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領著雷恩來到地下工廠取材料。今天要上手新型機, 雷恩顯得非常興奮。

雪莉帶著他繞過人形機的陳列架，地下工廠的很多機型都還處於研發階段，並未投入批量生產，雷恩目前還接觸不到這些。他們來到一間位於角落的屋子前, 雪莉率先核實了自己的指紋, 並將雷恩的指紋錄入, 對他說，“以後手上的機甲要是有什麽問題，自己過來拿備件換。”

“我們自己換嗎？”雷恩問。

雪莉看他一眼，“如果你有這個能力的話。我們技術工的數量有限。”

雷恩點點頭示意她自己明白了, 他們繼續往裏走，這個屋子非常深, 大約走了有兩百米的距離，雪莉才停下來示意雷恩站到一邊。

“離遠點”雪莉說，“小心受傷。”

看她那架勢，雷恩有些緊張地往一邊躲去。雪莉上前一步, 擡手按在了墻上一亮著淡色白光的圓形凹陷處，同時仰起頭對著屋頂的某處喊道，“阿拉斯圖！”

伴隨著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雷恩腳下的地似乎都在顫抖，有什麽東西從房頂落了下來, 嘩啦啦一大片，好像漆黑的瀑布一般，在落地的瞬間迅速匯聚, 在二人面前組成了人形機甲的模樣。

從雪莉叫它到震動平息，前後不過半分鐘，雷恩看得呆了，那名叫阿拉斯圖的“機甲”站在那裏，腰微微彎下來對著雪莉，似乎在等待她的指示。

雪莉走上前來撫摸著機甲垂下來的手臂，並示意雷恩跟過來。

“這是流體材料，”雪莉說，“是早幾年研發出來，但是沒有投入生產的產品。”

“它是什麽？”

“機甲。”雪莉伸出手指去碰它的外殼，那看似堅固的深色物質像液體一樣，被觸碰過會輕柔地退開，在外面泛起一層淺淺的漣漪。

雷恩也試探性地去觸碰那看起來乖巧異常的大家夥，它摸起來冰涼冰涼的，沒有一點熱度。雷恩忍不住將手指往裏面戳了戳，將機甲戳出一個小坑來，他將手收回，那外殼又迅速恢覆了原狀。

“它的動力裝置在哪裏？”雷恩一邊戳一邊問雪莉。

一個略低沈的聲音忽然響起，“在我的胸口。”

這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顯得特別陰沈，雷恩被嚇了一大跳，差點沒往後蹦去。

“誰在說話？！”他緊張地問雪莉。

雪莉挑眉往上看，順著她的目光，雷恩看到了一張巨大的、十分具有金屬質感的臉。

“我在說話。”阿拉斯圖機械地回答道。

因為離得近了，雷恩能聽到它聲音中夾雜著的輕微的電流音，他微微平覆了一下心情，看向雪莉，“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還沒等雪莉回答，阿拉斯圖猛地直起腰來，說，“你為什麽不直接問我呢？”

怕不是雷恩耳朵壞了，他好像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一絲委屈的味道來。

他扭頭去瞪那巨大的家夥，猶豫著要不要跟它說自己不想對著非生物體喊話，這樣會顯得非常傻。

雪莉狠狠地抿了一下唇，雷恩發誓她是在憋笑，不過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來就是了。

“阿拉斯圖是工廠研發的首款非固體形態的機甲，它的動力源及內部構造都是由流體材料組裝成的，”雪莉說，“嚴格意義上來說，它是一款仿生機器人，但是保留了傳統機甲的武器裝置，所以更多時候被稱為液態機甲。”

雷恩看看難得說了這麽多話的雪莉，又看看那高大的家夥，半天，說，“他能說話。”

“你沒見過？”雪莉問。

雷恩搖搖頭。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在新兵營，他都沒有聽說過有機甲會說話的。這不是那種普通的語音命令，而是真真正正的，能夠與機甲兵進行合力對話的機甲，這種程度的科學是雷恩無法接受的，因為不論怎樣，機甲都是人類造出來的非生命體，它們不可能擁有自己的意識。

他問雪莉，“這個……機甲，有自己的獨立意識嗎？”

雪莉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的科學觀受到了嚴重的沖擊——雷恩這樣想到。

高大的機甲低頭看了雷恩很久，對他伸出右手，“你是新兵。你好，我叫阿拉斯圖。”

雷恩面無表情地和它握了握手，阿拉斯圖那冰涼的分子材料像水一樣流過雷恩的手背，碰了碰他，然後迅速退開。

“阿拉斯圖現在是倉庫的管理員，”雪莉說，“以後有需要就直接來找它。”

“怎麽找？直接把它叫出來嗎？”雷恩問。

阿拉斯圖挺挺胸膛，似乎有些驕傲地說，“隨時聽從長官的安排。”

雷恩對這個超出他認知範圍的物體還是很在意的，但雪莉不想給他太多好奇的時間，仰頭對阿拉斯圖命令道，“給我三十三號新機型。”

“三十三號小型機。”阿拉斯圖重覆著，一邊從背後伸出像觸手一樣的藤條，在靠近墻邊的架子上翻找著，一張金屬的臉直勾勾地面向雷恩。雷恩發現了，試著往一邊走了兩步，阿拉斯圖立即扭動脖子跟著他轉起來。

就在雷恩被“看”得心裏沒底的時候，阿拉斯圖忽然說，“我喜歡你。”

它的聲音是電波合成的，說起話來很難有豐富的感情，所以這句話一出來雷恩楞了半天，沒聽明白它是什麽意思。

雪莉皺皺眉，“找到了沒。”

“就快了。”阿拉斯圖背後的觸手還在活動著，在這燈光昏暗的室內顯得有些詭異，“我在認真工作，也在嘗試著學習感情。”

雪莉嗯了一聲，似乎不想跟它談論這個話題。

阿拉斯圖自顧自地說，“人體的感情是豐富多彩的，這對我來說很難。”

“難得你會認識到這一點。”雪莉說。

阿拉斯圖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認識’對我來說也很難。”

“阿拉斯圖，”雪莉的語氣變得有些嚴厲，她緊緊地盯著阿拉斯圖的動作，緩慢地說，“我要三十三號新機型。”

“找到了。”

阿拉斯圖的觸手往回穿過它的身體，將東西遞到雷恩面前。

“你要穿這個對嗎？”阿拉斯圖說，“這個很棒。”

那是一組十分小巧的裝置，並非是雷恩想象中的那種人形機甲。在雪莉的示意下他將東西拿起來，發現這東西一共有四件，呈弧形，安置在雙臂雙腿上正正好。

雷恩將左臂的裝上，略微感受了一下，便知道這是什麽了。

“微型機？”雷恩說，“就是可以將你的力量提升上百倍的那種？”

雪莉點點頭，似乎很滿意他自己明白了過來，給她省去了解釋的麻煩。

雷恩當然知道這種機子，在他來這裏的第二天，在維修室經歷的那一場算不上驚心動魄的訓練中，工人組長最後在他身上安置的就是和這個差不多類型的小型機器，靠著那個雷恩徒手砸開了機甲的艙門，並落了個肌肉拉傷的下場。

他現在手上這套應該比維修室的高級上好多去，雷恩甚至看到了扣著放的掃描鏡，以及它前方的圓形凹孔。這是一個功能齊全的微型機，能夠將人體變得和普通機甲一樣，具有極高的戰鬥力。

“它們是你的了。”雪莉對他說，“接下來的訓練，你需要與它們好好磨合。”

雷恩想起自己在維修室裏胡亂使用蠻力過後的慘狀，鄭重地點了點頭。

雪莉的本意是領了東西就走，不過看起來阿拉斯圖似乎不太想要變成液體狀態回到房頂的盒子裏。

“我可以再待一會嗎？”它的下身化成一灘，只留了肩膀和腦袋，平視著雪莉，“我想再多說兩句話。”

雪莉也靜靜地回望著它，“不可以。”

“就一會兒，我在這個房間的每一個地方都設置了防禦網，沒有人會看見的。”阿拉斯圖的腦袋往前湊了湊，想要去頂雪莉的身子，被雪莉一擡手給擋住了。

“阿拉斯圖，”雪莉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巨大的機器腦袋，“你知道規定。”

“……好吧。”阿拉斯圖頓了頓，扭頭看著雷恩，“那麽下次見，新兵。”

它慢慢地恢覆成液體狀態，倒流回房頂上。室內再一次響起轟鳴聲，很快又平息了下來，整個屋子重新陷入了寂靜之中。

雷恩和雪莉各自沈默了一會兒，後者輕聲說，“它比較愛說話。”

“你說它保留了傳統機甲的武器設計，”雷恩忽然問，“也就是說，它也可以上戰場？”

雪莉看看他，目光很快轉去了別處。

雷恩不自覺地緊了緊拳頭，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像阿拉斯圖這樣的流體機甲，除非徹底破壞它的分子結構，否則再怎樣猛烈的炮火攻擊都不會對它損傷分毫，它可以在被打散後重聚，對敵方的普通機甲進行攻擊。

如果量產，這種機甲在戰鬥中接近無敵！

唯一的問題是，它似乎擁有過高的邏輯思維能力了。

雷恩很難想象這種機甲在戰場上會是什麽樣子，它的破壞力會很強，也會很難控制，它也許會成為各個星系爭奪的焦點。

雪莉輕輕扣了扣某處金屬架子，成功將雷恩的思緒帶了回來。

“你今天在這裏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那雙深色的眸子似乎在閃著光，清冷，又平靜。雷恩很想從她的目光裏讀出些什麽，但沒過一會兒就放棄了。雪莉習慣將情緒隱藏得很深，如果她不想，那雷恩肯定猜也猜不到。

他唯一能回答的，只有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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