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蓮娜的手指在投影鍵盤上快速按動著, 修長的手指在雷恩眼中只留下一片殘影，那與工作箱連接著的大門上，有藍色的數字一排排飛速閃過。埃爾維斯在一旁幫她緊盯著那些數字，從中尋找著可以用來突破的蛛絲馬跡。

“……警報器的模擬量在下三行。”埃爾維斯低聲提醒道, “斷了警報, 應激防禦系統立即生效。”

“間隔時間。”卡蓮娜簡短地問道。

“不到半秒, 你得搭建模擬橋。”

“做不了那麽快，”卡蓮娜重重地嘖了一聲，“修把關鍵數據隱藏在堆棧中了，我暫時找不到位置。這家夥的防禦軟件還是老樣子, 做得滴水不漏。”

瑞利在一邊插嘴道，“你快點, 一會兒機械系統要開始運轉了！”

“我知道，你特麽給老娘小點聲！”卡蓮娜暴躁地咆哮道。

威廉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操作著另一個工具箱將大門的掃面圖全部縮小並投影出來，開始研究。

在這裏沒有事情做的就只有坐在地上無所事事的米莉亞, 和看得目瞪口呆的雷恩了。軟件一直是雷恩的弱項，他一看到那些模擬變量和編輯界面就覺得頭大。

卡蓮娜似乎和修的電子防禦網較上了勁，整個人卯足了力氣專註於軟件破解，那氣勢洶洶的勁頭看得雷恩都有點害怕。想了想，他在米莉亞身邊坐下, 打定主意不要在這時候去惹卡蓮娜的麻煩。

米莉亞小聲地對他介紹說，“他們是部隊裏做軟硬件的兵，卡蓮娜是專門做屏蔽網的開發的, 瑞利是控制專業的博士，埃爾維斯和威廉是機械工程兵。”

雷恩看了看這群剛才還鬧得很歡的人，完全想象不到他們會有這麽厲害。

“而且……”米莉亞有些驕傲地扯了扯自己的肩章，這些人軍服的肩章上都印著相同的圖案。

“我們都是Omega。”

雷恩點點頭。離他們不遠處的威廉聽到米莉亞的話，擡起頭來十分溫柔地笑了一下。這笑容裏似乎包含了很多含義，耀眼得令雷恩說不出話來。

到最後他只憋出一句，“這裏是零號部隊。”

“叫零號只是因為它的數字排在一號部隊之前，”米莉亞補充道，“你可別想歪了。”

“我才沒有。”雷恩失笑道。

米莉亞將雙腿蜷縮起來，用手臂環住膝蓋，將自己抱得緊緊的。她將腦袋擱在膝上，歪著頭看著還在與電子防禦網作鬥爭的卡蓮娜，說，“這裏是我們的‘堡壘’。”

雷恩覺得堡壘這個詞用得也算是恰當。這個星球上人煙稀少，安塞爾將這個基地建在一片平原之上，頗有些避世的意思。

米莉亞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為什麽這麽叫嗎？”

“……因為它很大，很堅固？”雷恩猜測道。

“也可以這麽理解。”米莉亞笑了笑，但似乎不認可雷恩的這個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暫時沒有事做的瑞利走到他們身邊，對著雷恩說，“因為這裏是我們唯一的安身之所。”

雷恩擡起頭來，有些迷茫地看著瑞利。瑞利的個子不高，也不是很強壯，但不知怎麽，他站在雷恩面前的時候，那身影似乎顯得特別高大。

瑞利對著雷恩笑笑，語氣比米莉亞輕松很多，“現在跟你說這個有點太沈重了，等以後再聊這個話題吧。”

這明顯是逃避話題的意思。雷恩雖然也有想問的問題，但是鑒於可能會給這些幫助自己的人帶來不快，於是只能憋著不說，但他又不知道應該怎麽圓滑地就著臺階下，一時間臉上寫滿了糾結。

瑞利看了他好久，忽然長嘆一口氣蹲了下來，無奈地笑道，“有問題就問吧，我對可愛的新人最沒轍了。”

“你們……”雷恩看看四周，用只有他們幾人能夠聽見的聲音問，“你們都住在這裏嗎？”

“你是想問我們除了這裏是不是無處可去，對吧？”瑞利大笑著拍了拍雷恩的肩膀，“你問的問題太拐彎抹角了。”

雷恩低下頭，輕聲說，“對不起。”

“沒事沒事，”瑞利說，“在你來之前，上一次這裏收人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我們幾個是來得比較早的，已經習慣了。”

雷恩看著他。

瑞利笑了笑，“是的，我們除了這裏，無處可去。這裏是我們的堡壘，也是我們的家。”

他看出了雷恩眼中的不解，笑著說，“很難理解對嗎？你還小，有些事情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你有家人嗎？”他問雷恩。

雷恩點頭，“有奶奶，還有很照顧我的鄰居。”

瑞利和米莉亞對視一眼，前者再次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修為什麽在今年的征兵上會有些猶豫了。”

還沒等雷恩問些什麽，另一邊忽然傳來一聲興奮的高呼，卡蓮娜蹦起來對瑞利喊，“我找到基點數據了，快來，模擬橋一分鐘後生效！”

聊天的幾個人的註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過去。瑞利一下就沖了過去開始和威廉操作工具箱，雷恩則跟著米莉亞起身，湊過去看熱鬧。

這是雷恩此前從未接觸過的技術領域，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學好機甲就夠了，根本沒想到在部隊裏原來還有這麽多門道。

模擬橋是一種利用模擬數據搭建的、連通兩種系統的虛擬橋梁。系統切換是需要時間的，無論這個間隔時間有多短，只要它存在，就一定有一足夠小的突破口能夠讓其他人突入進來。只不過要點在於技術手段而已，用卡蓮娜的話來說，在這個星系裏很少有能夠突破修的防禦網的人，如果有，那一定也是Omega部隊裏的人。

當年修給卡蓮娜他們幾個布置的任務，就是有朝一日能夠突破他的防火墻。只有做到了的兵，才擁有上戰場的資格。

現在瑞利要做的，就是在系統切換到來之前，給模擬橋搭建物理通道。

他們的技術雷恩是一點都看不懂的，他只能看著那幾人的表情猜測進度。很快威廉便面露喜色，雷恩就知道，這可能是做成功了。

但瑞利卻依舊表情嚴肅地盯著後臺監控上的數據流動。他了解修做系統的習慣，不可能讓他們這樣得逞。

雷恩看著眼前這群神色各異的人，知道他們已經不僅僅是在幫助他進入維修室了。這些人是在幫助他的基礎上尋找著什麽，雷恩遇到的小困難只不過是一個機會，是他們試圖背著長官們打開這扇門的借口。

也許對於他們來說，他們在努力突破的已經不是一扇普通的門，而是什麽更深層次的東西，是他們幾個彼此間心知肚明的東西，只不過，雷恩不知道而已。

這幾人之前擁有雷恩從未見過的默契，雖然他們會拌嘴打架，但手上交接的技術卻毫不含糊。雷恩就這麽看了一會兒，竟然從心底隱隱生出一絲敬佩來。他也想要成為能夠與戰友完美配合的人。

“你們很厲害。”他由衷地感嘆道，“謝謝你們。”

幾個人扭頭看他，神色有些覆雜。

“別羨慕我們，”卡蓮娜說，“我們也需要改變。”

“可你們已經很厲害了，我……”雷恩急於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忽然聽到一聲急促的短警報，與此同時埃爾維斯快速地按下了電源切斷按鈕。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哢噠”聲，那在半空中飄浮著的紅字變成了綠色的“允許通行”。

“成功了！”米莉亞歡呼道。

瑞利“哎嘿”了一聲，跳起來與卡蓮娜撞了一下肩膀。威廉滿臉喜悅地看著埃爾維斯，後者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們準備了半年，”卡蓮娜笑著對雷恩說，“終於成功了。”

“恭喜！”雷恩由衷地對她說。

這時候能不能進入維修室已經不重要了，雷恩也在為他們的成功而高興。最主要的，他看到了不同於普通機甲的更高層次的技術。

“這是你們平時作戰訓練裏的內容嗎？”雷恩問。他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超綱了。

但埃爾維斯回答他說，“這是基礎。”

面對一個極其覆雜的軟件網絡和硬件系統，要創造出比它更加覆雜的破解方式，這是修留給他們的課業。真正能夠做到的人只是寥寥。

“我們確實很厲害，”卡蓮娜看著那扇彈開的門，毫不臉紅地說，“但修是天才。”

“那安塞爾中將呢？”雷恩問。

卡蓮娜笑著攬過他的肩膀，說，“安塞爾是我們的光。”

這是雷恩第二次聽到這樣的對安塞爾的評價，剛想問個清楚，卻在背後被人一推。他回頭，看到瑞利笑著對他說，“小子，祝你好運。”

他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幾個人收拾了一下工具便要回到自己的崗位去。米莉亞臨走前對雷恩說，“有空去我那兒玩啊！”

雷恩點頭稱好，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很快，走廊裏又變得安靜下來，雷恩邁開步，發現就連他走路都有些回音。

他知道這樣擅自進去一定是不合適的，但現在除了進去自己研究，他也沒有其他辦法。

維修室分為兩塊，一進門是倉庫一樣的貨架，上面堆滿了雷恩不認識的零件，再往裏走還有一扇門，這扇門沒有鎖，雷恩很容易就將它推開了。

裏面是有測試場一半大的場地，場地四周是手操臺，雷恩沒見過這種維修機，不知道這是做什麽用的。場地邊緣還有臺階，往上走有一能容納十個人左右的懸空站臺，旁邊吊著一只巨大的機械臂，這東西雷恩熟悉，這是人形機甲的手臂。

他迅速爬上站臺，近距離觀察著那機械臂。手臂斷裂的地方有濺射的擦痕，斷口很不平整，這是爆炸弄出的傷痕。而且雷恩仔細看了一下就發現，這和他在新兵營搞出來的那種炸痕不一樣，這個爆炸的規模更大，並且威力極強，這只手臂是擦著炮彈而過，被“震”下來的。

這是從前線戰場上取回來的機甲殘肢，雷恩能夠聞到上面的硝煙味。這只機甲剛報廢不久。

就在他認真研究著機械臂的時候，沒留神下方的大門不知什麽時候被敞開了，從門外進來十幾名身穿工服的人，走到各自的位置上似乎在準備上工。

雷恩連忙探出身來，想跟下面人打個招呼，“不好意思，我是……”

一個比較高的男人忽然高聲說，“迅速準備，兩分鐘後全體就位！”

“是！”那群人回答得震天響。

雷恩有些惶恐地從梯子上跑下來，來到那個人面前，跟他道歉，“對不起，我擅自進來了，安塞爾中將……”

那男人淡淡瞄他一眼，居然轉身走開了。

雷恩一楞，再想追上去，就聽那男人用冰冷的語氣說，“滾開。”

雷恩當即楞在了原地。其他工人已經就位，誰也沒有向他這邊看一眼，仿佛雷恩是一個多餘的透明人似的。

很快，雷恩聽到了警報聲。

這一次的警報回蕩在整個基地裏。外面似乎有很強烈的轟鳴聲，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除雷恩所有人都巍然不動，就聽那領頭的用沈著的聲音說，“還有三百米，備件齊了嗎？”

“準備好了！”遠處的一人回答道。

“這一次只有十五分鐘，全都給我提起精神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

維修室緊貼著外圍的墻壁緩緩升起，在越來越大的轟鳴聲，和耀眼的陽光裏，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向這邊靠攏過來。

是一只殘破的機甲。

看著周圍所有人整裝待發的模樣，雷恩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了。這是緊急維修訓練，模擬戰場上的快速維修任務。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雷恩一個新人在這裏，確實有些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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