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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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來到米莉亞的測試場, 他還沒有自己的辦公室,也沒有領屬於他的內部通訊儀,只能到熟人這裏一起等待消息。

他到的時候米莉亞正在跟卡蓮娜通訊,雷恩這還是頭一次見到米莉亞用那麽焦急的語氣說話。見他來, 米莉亞微微深呼吸了一下, 將耳機摘下來切換成揚聲模式。

卡蓮娜的聲音從那端傳來, “我們修覆了系統漏洞,並找到的病毒源,然後發現了一個本來在三周前就應該傳回來的消息。”

她的語速非常快,雷恩略微反應了一下, 就聽卡蓮娜繼續說,“那是邊境空間站傳過來的消息, 現在我們已經追蹤不到那個空間站的位置了,裏面說,鄰星系的入侵計劃似乎提前了,他們已經掌握了確切的證據。信息不長, 但按照上面寫的時間推斷,下一次戰爭就在最近!”

“什麽?!”雷恩和米莉亞同時大驚。

“我們剛解開情報密碼就拉警報了,根本沒有時間準備其他的!”卡蓮娜急的直皺眉,“估計一會老大那邊會來消息,我這兒還要繼續排查病毒, 先撤了,你們保重。”

說著她便掛斷了通訊。畫面嗖的一下消失了,留下米莉亞和雷恩兩人面面相覷。

米莉亞問他, “你從哪兒來的?”

“訓練場。”雷恩說,“聽到警報雪莉就走了,讓我們回基地等通知。”

米莉亞一下癱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著,“怎麽會這樣……”

雷恩也覺得這個消息像是晴天霹靂,不過也許是因為沒有真正參與過戰爭的關系,他還是比米莉亞清醒一些。

“這種情況下,意味著要打仗了嗎?”雷恩小心翼翼地詢問米莉亞,“邊境……是不是還沒有準備好?”

據說上一次邊境被突襲就損失慘重,最後因為支援到位才沒有垮掉據點。如果再來一次,後果不堪設想。

米莉亞迷茫地看著他,強打精神開始為他解釋。

“我們的信息渠道有很多種,”米莉亞說,“正規的消息是從帝國軍部那邊傳到安塞爾中將手上,再由中將下達命令。還有一種是我們的自動攔截系統,能夠攔截絕大部分邊境戰報,在我們部隊不被皇室認可的時候,都是用這種方式獲取信息的。那時候因為大皇子掌管軍權,所以對我們的做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才能夠得到最一手的消息。但是不排除有人不希望我們參與其中。”

“所以,是有人不希望我們知道邊境要打仗了,是嗎?”

“很扯,是吧?”米莉亞苦笑道。

“為什麽?”雷恩不解道,“我們的士兵沒有上戰場的資格嗎?”

士兵們之所以拼勁全力地訓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保家衛國派上用場,被其他人隔絕在戰場之外,這對於雷恩來說是相當嚴重的侮辱。

米利亞說,“這要看你對‘資格’的定義是什麽。對於我們來說,能夠精準作戰是唯一的檢驗標準,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性別才是。”

又是性別。雷恩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這一點感到憤怒了,他只是握緊了雙拳,全然沒註意指甲已經將自己手心摳得生疼。

米莉亞嘆了口氣,“我們已經從希望參與作戰,變成了希望有資格給予支援,但即便是這樣,還是有很多人不希望我們出現在戰場上。唯一能夠與我們友好溝通的只有一號特種部隊,但是現在特種部隊的最高長官換了,我也不知道這種友好還能夠支撐多久。”

說到這裏,她有些同情地看向雷恩,“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太合適,但你和你哥哥……但願這件事不要給你們之間帶來隔閡。”

一楞之下,雷恩點點頭,輕聲說,“不會的。”

無論別人是什麽想法,盛擎宇都不會看不起他。這一點雷恩有信心。

“那就好……”米莉亞頓了頓,說,“如果真的要打仗,你也要做好準備。”

“我們還能去前線嗎?”雷恩問。

“總會有需要我們的地方,”米莉亞說,“就算到不了一線,我們也必須去一次大後方,這是我們部隊的堅持。不能等待別人打過來,我們必須主動跟進。”

雷恩有些擔心,他想起修對他說過的——如果伯爵想,他會有一百種方法至你於死地。

“能成功嗎?”他不希望隊伍連開拔的機會都沒有。

米莉亞看著他略有些糾結的臉,忽然笑了。

“能不能去,這是中將他們要解決的問題,重要的是,你準備好了嗎?”

被米利亞一問,雷恩才想起來自己只是個跟訓不到一個月的新兵。他連微型機的武器裝置都沒有研究明白。

米莉亞傾過身子來,拍了拍雷恩的頭頂,“不要太有壓力,做好心理準備就行了,中將一定會率先考慮士兵的安全,如果環境太危險,他是不會讓你出任務的。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

這雷恩第一次聽說,他看向米莉亞,“你們都?”

米莉亞眉角略微擡了擡,她好像一不小心說漏嘴了什麽。

雷恩緊緊追問著,“你們都上過戰場?”

米莉亞聳聳肩,她可不太擅長應對太過積極的孩子。

“如果是這樣,那你們應該擁有更高的權限才對,”雷恩沈浸在震驚之中,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疑問一股腦全拋出來問個明白,“為什麽還會被打壓?帝國機甲不是最為惜才的嗎?你們能造出阿拉斯圖那種超時代的液體機甲……”

話音還沒落,雷恩眼前一花,下一刻他便被米莉亞緊緊地捂住了嘴。

米莉亞緊張地瞄了一眼一旁的屏蔽系統,又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四下裏只有他們兩人之後才松開雷恩,小聲說,“你見過阿拉斯圖了?”

雷恩點點頭。

“這個不要說出去。”米莉亞將食指壓在他的唇上,輕聲說,“阿拉斯圖是我們最後的底線。”

雷恩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見她如此緊張,便也順從地回應了。

米莉亞松了口氣,勉強一笑,“至於你說的其他幾個問題……我只能說,親愛的,不要把我們的帝國軍部想象得太過偉大。上過戰場也沒什麽稀奇的,你看我,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到那一天。”

“很可怕嗎?”

米莉亞揚起臉,輕輕皺起了眉頭,似乎在回想一段不太好的記憶。

“很可怕,”她說,“但也很有用。戰場是唯一能讓你迅速成長的東西,每一名新兵都要經歷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去經歷。”

雷恩看著她皺起的臉,輕輕一笑,“這是不可能的啊。”

“是啊。”米莉亞長嘆一口氣。她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憂郁過了,對著宛若一張白紙的雷恩,她根本說不出太現實的話來。

“做好準備吧。”到最後,她也只能這樣叮囑一句。

情報中說的即將被襲擊的地方是靠東邊的一顆小星球,那周圍的幾顆小星球都駐紮著後勤和醫療部隊,就他們本身戰鬥力來說算是比較薄弱的,但正因為如此,負責保衛的部隊反而較其他地方更多。雷恩不明白敵方為什麽要選擇這麽一處易守難攻的星球發起進攻,想來也許是有什麽他不明白的作戰方式吧。

安塞爾似乎花了很長時間向上面溝通,最終得到的答覆是,軍部早已經得到了消息,並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直接說明了零號部隊沒有接到預警,是本星系內部人搗的鬼,軍部沒有給更詳細的解釋,安塞爾沒有精力跟他們周旋,便將目光轉回自己的隊伍中,開始準備往前線調度。

雷恩自然是開拔的機甲兵中的一員。

“你沒有自己的機甲,絕對不可以擅自行動,”安塞爾對他說,“雪莉有她的任務,你要時刻跟在我身邊。”

“是。”雷恩回答得十分幹脆。

從安塞爾下達命令到準備出發前後花了不超過兩個小時,雷恩能帶的只有一副Omega保護膜,他想在臨行前跟盛擎宇說一聲,卻怎麽也找不到盛擎宇的身影。

一直到整隊集合了,他才在操場上遠遠的看到盛擎宇在往他這邊張望。

盛擎宇站得很遠,若不是雷恩對他的身型印象深刻,根本會忽略了這個站在陰影處的男人。他們遠遠地對視著,盛擎宇沒有動作,雷恩在隊列中也不能亂動,他很想讓盛擎宇再靠近些,好讓他能看清楚盛擎宇臉上的表情。但事實是一直到雷恩跟著安塞爾上了飛行器,盛擎宇都沒有過來跟他說上一句話。

在盤旋升空的飛行器內看著越來越小的基地樓頂,雷恩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也不知等他回來以後,盛擎宇還會不會在這裏了。

希望他是在的。雷恩想,他還有好多話沒有和盛擎宇說,他的射擊成績還是非常糟糕,盛擎宇是一名好老師,他還希望盛擎宇能夠多教教自己。

說實在的,雷恩知道自己對盛擎宇存有私心,也知道不能因為一己之欲而耽誤盛擎宇的工作,可他卻怎麽也放不下心中那團郁積的心情。

這心情叫做舍不得。

他們的部隊飛了整整一天,才飛到那顆名叫“諾亞”的星球上。小規模的戰爭已經開始了,當雷恩走下飛行器的時候,目力所及範圍內已是滿目瘡痍。

前方打頭陣的機甲隊伍已經行動了起來,有三只人形機甲脫離了艦隊往遠處的戰區飛去,雪莉帶著一部分士兵消失在了從林中,安塞爾在叢林的邊緣找到了星球部隊的總指揮室。

在看到他來時,指揮室內的人有一瞬間的靜止,而後有一個人站起來對他們說,“回去。”

“我們是支援部隊。”安塞爾平靜地說,“根據帝國軍部下發的命令,你們的戰鬥需要援軍。”

“我們需要有用的援軍!”那人咬著牙將“有用”二字重覆得很響,“別在這兒添亂!”

“我們是接到軍部正式支援命令的隊伍,卡梅特中將,”安塞爾說,“我的人已經在趕往戰區的路上,只需要一聲命令。他們能幫上忙。”

“安塞爾,你別得寸進尺!”

卡梅特狠狠地一拍桌子,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雷恩被這聲音震得耳朵生疼,但安塞爾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似乎這近乎斥責的話語對他而言沒產生任何影響。

戰爭應該已經發展到了焦灼的狀態,雷恩能看到離他不遠的全息沙盤,上面紅色的敵軍機甲已經深入到了我方高地,如果有一處失守,整個高地就會淪為敵軍要塞,到時候拿下這邊的叢林帶只是時間問題。

卡梅特看來被戰爭和安塞爾的先後到來折磨得快瘋了,眼看著他就要沖上來將安塞爾丟出屋外,此時忽然從角落裏站起一個人來,說,“中將,我們需要援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角落,那人目光坦蕩蕩的,舉起了自己的電子屏,“我的醫療人員有一半以上都被困在了隔壁星球,我需要人手幫忙擡傷員。”

這一句話將卡梅特中將打回了現實。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安塞爾的臉,恨得牙根癢癢。

“去幫醫療隊,”卡梅特用極其低沈的聲音說,“不要在我的戰場上搗亂!”

安塞爾輕輕地微笑了一下。

“放心吧。”他說。

在他們跟著醫療隊長走進叢林的時候,安塞爾通過隨身通訊儀向雪莉發出了“搜尋傷員”的信號。

很快,雪莉那邊回應了他一個雙閃的記號。

“你的基地在哪裏?”安塞爾問醫療隊長。

“就在戰區附近,”醫療隊長看了看安塞爾屏幕上的位置,說,“很近了,叫你的人在那裏等會兒吧。”

在安塞爾給雪莉繼續布置任務的時候,醫療隊長說,“我聽說過你的隊伍。”

安塞爾對他笑笑,“我的榮幸。”

“你的人來做這種活有點大材小用了。”醫療隊長真誠地說,“我叫尤利西斯,負責附近八個星球的醫療人員調度。”

“現在是什麽情況?”

尤利西斯嘆了口氣,說,“這個月是實習期,有一大部分人都到隔壁星球上去訓練了,對面打過來的時候用了隱形戰機,拿下了一個小型空港。那邊離隔壁星球最近,我的人就被擋住回不來了。”

“從外面繞呢?”安塞爾問。

“太趕。”尤利西斯搖搖頭,“起降加上躲避敵襲要花小半天時間,敵方似乎想要速戰速決,從外面繞根本趕不及。”

安塞爾沈思著,似乎在思考對策。

尤利西斯小聲說,“卡梅特中將不讓你們參與作戰,只能委屈列位幫忙擡擡傷員了。”

說著,他還沖隨行的士兵點了點頭,這其中就有雷恩一個。

穿越過叢林,他們坐上一輛越野飛行器,一路顛簸著來到了戰區的後方。

還沒有到地方,雷恩就能夠聞到很濃的硝煙味,夾雜著遙遠的爆炸聲,以及不甚清晰的人類的喊叫。眼前的地方雖然十分平整,但這些有的沒的一股腦全沖進雷恩的腦袋裏,直接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正站在真正的戰場上,雷恩走下飛行器,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土地,這仿佛是夢一樣。

只可惜,不是什麽美好的夢境。

在和醫療隊留守的兵溝通好之後,安塞爾給雪莉重新發了定位,很快,雪莉就帶著第一批士兵擡回了兩個傷患。

這兩位傷員已經被包紮好了,雪莉飛快地對安塞爾說,“我們碰上了一個小隊,他們說東戰區的戰鬥似乎非常慘烈。”

尤利西斯在一邊插嘴道,“東邊有機甲庫,是戰爭中搶奪的焦點。”

“你們的人夠嗎?”安塞爾問他。

尤利西斯無奈地搖搖頭,“這麽說吧,我們有實力的醫療兵都被派出去了,留下來的分散在各個戰區,人數根本不夠用。如果你們的人可以往東邊走,我就能夠將人手抽調回來補充道其他地方。”

“你要留兩個會急救的醫生,”安塞爾補充道,“我的人可能來不及給傷員挨個上藥。我們這兒會全套緊急救護的人也不多。”

“這沒問題。”尤利西斯爽快地答道。

諾亞星球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即便它的體積非常小,叢林山川海洋等一系列自然景觀卻都全部齊備,雖然位處星系邊際,但相對於其他星球來說,這環境可是好得太多了。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會成為醫療隊的駐地。能看的出來,平日裏這星球一定是安靜又祥和的,現在卻被戰爭摧殘得不成樣子。

雷恩跟隨著安塞爾等一行人來到東戰區後方,這裏的狀況已經是雷恩無法用語言形容出來的慘烈。

在後方整休的傷員目測有三十幾個,鮮血濺滿了他們的軍裝。這裏說是後方,其實也只是一處比較安全的高地而已,往下不遠處就是戰場,雷恩用肉眼就能看到敵方的機甲再對著地面掃射,有我方機甲上前騷擾,兩只機甲打作一團。空中持續響著戰機的轟鳴聲,有機甲碎片往下掉去,雷恩看到地面上略小的人影在四處跑動著,有一些跑著跑著,就聽轟的一聲響,那些人被腳邊的炸|彈炸飛出去以後,就再也不動了。

雷恩不忍心繼續看下去,他強迫自己轉回目光,看向安塞爾這邊。

安塞爾身邊隨行的兵很快就搭建好了一個輔助控制平臺,他們似乎已經很習慣被當做無關緊要的資源來使用了,所以表情上沒有任何不快。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雷恩的雙眼緊緊盯著安塞爾身前的全息投影,腦中鬧鬧哄哄亂成一團。

安塞爾在放大戰場畫面。

就好像是在用上帝的視角俯瞰整個戰場,安塞爾在控制鏡頭尋找著什麽。畫面略過坑窪的土地,偶爾還有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那是還在奮戰的士兵,雷恩盯著屏幕想到,那是些還活著的家夥。

鏡頭轉向一只剛跌落下來不久的人形機,機甲的動力系統被破壞了,在胸口破了一個極大的洞,艙門被摔離了機身,裏面的機甲兵似乎沒來得及彈出來,被一同摔在了地面上。

那個機甲兵傷得很重,尤利西斯看了一眼屏幕便準備派人去把他擡回來,安塞爾卻擡手阻止了他。

“來不及了。”安塞爾輕聲說。

當雷恩再一次看向畫面的時候,那名機甲兵已經不再掙紮了。他的身體慢慢地順著艙門滑下,倒在了地上,只在透明的艙門上留下了一行血|跡。

雷恩楞住了。

他當然看過戰場的實況,但透過屏幕和親眼看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在這裏,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很快的,雷恩感覺自己耳朵裏只剩下了戰機的轟隆聲,就連安塞爾叫他,他都需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能回過神來。

安塞爾理解他的心情,但並沒有那麽長時間去給他適應。

“在戰場的右後方有另一只殘破的人形機甲,已經遠程掃描過沒有熱源,我需要你去將戰損標志貼在那只機甲上。”

安塞爾遞給雷恩一張輕薄透明的電子地圖,上面標出了機甲的位置。確實是在大後方,不會有敵機掃蕩的地方,距離這裏大約有一百米遠。

雷恩接過地圖一言不發。要不是這一下,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雙手能夠抖到這種程度。安塞爾什麽都沒再說,但雷恩明白他的意思。

這將是他在戰場上邁出的第一步。

機甲所在的位置早已經被劃出了界限,雷恩只需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夠到達目的地。這個任務十分簡單,前提是雷恩能夠安穩地邁出雙腿的話。

當戰機再一次劃過他的頭頂,雷恩絕望地發現,他的身體有些不聽使喚了。他只能強迫自己深吸幾口氣,反覆做著心理建設。米莉亞說得對,這裏很可怕,有些可怕得過了頭。

最嚴重不過自己對自己的暗示,雷恩反覆在心裏告訴自己,安塞爾給他的任務很安全,他完全不用擔心什麽。但事實是雷恩知道他並不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是在替那些戰場上的人感到難過。

這太奇怪了。雷恩知道自己從不是什麽容易感傷的人,由於小時候的經歷,他甚至比同齡人來得還要堅強。他也知道生死之事在戰場上是毫無定數的,可在這個時候,在敵方與我方激烈交戰的當下,他卻深深的為這個事實感到絕望,絕望到他都開始懷疑自己的地步。

安塞爾見他不動,再一次重覆了一遍交給雷恩的任務。這一次他加重了語氣,看向雷恩的目光定定的,不夾雜一絲多餘的感情。

“你能夠完成任務嗎?”安塞爾確認道,“我要你不做任何多餘的事,只需要直接走過去,再走回來。”

雷恩沈默了一會兒,安塞爾接著補充道,“如果做不到,那麽我叫別人來做。”

說著他起身就要去叫雪莉,雷恩條件反射般阻止他說,“我去!”

安塞爾收回目光,溫柔地看著他,並伸出手來摸了摸雷恩的發頂。

“相信我,”安塞爾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輕柔的語調,慢慢地說,“你不會遇到任何危險。你的任務,只需要過去貼上標識,這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你能做到嗎?”

他的聲音好似一陣催眠的曲調,雷恩靜靜地聽著,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隨著他的說話聲慢慢地恢覆跳動。耳邊的嘈雜聲又大了起來,雷恩擡眼與安塞爾對視著,過了良久以後,他說,“我能做到。”

回應他的是安塞爾在他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不疼,卻能夠讓雷恩清晰地感受到安塞爾的力量。

安塞爾是在告訴他,我就是你的後背,我一直在這裏。

雷恩點了點頭,安塞爾給他戴上了微型耳麥方便聯絡,在再一次確認機甲方位以後,雷恩便出發了。

最初的幾步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錯就會產生什麽嚴重的後果。他還是太菜了,雷恩一邊走一邊想,這麽幾步的距離就想這想那的,還有什麽資格談能不能上戰場?

他努力將這一百米的距離走穩,同時調整著自己的心態,就在他覺得自己能夠順利完成任務的時候,周圍忽然起了變故。

一名重傷的兵忽然從擔架上摔了下來,強掙紮著往後方爬過來。他要去的方向正好是雷恩站著的地方,雷恩還沒反應過來,這名士兵就已經爬到了他的面前。

這人的左腹有貫穿傷,原本已經包紮好了,他這麽一掙紮把繃帶弄得松了,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雷恩的褲子上。雷恩只往下看了一眼就移不開腳步了,目光定格在那人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鮮紅鮮紅的顏色,看著看著,雷恩就覺得自己心裏好像有哪裏也破了一個洞,在不停地往外冒著血。

好疼,雷恩想。他控制不住地看著那人的傷口,而那名士兵,也在莫名地盯著雷恩。他的傷太重了,他當然不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究竟是誰,他只是想盯著看看,就連傷員自己也不知道這麽做的意義何在。

似乎有人在喊叫著,雷恩聽見有醫護人員高聲叫著“鎮定劑!”,還有來回跑動的聲音。這人把自己的傷口撕裂了,不是專業的急救人員,沒有人敢上前硬生生去拽他。

有人跑過來把雷恩拉到了一邊,很多人圍了上來,雷恩看不到那個傷員的身體了,但他的目光就是直楞楞地落在醫生的背上,怎麽收都收不回來。

安塞爾在耳麥裏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雷恩。”

“我在。”雷恩張張嘴,他不知道這兩個字自己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來。

“雷恩,去繼續你的任務。”安塞爾的聲音十分溫柔,卻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你還有事情要做。”

“我……”他停頓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本應做什麽。

安塞爾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繼續你的任務,士兵。你剛才答應過我的。我對你保證,你的任務非常安全。”

“……是,長官。”雷恩輕聲回應著。

他逐漸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也許是驚訝的次數多了,他反而越來越淡定,但也正是這份淡定,讓他的內心越發的悲涼起來。

他順利找到了機甲,並將安塞爾給他的電子標簽插進機甲前方的土地上。然後他後退三步,轉身離開了那裏。

回去的時候,安塞爾對他說,“你做的很好。”

而雷恩心裏想的,卻全都是剛才那名傷員木訥的表情,連回應都變得有些敷衍。

安塞爾看著他的樣子,在心中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敵軍的突襲只有兩波,諾亞這邊的後期防禦有些無力,但好在第二波突襲到來之前,軍部再一次調來了人手。這次來的是Alpha士兵,全員上陣之後人數居然占到了優勢,敵軍非常聰明地見好就收,這才避免了更加嚴重的二次犧牲。到全部敵機都撤退了以後,零號部隊的人幫忙整理戰損,才發現這一次戰役,諾亞星球的損失極其慘重。

卡梅特中將已經顧不上插手安塞爾的事情了。這一戰中,他損失了很多優秀的機甲兵,多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臨星系開了隱形戰機來,這種戰機比機甲更加靈活,也更難追蹤,一個掃射下來人形機基本沒有躲閃的餘地。

但問題是,隱形戰機的體積非常小,它無法帶著駕駛員穿過星系與星系之間的時間裂縫,唯一的載體只有可能是宇宙戰艦。可是,沒有人看到敵軍方面有開著戰艦前來突襲。

就這個問題,留守在基地的修查了一天一夜,到最後依舊沒有查到敵方戰艦的數據。戰艦對於兩個星系來說就是開戰的宣言,只要一朝查不出對面使用戰艦的證據,主張和平的拉爾德亞克星系就不可能主動向臨星系發起戰爭。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襲擊,帝國的部分人員早就得到了消息,卻沒有將備戰做到最好。他們將本就不多的註意力分了一半在阻撓安塞爾的部隊上。

這是軍部的恥辱,是拉爾德亞克星系皇室的恥辱。

有人在刻意侮辱帝國機甲之名。

不過這些都是上面需要頭痛的事情,安塞爾這兒只負責將知道的一切整理好,交到軍部去。那邊會不會看另說,至少在零號部隊這邊,每一個人都做到了問心無愧。

但雷恩並不覺得自己是問心無愧。

在回程的路上,他的沈默令人十分在意。有一起訓練的機甲兵知道雷恩是第一次上戰場,想來關心一下,卻被雷恩那莫名低落的氣場驚到了。到最後,他們都只能拍拍雷恩的肩膀,再嘆一口氣。

誰都是從這個時期過來的,他們能夠理解雷恩的心情,這次的戰場確實不適合新兵參與,但既然雷恩已經在這兒了,就沒有必要逃避下去。士兵總是要成長的,沒有人能夠在長官的保護下與敵方交戰一輩子。

將這兒作為第一次,雷恩是不幸的,卻也是幸運的。這個不到二十歲的男孩有了一個更好的成長機會,如果順利的話,雷恩在下一次,就可以正式直面戰爭的殘酷了。

當然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機會實在是太痛苦了一些。

就好像是忽如其來的槍|炮對著雷恩一齊按下扳|機,將他的心打得千瘡百孔。雷恩反覆告誡自己要堅強,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看向自己那沾染了陌生士兵血跡的褲腳。他甚至無法直視安塞爾的臉,即便安塞爾那麽溫柔地對他說沒關系,他都沒有辦法讓自己擡起頭來。

他就這樣一路掙紮著回到了基地,將自己關在寢室裏,反反覆覆地用肥皂清洗著身子。

洗著洗著,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臉頰滑落。雷恩摸了一把,放到嘴裏嘗嘗。

是淚。雷恩有些麻木地想到,他哭了。

是為了什麽呢。

就像安塞爾說的,他的任務既簡單又安全,他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但是在心裏,雷恩卻覺得有什麽東西破碎了,被人高高舉起又重重摔下,摔得他又疼又難過。

在他回來前,安塞爾說,如果你哭了,說明你成長了。

我成長了嗎?雷恩問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這次戰爭中學到了什麽,他只一個勁地感到害怕,感到迷茫。

戰爭和死亡,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這兩個名詞。很痛苦,也很真實。

他站在蓬頭下看著自己的手指發楞,眼睛被水刺激得通紅。外面似乎有人敲門,過了好半天雷恩才慢慢扭上水龍頭,披了一條浴巾去開門。

門外站著氣喘籲籲的盛擎宇。雷恩仰著頭看他,看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英俊的臉。他不明白為什麽盛擎宇的表情看起來那麽急迫,那雙眉眼中仿佛緊揪著什麽,生怕它溜走了似的。

雷恩的身上還滴著水。他忘記擦了。

盛擎宇看著他這副無助的樣子,再也忍不住,沖進雷恩的寢室反手甩上門,一把將他狠狠抱進懷裏。

雷恩扭了扭身子。盛擎宇的肌肉很硬,硌得他生疼。然後不知為什麽,剛才在浴室裏升騰進他眼睛裏的霧氣,這一次全部釋放了出來。

他開始哭泣,最初只是楞楞地流淚,後來漸漸反應了過來,變成了無聲的哭泣,再後來,他將臉埋進盛擎宇的胸膛上,放聲大哭。

他在顫抖。盛擎宇將下巴擱在雷恩的肩膀上,也心疼地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雷恩居然會這麽敏感,也許當初希望雷恩能成為一名士兵就是個錯誤,他的男孩不應該承受這種痛苦。盛擎宇是希望雷恩能夠笑著的,可為什麽,他會躲在自己懷裏哭得這麽傷心呢?

盛擎宇一下一下地拍著雷恩的背,在他耳邊輕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只顧著在你身上強加自己對你的期待,卻沒有註意到你的心情。

雷恩在他懷中拼命地搖頭。這不是盛擎宇的錯,也不是安塞爾的錯,他是自願來承受這一切的,他必須撐下去。

可是在盛擎宇懷裏,他又是那麽的希望自己撐不下去。

他將心裏郁積的一切都發洩在了盛擎宇的懷抱裏,一直過了好久,他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當他的肩膀再不會顫抖的時候,盛擎宇彎下腰抱著他的腿,將他抱到了床上。

“等我,馬上回來。”盛擎宇摸了摸雷恩的臉,柔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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