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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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頗有些活潑明快之感而又不盡然,仿佛遠山含黛水長流,清霧繚繞,隱隱約約。李容真微微睜開眼,看見任川已是如癡如醉,在月輝的照耀下,那雙幽井般的眼眸如同海上生月,已是光華璀璨。

李容真閉上了眼。慢慢地,簫聲越加活潑,富有動感。似乎有花朵含苞待放,而另一些花朵已是迎風飛舞,又靜靜落下,形成一片翻飛的花海。隔江遠望花樹,意境優雅。圓潤輕柔的音色配合這山巔明月,晚間夜色,仿佛一雙溫柔的手,帶人沈淪其中,不願醒來。

不多久,音調起起伏伏,婉轉動人。略微停頓後,簫聲又起,聲音漸漸回歸莊重,帶有鏗鏘之音,如此吹了一會兒,最後一個滑音拉得很長,漸漸稀去,空留餘音在山巔回響。

李容真睜開眼,只見任川坐在自己面前,眼中的喜悅之情一展無遺。她毫不掩飾地看著自己,眼中是熱情的讚美。任川笑道:“今日能聽的王爺吹奏的一曲《梅花三弄》,真是任川三生三世修來的福氣。”

李容真也笑了。任川這個人在李容真看來很特別。她明明是一副女子相貌,也算得上小有姿色,但她的行為舉止都不符合女子該有的規矩。像她這般年紀的女子早就該為人婦,就是尚未出閣,也是不能出來走動的。任川倒好,不但對與男子獨處一室毫無感覺,還入王府,當將軍。現在更是直視著自己的眼睛,毫不掩飾溢美之情。坦白直率的很,一點身為女子的羞澀都沒有。

不過,大約越是與眾不同的人就越是有才華。像任川這樣的人,卻是身手不凡,擅出奇策,能夠為他所用,也算是他的幸事。想到這,李容真笑道:“能得到任大將軍這樣的讚美,我也是很高興。”

“聽了《梅花三弄》,任川就想起現在正是杏花將要雕落的時節,如不再去看,恐怕今年就要沒有機會了呢。”任川笑道,“不知王爺可否滿足任川這一請求,帶任川去看看杏花呢?”

李容真笑道:“任將軍不怕天色已晚?”

“為了美景,天色再晚又怎麽樣呢?晚觀杏花,豈不別有一翻滋味?”任川眉眼帶笑,狹長的丹鳳眼已經彎成一輪新月,“只怕王爺不肯帶我去呢。”

“像你這樣的路癡,真的不會把我朔方士兵置於死地嗎?”李容真雖是這樣說,卻仍然掩不住滿面笑意。

“王爺還不清楚我嗎?”任川笑道。

杏花林。

樹上已經長出了密密匝匝的嫩葉,花朵大多都已雕落。在夜色的掩護下,那些尚未掉落的花完全看不出衰敗,仍然讓人覺得她們是這樹上獨領風騷的美人。地上鋪滿了一朵朵由紅白間雜的杏花鋪起來的厚厚的散發著花香的地毯,一腳踩上去,只覺綿軟厚實。在這夜晚萬籟俱寂之際,李容真還能聽到腳下傳來的輕微的“咯吱”聲。

月光透過重重疊疊的枝丫流瀉進來,為杏花林罩上一層朦朦朧朧的光線,猶如仙境落入人間,美得令人心醉。

李容真佇立在那裏,一時間神思恍惚。

心情是從未有過的安寧,平靜了白日裏的浮躁與騷動,減輕了將要開戰的焦慮與壓力。此時此刻,這裏就是世外桃源。

“怪不得你這樣喜歡夜晚賞風景。”李容真看著正欣賞景色的任川道,“的確是太美麗幽靜了。”

任川低沈的男音輕笑:“所有平淡無奇的亦或是衰敗醜陋在黑夜的妙手下總是顯出嫵媚誘人的風姿來,在和平時期,夜晚,是美妙的。如果不是在幹什麽齷齪的事的話。”

李容真本來是一直微笑著聽任川講的,聽到最後一句時卻差點被噎住。不過夜色掩蓋了他的表情,而夜晚的寧靜又使他繼續沈醉,並沒有像以往那樣被任川過多驚住。

“你打算在這呆一晚嗎?”李容真笑道。

“假如王爺願意陪我。”任川笑答,“後天才開戰不是嗎?”

李容真搖搖頭,笑嘆道:“唉唉,真是服了你了。平日裏那麽沈穩的一個人,竟也是那麽隨性的一個人。我真倒有些看不透你了。”

任川沒有答話。但是李容真能感覺到她在暗夜裏微笑。

“何不吹簫呢?如此美好的場景。”任川的聲音再距李容真不遠處響起,聲音裏帶著笑意,“王爺可不要辜負了這一生中都難得一遇的美麗。”

李容真沒有答話,但他摸出了那管紫竹洞簫。

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不要辜負,這一生中都難得一見的美麗。很多很多年後,李容真依然記得這句話,因為後來的他,真的再沒有這樣的機會,站在暗夜裏,在美麗的杏花林中,和任川一起,吹上一晚的簫聲。

作者有話要說:

☆、李容真紀事(四)

一柄寒光閃閃的刀橫在任川修長的脖頸上,這柄刀架得很穩,然而李容真卻有一種自己拿刀的手在顫抖的錯覺。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李容真的聲音很平靜,然而他卻感覺他整個人都像是要飄起來了,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夢境。

“沒有為什麽。”任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

“在這一刀之前,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李容真感到他整個心都提了起來。

任川灑然一笑:“臣這一生,協助今上奪得皇位,功不可沒;後為丞相治理天下,人人頌我功德;身為人師教導太子,太子聰敏早熟。任川此生,了無遺憾。至於身後名,臣相信後世明鑒,自會給任川一個公正的評價。”

“就沒有……”李容真艱難地吐字,“就沒有想對我說的嗎?”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你曾想在懸崖之上暗暗的殺了我。”任川擡起眼來,面上笑容不減,“如今皇上終於要得償所願,任川提前向皇上道喜。”

李容真聽罷幾乎要站立不穩,他感到眼前的世界被什麽東西蓋住,盈盈轉動,模糊得一塌糊塗:“如果,如果我能保下你,你願不願意……”

“此事並不由皇上一個人做主。”任川直視著李容真,狹長的丹鳳眼內跳動著明亮的火焰,“你得向天下交代,得向離國的百姓交代,你還得問問你身後那群官員可不可以。”

身後細細簌簌一片衣襟撩起的聲音,身後百官紛紛跪下,整齊的聲音威武的響徹天際:“願皇上明察秋毫,此等叛國之事絕不容姑息。”

“來吧,別忘了我當初怎麽教你的。”任川低沈的聲音有一種誘惑的魅力,“別為兒女情長牽絆了你該做的事。”

李容真仰起頭,面上淌下晶瑩的液體,終於,終於用力一劃。

鮮血飛濺,面前跪著的身影重重的倒在地上。

李容真也終於支撐不住地倒在地上。

“皇上!”文武百官紛紛起身,上前圍住那個身軀。

不知是何處傳來一聲低低的仿若嘆息般的低語:“我殺我此生至愛,我的心也再回不來。”

作者有話要說:

☆、李憶川紀事

李憶川很喜歡去淩雲閣。

他已經記不清楚他到底去過多少次淩雲閣了。明著的,暗著的,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在他成為皇帝之後,他都去過,而且一去就是呆一整天。

淩雲閣只供奉離國有蓋世功績的大臣,離國開國五百年,到目前為止夠得上這個資格的也不過四人。而第四人,就是任川。

李憶川總是走到第四幅畫像前駐足良久。那畫像上的人,長身玉立,長發潑墨,一對劍眉,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氣勢十足。這畫是當年京城第一畫師孟昭京所作,十分傳神,樣貌,情態,氣質,無一不像活著的任川。據說當年這幅畫像剛剛出爐的時候,曾被任川麾下一名老兵所見,當下那老兵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直呼相爺再世。

李憶川也喜歡這幅畫。看著這幅畫,他就總能完整的想起關於那人的一點一滴,那些在他七歲之前的記憶,想起那些仿佛還在耳畔的諄諄教誨。他想起他賜予自己的名字——李易川。那是他原本的名字,他的父皇是容字輩,而他是易字輩。他剛出生的時候,他父皇就放棄了他。是任川為他取得名字。根據母後的敘述,李憶川甚至能夠想象出任川那時抱著尚在繈褓裏的他,站在母後床前,恭敬地向著他的父皇鞠躬,低沈的聲音富有磁性:“如若皇上不嫌棄,可否用臣的名字為大皇子命名?”

於是從此他有了名字,李易川。

後來他登基的時候,擅自做了主,將自己名字中間的“易”改作了“憶”。那天典禮完畢後,李憶川跑到淩雲閣,提著一壇陳年的好酒,面對任川的畫像一杯接一杯的喝。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他這些年裏從沒忘記過她,說他已經不吃甜食了,說他遇到很多覆雜的政事,說他好想她。

那天晚上李憶川喝了個酩酊大醉,當晚就在淩雲閣的地上,任川供奉的堂前躺下睡下了。清朗的月光從閣外照進來,能夠看見李憶川身邊散落的杯盞和空空的酒壇,能夠看見李憶川酡紅的臉色和長長的濃密的睫羽撲扇。

當晚李憶川夢到了任川,只是遠遠地望著她。任川同記憶中一模一樣,卻對他很溫和很溫和地笑了。那時他在夢裏對任川,也是對自己說,我願意用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換取你想要的所有。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完,過會我會放出一篇後記,是我自己的體會,大家可看可不看。

☆、後記*作者的自白

怎麽說呢,這不是我腦內跑馬這麽多年以來所想到的第一個故事,這也不是我挖坑挖了這麽多年第一部完結的小說。我第一部完結的小說是一篇火影同人,cp極冷,你們絕對聞所未聞。那時我高一,大概寫了七八千字,很短,但能完結已屬不易,存在形式只限於手稿,現已丟失。但是這部小說是我第一次在網上發表並且完結了的好歹像模像樣的處女作,怎麽說也有點意義。因此雖然沒多少人看,但我仍然想寫一個後記出來。

關於這個故事

其實我最開始想寫的並不是現在這個故事。這個故事的雛形是一個女將軍的戎馬一生,這個女將軍不用說,就是任川。我本打算從她第一次見到李容真開始寫起,到任川身亡十一年後引路人來找李容真訴說真相截止。這本該是個充滿了基情友情愛情皇權謀略戰爭的也許會有一百萬字的浩蕩長篇,最終卻被我換了種寫法而改成了寥寥將近七萬字的短篇。我雖然有過遺憾,但也並不後悔。因為我發現,我雖然擅長渲染氣氛,但卻並不精於細節。比如具體怎麽施展謀略,具體是什麽樣的戰爭,我能將最□□處寫的激動人心活靈活現,可惜,前面怎樣鋪墊,謀略有多少玄機,戰爭的前因後果,這些我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我換了一種相對溫和一點的寫法。那就是本文中的片段式寫法。

我通過回憶,將任川曾經在戰爭中的神勇展現出來,卻並不用具體交代戰爭的較為詳細的過程,這於我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氣。然而我仍然有很多遺憾的地方,首先就是感情戲。我其實不是很擅長處理一個人怎樣對另一個人含情脈脈,溫柔備至。我絞盡腦汁,刪了改,改了刪,才好不容易扯出兩章可以勉強看出李憶川對沈娥眉愛護的文字。而李憶川是如何關懷任川的,李容真面對任川時那種覆雜的心理,我想我真是一點表現力也沒有。說來慚愧,我明明標的是言情,卻處理不好感情戲,這也是我作為一名寫手的失職。

其次令我遺憾的就是,我只能簡單的埋下伏筆而不能更深一層了。就是這麽幾個簡單的伏筆,我也有很多東西沒有考慮到,很多細節也沒有處理好。或許這與我匆忙的寫作狀態也有關,我一天晚上就趕了三萬字,很多細節沒有修好,很多東西本來該表達的也沒有表達,比如引路人,比如那個有著似笑非笑含情目的人。

我雖然有很多遺憾,但我並不打算接下來就細細修改這篇文章。因為我認為,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東西的有缺陷的,我們不能總是刻意的追求完美。而且這篇文章真的已經拖了我太久太久的時間,這篇文章的雛形我曾發表在晉江網上,名字就叫《一世獨立》,已經被我鎖起來了,光是這篇文章就耗費了我將近半年的精力。而現在這個故事,我也拖移了三個月才把它寫完,我實在再沒有熱情和精力來對付這個故事了。我曾對我的基友說過,這篇故事不結束,那麽我剩下的小說都將無法展開,所以,我完結了這個故事,剩下的小說可以漸次出現了。

關於人物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李憶川,一個顧全大局冷靜自持卻又溫柔多情的男人。他從出生的時候即被命運和父親拋棄,是任川將他從命運的魔手中搶了回來,給了他父親和師長一般的教育。雖然一出生就被太醫診斷“將來十有□□是癡兒”從而被李容真放棄,但是任川用比“狼爸”更狠的招數將他教育成了一個天資過人的人。這樣一來,李憶川無疑是優秀的,但也過早地失去了童年,心思早熟。因此他對任川的感情很早就變了質,變成了一種看似細水綿長實則洶湧澎湃的愛情。而在整部書裏,或者說,在任川整個人生裏,他是唯一一個以愛人的姿態和完全純粹的感情伴隨了任川一生的人。他永遠支持任川的所有決定,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會用他的一切去成全任川想要的所有。可能有人會說,如果任川想要毀滅世界,想要通敵叛國之類的,李憶川會怎麽辦。我想,如果任川真的這樣做,那麽李憶川從一開始就不會喜歡她。這是一個深情的男人,我想也會是大多數人想要的愛人類型。

沈娥眉,這是一個悲劇的女人。她沿襲了釧太妃那時的故事,結局卻遠比釧太妃悲慘,因為她陷得太深了。釧太妃不會為李容真擋劍,但沈娥眉會為李憶川這樣做。而沈娥眉這樣做換來的結果,只不過是李憶川一陣小小的驚訝和一個漠不關心的眼神罷了。她知道李憶川本來就是個冷漠的人,李憶川所有的熱情大概都留給了任川,但沈娥眉去還是飛蛾撲火般義無反顧了。她很傻,但我覺得也值得我敬佩,因為我是不會這樣去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的。

李容真,他是個天生的皇帝,不像李憶川,是由於後天的教導。他很愛任川,然而他不夠愛任川。在李憶川面前,李容真顯然不夠格去成為那個被任川重視的人。因為他的感情裏參雜了太多的東西,遠遠比不得李憶川的全心全意。李容真因為任川的優秀而被吸引了目光,在確定自己是喜歡她之後,也動過殺念。最後他的感情變得深厚之後,他才開始放權給任川。然而,在他自認為最深厚的感情面前,李容真仍然沒有選擇相信任川。我想,當年任川故意設局之時,如果李容真真的全心全意相信任川,他怎麽可能會不調查清楚,沒搞明白所有事實,就追捕並斬殺了任川呢?任川確實一直在給李容真設套,但是任川再次歸來的時候面對李憶川卻沒有選擇下套。因為她知道李憶川相信她,她也相信李憶川。她不說,李憶川就不問。而李容真,顯然做不到這一點。

任川,這是整部書中我最喜歡的人物,也是我目前構思的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人物。她天資過人,記憶力超群,學過醫術,身手絕佳又擁有無上的理智,簡直是上帝的寵兒!然而事實上,她也是個被上帝拋棄的人。因為她天生沒有情根,這使得她獨立於紅塵之外,始終只能做別人故事裏的配角。其實在任川的一生中,曾有不少的人願意與她結伴而行,攜手前進,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或主動或被動地放棄了。雖然李憶川也算是伴隨了她一生,但他並不真正出現在她的人生道路上,完全無法跟任川攜手並進,共擋風雨。此外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會是以後一個故事裏的主角),是以友情的姿態從心裏一直陪伴著任川,然而她跟李憶川一樣,根本無法真正陪任川走到最後。所以,在人生的道路上,任川一直煢煢孑立,踽踽獨行。她也曾悲哀,她也曾覺得孤獨,但在多次失敗的嘗試後,最終她習慣了,於是她只遵守自己的承諾。不論白天黑夜,不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春光無限,她都只能自己走下去。無人陪她受難,也無人分她喜悅。以後的很多故事裏,都有任川的影子,但可惜,她都只是配角。因為,任川註定只能做她自己故事裏的主角,在別人的人生裏,她根本留不下什麽深刻的痕跡。

下一部書,我將講述任川少年時代的故事。任川的少年時代,只是一段光陰的代名詞,主角是另外的人,然而那裏的任川也將大放異彩。

我很期待。

——2015年4月8日18:00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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