦惱的神色, 雷恩覺得, 有些事似乎不要在背後打聽得太清楚才好。

“你想知道關於索菲克星球的事？”修坐在轉椅上晃了晃, 用電子筆抵著下巴，“那裏是你出生的地方，你還記得多少？”

被他這麽一問，雷恩也有點楞, 他好像什麽也不記得了。

不對，雷恩想了想, 不太確定地開口道，“那裏總是下雪。”

他被丟棄的那天就下著大雪，那場雪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周，他還記得當時被凍得渾身發抖的感覺, 這導致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非常怕冷。

“那裏是極寒地區，”修從他的電子屏上調出一組圖片來，指著其中一張對雷恩說，“在你出生後的那幾年，那裏的氣溫驟降, 雖然不至於凍死人，但寒冷給那顆星球上原本就蕭條的經濟帶去了巨大的打擊，那裏的人不得不尋找一些特殊的賺錢的法子。”

他指的圖片是過去的氣溫分布表, 雷恩只能看到一個藍色的折線一直在往下延伸，從高處往下的拐點就在他出生前一年。

如果要長期生活的話，那確實是比較令人難過的環境，也難怪在雷恩記憶裏的場景總是白茫茫一片。

修又調出另一張圖片，笑瞇瞇地對雷恩說，“這可是軍事機密。”

那張圖片的色調很老舊，好像是一封年代久遠的信，裏面有內容被標紅出來，雷恩仔細看去，發現上面寫著的似乎是和情報有關的內容。

就算是二十年前，也已經很少有手寫的信件了。雷恩看了半天，實在是看不明白上面的個別詞句，再加上似乎是曝光的原因，圖片有一些地方黑乎乎的，令原本就晦澀難懂的書信變得更加不明白起來。

雷恩對著修搖搖頭，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修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一處，說，“這是在說，索菲克星球上的人有向臨星系出售情報的嫌疑。”

當生活特別艱難的時候，難保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雷恩楞了楞，他無法想象那種情景，應該說，他從來不知道在那個星球上還會發生這種事。

修看著那張圖片說，“他們向外面兜售情報不是一兩天了，部隊過去調查的時候發現，似乎很多人都在做這樣的事。他們出售的情報有些是無關緊要的新聞，有些則是技術產品，有些……是比較重要的東西。所有的邊境星球都有他們自己的軍事體系，索菲克星球因為被定位成居住星球，所以以前的部隊信息都封鎖了起來，但很多居民家中都或多或少擁有駐紮部隊的信息。因為當時沒有抓到向他們購買情報的人，所以軍部不知道信息外洩了多少，雖然後來也沒有發生過什麽嚴重的事情，但這件事的影響是十分惡劣的。”

“所以，即便是現在，帝國軍部依舊對索菲克星球這個名字避之不及。沒有人知道當年那些人賣出去了多少東西，那段時間住在那個星球上的人全都有叛國嫌疑。”

修看著雷恩，眼睛微微瞇起來，好像在觀察他的表情。雷恩看看電子屏上的圖片，再看看修，半天，說道，“我的父母……”

“我們去查了那時候當地醫院的新生兒名單，”修迅速說，他敲敲屏幕調出記錄詳情，“找到了一例與你同血型的男性Omega出生記錄，他的父母沒有在叛國名單上。”

雷恩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個孩子的照片，難以想象那個皺皺巴巴的嬰兒，很有可能是自己，而在一旁的邊欄裏的兩個人，是他的父母。

那生他養他，又將他拋棄的兩個人。

他被奶奶領養以前從來沒有過自己的照片，小的時候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過去，但無論他怎麽回憶，都無法回憶起親生父母的容貌。也許是心靈創傷，雷恩只記得父親將他丟下以後離開的背影，剩下的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屏幕上的兩張臉陌生得令雷恩疑惑，他怔怔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全然沒註意到修在一邊托著下巴觀察他。

當他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修淡淡地問他，“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雷恩頓了頓，“既然我的親生父母沒有嫌疑，為什麽大皇子說我被盯上了？”

“嗯，這個問題問得好。”修劈裏啪啦地打著鍵盤，一邊問，“你知道什麽叫激進派嗎？”

“是支持主動戰爭的皇室派系。”雷恩說道。

“沒錯。在我們全星系主張和平的年代，他們反而支持軍部主動向弱小的星系發起戰爭，這類人在皇室不占少數，”修擡起手腕敲了最後一下，擡起頭來說，“這很能說明一些問題。”

“大皇子是激進派嗎？”雷恩有些緊張地問。

萬幸，修搖搖頭，說，“他不是。”

緊接著他說，“大皇子不是，但不代表別人不是。”

修目光炯炯地看著雷恩，這叫雷恩心中升起一絲不太好的感覺。他本能地回頭去看看周圍，這裏是修的辦公室，外面沒有別人走動。

修拉過的椅子叫他坐下，壓低聲音說，“原本激進派是比較透明的，但中將在三年前發現，在皇室中，似乎還有隱藏的激進派存在。他們表面上表現出對和平的熱愛，但是在背後，卻總是在推動戰爭。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範倫德奧伯爵，中將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將他激進派的身份逼出來，但是你看，他到現在還是四處逍遙，根本沒有受到懲罰。”

“是因為他家族的機甲技術。”雷恩猜測道。

“沒錯。”修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也讓我們知道了，其實皇室並不會像我們一樣厭惡激進派。對於他們來說戰爭發生也好，不發生也好，重要的是維持平衡，如果打仗能夠讓他們獲取絕對的利益，那他們絕對會不惜一切發動戰爭。這是當年大皇子親口對中將說的。”

雷恩聽得脊背直冒冷汗，連忙問，“然後呢？”

修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笑著說，“然後中將給了殿下一巴掌。”

雷恩囧了囧，沒想到平素溫和的中將居然也會動手打人，打的還是這麽一個大人物，也是非常厲害了。

但既然這樣，為什麽大皇子這一次來，會讓中將那麽難受呢。

像是看出了他內心的疑惑，修將食指輕輕壓在自己的唇上，噓了一聲。有些心情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理得清，安塞爾中將不需要誰的同情，他自然會處理好自己的事。

只不過，這過程會令人十分難過。

雷恩將話題轉移回自己身上，“……那麽，激進派為什麽會盯上我？”

如果按照激進派的邏輯，他們應該拉攏雷恩才對，但是看伯爵在背後的動作和其他人的警告，似乎卻並不是那麽一回事。

修垂下眼眸，手指摸索著電子屏的邊緣，像是在思考。過了很久他說，“因為我們懷疑，當年索菲克星的居民向外出售情報的事情，與激進派有關。”

“我們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部分居民曾與激進派的人有密切的聯系，也曾經有人懷疑過，激進派在邊境星球向外出售奴隸。”

“出售什麽？”雷恩懷疑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問道。

“奴隸，”修說，“Omega，少數Beta，大多是地位低下的成年人，所以很少有失蹤記錄。”

這分明是販賣人口。

雷恩想起範倫德奧伯爵那張高傲的臉，覺得自己的三觀有點崩塌。他們圖的什麽呢？像伯爵那樣的人應該已經擁有了常人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的地位和財產，戰爭和販賣人口能給他帶來什麽？更多的金錢，還是更高的地位？

修看著他臉上抑制不住的驚訝，語氣冷了下來，“沒人知道那群人腦袋裏想的是什麽。中將成立部隊是為了讓我們擁有和其他人同樣保家衛國的權利，我們在機甲制造和小規模作戰上擁有優勢，所以他們拼了命地想要打擊我們。你也看到了，我們在戰場上根本沒有立足之地。”

雷恩想起了諾亞星球上卡梅特中將說的話。不要添亂，滾回去，好像安塞爾的援助是毫無意義的拖累一般。

他沈默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這些事是典型的派系鬥爭，在來這裏之前雷恩從來沒有想過這裏還有這樣的恩怨，他只是一個大學生，希望參軍入伍，僅此而已。帝國皇室，大皇子，伯爵，像這種地位極高的人他原本是應該一輩子都見不到的，但現在他卻三番兩次被他們拎出來做話題。這不是什麽光榮的事，至少雷恩現在覺得，有哪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在他的印象裏，皇室應該是尊貴的存在，可現在他卻覺得，皇室，甚至是軍部，都是些神秘，而又充滿了黑暗的地方。

這可不是他想要經歷的東西。

“所以，”雷恩總結道，“我是他們用來打壓中將的跳板。”

“幸虧這話你可以自己總結出來，”修對他笑笑，“不然我的良心會不安的。”

看著他的笑容，雷恩也回應著笑了笑。修在調節氣氛，有些事必須讓當事人知道，即便那事情聽起來既無理又滑稽，會讓單純的少年覺得非常難過。

“他們之所以盯上我，是擔心我帶有索菲克星球上的什麽信息，”雷恩繼續說，“他們害怕暴露什麽事。”

修點點頭，說了一大頓，最終事實也只落在了這兩句話上。

“可是我對以前的事真的沒有印象了，被送去孤兒院的時候我才七歲，”雷恩皺著眉，“父母的事我根本一點都不記得了。”

“誰知道？”修問。

“……只有我自己知道。”雷恩頓了頓，腦中忽然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

“如果……”他猶豫著看向修，“如果我假裝記得什麽事，是不是能夠對伯爵起到牽制？會幫到中將嗎？”

修一楞，他沒想到自己給雷恩講了那麽多事，到最後得到的答案居然是這個。雷恩那略帶焦急的臉色竟然讓他一瞬間不知說些什麽好。

雷恩身子向前傾著，臉上的表情說明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修斂去了笑容，考慮了很久，嚴肅地看向雷恩，“理論上來說，是的。”

雷恩表情一喜，就聽見修接著說，“但是，我們沒有為了這種事犧牲士兵的道理。”

安塞爾建立Omega部隊的初衷不是為了讓他們為這種事付出的，士兵的註意力應該全部放在訓練場上，剩下的這些有的沒的，將全部由安塞爾來解決。

這才是部隊長官應該做的事，保護自己的士兵，而不是為了一點利益將人推出去。

雷恩聽出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有些不甘心，但又不知應該說什麽。他沒有可以和伯爵抗衡的身份，如果真的被激進派抓住了，難保自己不會被他們當做封口處理掉。

“現在你知道為什麽我們不讓你單獨行動了？”修揉了揉他的腦袋，“那群調查員還會在這兒磨蹭上一段時間，你要跟雪莉還有機甲兵們待在一起，不要與那群人說太多話。”

雷恩點點頭。修的關心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修看出了他的情緒變化，聳聳肩，將椅子轉向一邊，問他，“還有什麽問題嗎？”

雷恩猛地擡起頭來。還真有，不過，現在問似乎有點不太合適。

“有話快說，你一會兒還要回去訓練。”修催促道。

雷恩糾結了一小會兒，才湊近修耳邊，低聲問，“大皇子這次過來，並不是來羞辱中將的，是嗎？”

他從之前就覺得奇怪，堂堂大皇子在安塞爾那裏居然沒占到什麽氣勢上的便宜，說的話也並不霸道，仔細想來，居然更像是警告和提醒一般。只不過他的出現太過驚人，讓雷恩在最開始忽視了這一點。

他是來提點中將的，用一種別扭又糾結的方式。

修挑挑眉，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大皇子做事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沒有必要向雷恩解釋其中深意。

不過這樣也就夠了，知道大皇子並不會害安塞爾以後，雷恩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很多。

他有點太過在意大皇子和安塞爾之間的事，反而忽略了自己被盯上的事實。當然，他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驚訝，在得知來龍去脈之後，他反而松了一口氣。

雷恩不想將那種莫名其妙的懷疑和毫無道理的找茬放在眼裏，那個伯爵明明已經是地位頗高的大人了，做起事來卻這麽沒有邏輯。雷恩相信安塞爾會保護他，就像修說的，他應該專註於訓練，其他的什麽也不用考慮。

在一切事情變得明朗之後，雷恩重新投入了訓練。他學著不去在意那些調查員，也許是大皇子來過的緣故，他們對雷恩的盯梢變得似乎沒那麽緊了。大皇子的出現表明了他對Omega部隊的態度，在外人看來殿下似乎是來責備安塞爾的，但只有雷恩他們知道並不是這樣。大皇子的到來即安撫了那些想要安塞爾倒黴的家夥，也在暗中給安塞爾提了醒。

也許安塞爾那時候正是想清楚了這一點，表情才會變得那麽奇怪。不得不承認，安塞爾中將有時候也是個口是心非的家夥。

雷恩爬回威爾的操作艙裏，他現在和威爾的默契度很高，能夠一起完成比較覆雜的訓練任務。

比如野戰演習。

雪莉原計劃在這周做一次內部演習，因為正撞上雷恩轉正的日子，就需要和安塞爾商量。之前大皇子闖進辦公室的時候，雷恩就是要和安塞爾討論這個。

到最後也沒機會商量這件事，雷恩自己的想法是不著急，反正他也不打算離開了，名章什麽時候拿都不打緊。但過程還是要有的，雷恩也已經期待很久了，他希望能夠在自己的機甲上念出機甲兵的入伍誓詞。

要做的事情還挺多，雷恩趴在操作臺上理清思緒，威爾在那邊吭哧吭哧不知道在念叨什麽，過了沒一會兒雷恩覺得吵，擡起頭來皺著眉問它，“你在幹什麽？”

“我在念你的資料。”威爾直白地說道，“它們被放在內網的保密首頁。”

“……你能進入保密資料庫？”雷恩“騰”地坐起身來，難以置信道，“這是違反規定的吧？”

“我不知道，”威爾說，“要我給它加上新的安全鎖嗎？我能編輯電子防護網。”

“你會的還真多。”雷恩無奈地說道。

“唐給我設計了很多功能，”威爾說，“不僅僅是機甲作戰這一方面。”

雷恩拍拍操作臺，“別驕傲，夥計，等演習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能幹了。”

“要是失敗了就是你的問題，”威爾快速說，“你才是控制我的那個。”

“……你現在倒是學會頂嘴了。”雷恩被它氣笑了，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艙壁。

不過威爾的話倒是給他提了個醒。演習不僅僅是考驗機甲的，更是考驗機甲兵的操作能力，雷恩現在可不敢說一定有信心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雪莉帶出來的機甲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雷恩跟他們一起訓練的時候，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差距。心態不夠沈穩，操作不夠熟練，雖然萊安一直說他已經是新兵裏做得比較好的那個，但雷恩依舊不滿足。他想要做得更好。

想到這裏，他再次拍了拍威爾，對他說，“如果這次演習我輸得很慘，你不要怪我。”

威爾整理了一會兒語言，問，“你會努力嗎？”

“當然。”雷恩一挑眉，他怎麽可能不努力。

“我沒有‘情緒’這個功能，”威爾說，“但是我記得唐曾經說，不讓自己後悔就是最好的。”

“他什麽時候說的？”雷恩好奇地問。

威爾沈默了一下，說，“在他將我強制休眠之前。”

“……抱歉。”雷恩說。

“你又道歉。”威爾振振有詞，“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要跟別人道歉。”

雷恩無奈地笑了，他總覺得自己的機甲跟個執拗的傻子似的，“這是禮貌，威爾，我跟你說過的。”

說起禮貌，雷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威爾，你幫我查查大皇子的資料，”他說，“不要保密的那些，普通開放的資料就好。”

威爾快速地搜尋著，沒一會兒，一份電子資料夾顯示在屏幕上。

雷恩點開第一頁，上面是大皇子的相片和簡介，這張照片的時間有些早，那時候大皇子跟現在的雷恩差不多大，看上去倒是沒有那麽嚴肅嚇人了，但那種威嚴的氣勢還在，即便是透著照片也依舊能讓人感受到。

雷恩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翻到下一頁。

威爾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著，“你確定不要加密的嗎？我看到有三顆星的資料夾，還有五顆星的，我能破解它們的密碼。”

“威爾，你是不是想讓我進軍事監獄？”雷恩嘆了一口氣。帶星的文件是絕對保密的，星級越高加密程度越高，雷恩要是看了那種資料估計會被皇室直接扔進太空裏做太空垃圾。

威爾用它的機械音說，“我只是想把最詳細的資料給你看。”

這家夥最近肯定又偷偷從外網下東西看了，它說的話總是讓雷恩起一身雞皮疙瘩。

雷恩沒理它，威爾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你要找的，是照片上的人嗎？”

“對，”雷恩翻了一下第一頁的照片，肯定道，“這張照片有點舊了，現在的大皇子比這帥。”

他本來是想調侃兩句，但威爾卻沈吟了一下，說，“他現在在我腳邊，看起來是想叫你下去。”

“什麽？”雷恩一楞，探過身子從窗口往下看。

亞歷克斯大皇子殿下正站在威爾的右腳邊，神色冷淡地向上撇來，好像知道雷恩正在機甲內看他似的。

那目光好像一把刀，直戳進雷恩的腦袋裏，叫他一下子慌了神。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完以後回顧整個章節，就會特別感激小天使們會喜歡這篇文……捂臉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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