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拉星球的淩晨一點半，新兵訓練營地的操場上擠滿了不明所以的兵。

長官們遲遲沒有出現，這似乎印證了新兵們心中那些可怕的猜測，Omega基地這邊不光是十個新兵，就連站崗放哨的老兵也都跑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是止不住的錯愕。這其中，雷恩和卡拉斯神色緊張地挨在一起，像是想要從彼此那裏汲取一些安慰一般。

第一次親耳聽到戰爭警報，雷恩腦中的神經繃得緊緊的，他不自覺地想要去摸卡拉斯的手，卻警覺卡拉斯比他抖得還要厲害。

雷恩深吸一口氣，問卡拉斯，“為什麽在我們這裏也要拉警報？是因為……有人要打過來了嗎？”

卡拉斯緩慢而機械地搖搖頭，“不，正常的戰爭警報會在所有有軍營駐紮的星球上響起，予以示警。我們在邊境星球以內，應該打不過來。”

“那為什麽……”

“打不過來，不代表戰況不嚴重。”卡拉斯苦笑一聲，神經性地開始揉搓他已經凍木了的雙手，“如果邊境情況有異，很有可能直接從我們這裏挑人手。”

“去前線嗎？”

雷恩知道自己這問的是廢話，但是當得到正確的回答的時候，他的心還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們才訓練了不到三個星期，”雷恩小聲說，生怕驚到了身邊那些已經面色發白的Omega，“甚至還沒看到真正的人形機甲，怎麽上前線？”

過了半晌，卡拉斯才扭過頭來，非常認真地看著他。

“雷，戰爭並不會在你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的時候發生。”卡拉斯說，“它永遠都會打你個措手不及。”

卡拉斯的目光直勾勾的，在夜色裏似乎能一直看到人心裏頭去。

“戰爭會死|人的，這和你是老兵還是新兵沒有關系，如果真的到了前線去，能活下來，只能說明你很幸運。”

那盛擎宇可能是非常幸運的一個人了，雷恩想。

他們等了很久，似乎有兩個小時那樣久，才看到雪莉和修一同從基地大樓裏走了出來。他們兩人的表情有些凝重，修率先上前，對著他們說，“都回去休息。”

騷亂聲逐漸響起，雷恩聽見有人說，“可是警報……”

“跟你們沒關系。”雪莉冷冷地插嘴道，“暫時，沒有關系。”

“又或者你們想要直接開始早訓，”修勾勾嘴角，“我不介意。”

人群這才稀稀拉拉地疏散開，開始往回走。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滿和不甘的情緒，但是都被兩位長官給無視掉了。雷恩和卡拉斯也離開了操場準備回寢室，在身後大門關上的一瞬間，雷恩似乎用餘光瞄到了站在角落裏的安塞爾中將。四目相對，雷恩覺得中將的模樣似乎比前兩日要憔悴了許多。

回到寢室，兩個人毫無睡意。雷恩看著在一邊啃手指的卡拉斯，“你都知道些什麽？”

他從不懷疑卡拉斯的情報，雖然他並不知道這些消息都是從哪裏來的。果不其然，卡拉斯只猶豫了一下，就湊到他耳邊說，“你還記得那個戰死了的Alpha嗎？”

雷恩點點頭。雖然他們把房門關得很嚴，也知道沒有人會特意來聽墻腳，但卡拉斯就是放低了聲音小聲說，“他所在的邊防，其實並不算前線。我聽說，他們是被臨星系的斥候機甲突然襲擊的，防備不及才造成了人員傷亡。”

“這……”雷恩皺皺眉，“這也太過分了。”

“更過分的還在後頭，”卡拉斯把食指壓在唇上，小心翼翼地道，“你知道臨星系是怎麽解釋的嗎？他們說，是因為他們的機甲系統失靈了。”

“這怎麽可能！”

對於擁有部隊的星系來說，機甲系統就是星系的核心，只要出現一點問題，整個星系就會陷入崩潰狀態。但凡有點機甲常識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臨星系找的這個借口實在是太過智障了，簡直是把人當猴子耍！

可是，卡拉斯搖搖頭，說，“還真有這個可能。”

雷恩一楞。

卡拉斯停頓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他說，“先不管敵方斥候是否主動入侵，單說我們這邊。有爆破力的大型機甲在越過星系線的時候是有時間延遲的，正常情況下這個延遲已經足夠我們的邊防發現問題。可是他們的反應時間卻比敵方還要遲鈍，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我們的機甲系統也出了問題。”雷恩沈聲說。

“我不是學這個的，反正應該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卡拉斯長嘆一口氣躺回他的床上，“如果這是真的，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一個半小時以後，原本在操場集合等待早訓的兵，被統一帶進了室內。

安塞爾站在一個大型放映機的旁邊，等他們依次坐好後，一言不發地打開了放映機的開關。

畫面一開始是沙沙的雪花聲，很快便有了其他動靜。雷恩仔細聽去，發現是一個人的吼叫聲，夾雜著很遠處有什麽東西的轟鳴。然後是幾下電流摩擦聲，放映機裏便有了圖像。

只一眼，雷恩腦中就是一炸。

這是前線戰場的景象。

單從畫面裏雷恩看不出這究竟是實況還是錄像，但究竟是哪一種已經不重要了，透過放映機雷恩看到，無數的巨型機甲穿梭在空中，激光彈將地面炸成了篩子，在銀白色的光彈和飛起的塵土之間，士兵們奔走在其中，顯得渺小得可笑。

有一個人倒下了，一只機甲摔下來正壓倒在他身上。指揮部帶領著士兵們有序地撤離戰場，放出更多的人形機甲來與敵方對峙，但這阻止不了敵軍不斷地向著人群掃射，屏蔽裝置還沒有建立起來，敵軍的子彈順著機甲與機甲間的縫隙落到士兵們的身上。

銀幕上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漫天的敵軍機甲上。那些黑色的冰冷機器漂浮著，漆黑的炮管對準了鏡頭，雷恩仿佛能從那無底洞似的炮管中，看到子彈即將射出時的火花。

畫面停住了，一時間，屋內沒有一個人說話，仿佛連呼吸都被壓抑著，雷恩甚至都不敢擡頭，再去看那屏幕一眼。

安塞爾將屏幕拉起，平靜地對他們說，“去訓練吧。”

誰能夠在看到了這些之後，還事不關己似的完成訓練！

雷恩擡起頭來，問安塞爾，“有什麽我們能做的事情嗎？”

哪怕是跑跑後勤也好，雖然真實的戰場恐怖至極，但雷恩還是希望自己作為一名新兵能夠派上用場。他知道，其他人的心裏也一定是同樣的想法。

安塞爾對於雷恩忽然提出這個問題似乎有些驚訝。

“有，”安塞爾頓了頓，說，“完成你的訓練。”

隔壁基地的Alpha開始一批一批地調往前線，其中包括那個一直糾纏著卡拉斯的Alpha。

他走的那天不太湊巧，卡拉斯被叫去做急救考核，他只找到了在跟單杠慪氣的雷恩。

“你幫我告訴他，”Alpha難得地好好跟雷恩說了話，“謝謝他之前肯幫我。”

雷恩從單杠上下來，上下打量著他，“你的傷好了？”

“差不多了，在去前線的路上可以養。”Alpha說。

雷恩看著這張不算太熟悉、又越看越覺得有點親切的臉，踮起腳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Alpha咧嘴笑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雷恩，“幫我給他。”

雷恩沒有伸手去接，他將雙臂往背後一揣，“你自己給。”

“來不及了。”Alpha看看表，“我馬上就要走了。”

“那就等你回來的時候再給他。”雷恩笑著說，“好歹留一個念想。”

Alpha轉頭離開的時候，雷恩叫住了他，“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安德魯，”Alpha頭也不回地說，“安德魯·亞當斯。”

臨星系再一次否認了他們主動襲擊的事實，稱是他們的機甲系統嚴重損壞，導致機甲部隊變得不聽使喚。

修對他們說，“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什麽嗎？”

——不存在任何機甲脫離士兵控制自主行動的情況，所以，戰爭的本質並沒有改變。

“有些人總是特別給臉不要臉，”修將手上的模擬搶掰得哢哢直響，“揍一頓就好了。”

他指了指立在訓練室裏的小型機甲，“而你們要確保的，是自己擁有揍人的資本。”

第一次進入機甲內部的感覺是奇妙的，雷恩看著這勉強能裝下兩人的狹小空間，思考著自己在兩周內能完整駕馭它的可能性。

首先，他要研究明白所有的按鍵。在他面前的是一張長方形的操作臺，分為左右兩塊，上面布滿了按鍵和手柄。雷恩在人形機甲裏的前兩天時間，全部用來認清裏面的鍵位，直到第三天他才勉強能夠將所有的操作方式和作用都記在腦子裏。

第四天他從卡拉斯那裏聽說，由於臨星系持續狡辯，不為之前的戰爭負責，他們拉爾德亞克星系的皇室派出了最精良的特種部隊參與維穩與調查，其中不排除進行反擊戰的可能性。

最精良的特種部隊，是一支全部由Alpha組成的隊伍，一號特種作戰部隊。

盛擎宇所在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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