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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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本文進入完結倒計時,下一章應該就完結了。望天……

李憶川第一時間去看任川的方向。

那邊的人已松開了對任川的桎梏,李容真一臉得逞的笑意。

任川低垂著頭,半張臉埋在宮燈照耀下的陰影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李憶川的心臟剎那間一陣刺痛。只不過幾步的距離,他卻跑過去,一把摟住任川的身體。他看著任川的側臉,目光因濃密的睫羽垂落而顯得異常的柔軟。李憶川湊在任川的耳邊,聲音既輕而且溫柔,透著點急切和心疼,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像是哄著孩子一般對她道:“任川,任川,你怎麽樣?你別難過。珠子碎了不要緊,應該還是會有別的辦法的,你不要急好不好。我陪你去找,一定能找到的。你別傷心,你傷心我也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一直幫你想辦法的,你……”

一只手覆上李憶川的手,那手溫暖而幹燥,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同記憶中一模一樣。李憶川擡起眼來,看見任川漆黑的眸子正對著自己,語氣意外地溫和:“我沒有傷心,我剛剛是在惋惜。但是畢竟,我還是贏了。”任川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任川的臉上,李容真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說了,李容真,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麽都沒弄清楚,就一定要按照自己的來。”任川轉過頭來,擡高下巴,狹長的丹鳳眼瞇起,她身高很高,這個姿勢讓她有種上位者特有的王者氣質,“難不成你以為這一次我還應該帶著珠子才能離開?那你就完全錯了。這一次,只有珠子全部碎掉,我才能回返原來的世界。七年養魂,七日收魂,今天剛好是我帶上這串珠子的第七天。子時一過,我自功德圓滿。珠子一破,三魄飛回本體。半個時辰之後,我自會離去。”

語罷,全場一陣寂靜。

李容真略低著頭,眼睛隱在黑暗中,誰也看不清。半響,他的全身抖動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李憶川察覺到懷中的人面上雖然仍然平靜,身體的肌肉卻是漸漸繃緊。慢慢地,李容真擡起臉來,長長的鳳目逐漸顯現在燈火之下,那忽明忽暗的眼神中漸漸顯出一種瘋狂的神色來:“如果不能得到你,那還不如讓你死去,這樣,誰也搶不走你了。”

李憶川眉間微微皺起,他正要叱責李容真說的什麽瘋話之時就看見對面的男人一揮手:“殺了她!”

剩餘的八個人一擁而上。

任川神色一凜,一把推開李憶川:“管好自己!”語畢,任川的眼神就全變,丹鳳倒豎,目光如同耀火。

她首先擡腿一踢,直接踢在為首那人的脖子上,全場只聽得“哢擦”一聲骨骼斷裂的聲音,就見那黑衣人的屍體飛出去,一舉把旁邊另一個人撞倒在地。任川毫不遲疑,矮身躲過撲上來的人的攻擊。順手抽出腿邊的匕首,一刀插在原先被撞倒在地的人的胸口,然後迅疾拔出,一翻手就用力劃在身後準備偷襲的人的小腿肚上。一陣殺豬般的尖叫過後,那人腿上血液奔流,把布料染得濡濕。

任川沒有過多停頓,雙手拽住那條腿猛力站起來一甩,那條傷腿的主人整個被掄起來,他的腦門不偏不倚直擊在一旁另一個黑衣人的太陽穴上。那個被打中的黑衣人應聲倒地,再也沒有爬起來。任川趁此時間松開手,那個傷腿的黑衣人被慣性掄出去,那邊的黑衣人紛紛躲閃。任川趁此時機拽住一個就近的,一手探向他的咽喉,往左邊看似輕易的一擰,另一只手將手中的匕首甩出去。匕首精準的插入一邊黑衣人的心口之時,任川松開另一只手,那個被擰斷脖子的黑衣人就軟軟的倒地了。

六個解決。任川一回頭,就看見漏下的最後一個黑衣人朝自己迎面撲來。任川偏頭躲閃,與他纏鬥到一起。旁邊的李容真看著任川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場全開,眼神開始逐漸恍惚起來。

那個黑衣人攔不住她的。李容真知道。這些年來,任川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已經變得更厲害了。難道就這樣任她走嗎?說不清楚什麽時候開始愛上她的,反正登上皇位之前就已經有了娶她做皇後的心思。那時她拒絕了,多麽幹脆,揚言要做丞相!原本以為自己能這樣看著她直到地老天荒,直至死亡。誰知道她先自己一步離去,在那樣風華正茂的年紀。此後的日子如同泡在水中,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過來的,恍恍惚惚,形同行屍走肉。現在放她走,難道你還想過回以前那樣的生活嗎?或者說你其實連以前那樣的生活都回不去了,因為佛祖也拯救不了你了。把她留在身邊吧,哪怕是具屍體。那樣的她,反而會更聽話,不會再拒絕你的任何要求,不會在四處跑叫你提心吊膽,不會再扯著你腦中那根線讓你欲罷不能。殺了她吧,殺了她吧……

李容真執著匕首,搖搖晃晃的朝著那纏鬥的人影走去。半途中,誰攔著了自己?誰在自己耳邊吵吵嚷嚷,說的什麽?那個人幹嘛阻止她,阻止他得到他想要的人!李容真掙紮起來,其實他已經看不大清楚誰是誰了,他只是盲目的掙紮著,用匕首到處亂舞。

背後忽然傳來李憶川的驚呼。任川擰眉,無心戀戰,任對方踢踹自己,手臂拽住對方向自己的方向拉,一手探向對方的咽喉,五指並攏,向右一扳。眼見對方已經了無生氣,任川回頭。卻看見李憶川擋在自己身後,一只胳膊上鮮血淋漓。而不遠處的李容真,手上的匕首鮮血直淌。

任川擰眉,拉過李憶川到自己身後,順手撕下一塊他身上還完好的沒沾血的雪白寢衣遞給李憶川:“自己包一下。”然後轉過頭來警惕的打量著對面的李容真。

對面的李容真,眼睛的焦距好像在看著這邊,又好像沒有看著這邊。他的眼中顯出一種恍惚,好似出現了什麽幻覺。李容真就這麽呆呆站在那裏,手中的匕首兀自脫落了也不自知。他忽然轉過頭去,對著那邊墻上的一副山水畫喃喃道:“任川你看,這是我們那時候去的地方,你看這裏,我還跟你……”

“他好像……”李憶川咬著下唇,正要開口。

“瘋了。”任川以一個醫生的眼光下了定論,聲音既冷酷又無情,“我們離開這裏,免得再生事端。”

“可是他……”

“他暫時不會有事。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抓緊時間跟你談談。”任川道,第一次如此蠻橫霸道地拽走了少見的猶豫不決的李憶川。

一出門就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外面的夜晚暗沈沈的,像是吞人的大洞。

任川一把拎起縮在門口瑟瑟發抖的楊公公:“把禁衛軍統領叫過來收拾殘局,我和皇上出去一下,你不要擔心。”語罷放開楊公公,抓著李憶川一路跑到了禦花園。

此時的禦花園,四周靜悄悄的,當空一輪明月,灑下如水月華。大部分樹木和花草一半隱匿在黑夜中,一半暴露在月光下,像是光與暗兩相交織的一首美妙的樂曲。

任川放開李憶川,在月色下看著他。

李憶川低下頭,不讓自己眼中的情緒洩露:“你是不是馬上就要走了。”雖是問句,陳述的語氣卻是代表了肯定。

“我六歲那年,曾有僧侶為我相面。”任川突然開口,引得李憶川擡起頭來看她,“那僧侶說我天生沒有情根。從小到大,我無法理解世人所說的愛情,友情,親情是什麽,我也根本體會不到。別人的愛恨情仇根本無法觸動我,我也永遠不知道愛一個人,恨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李憶川瞪大了眼睛,隨即,那雙長長的鳳目裏流露出憐惜。他伸手撫上任川的臉,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著珍寶一般:“無妨,我來愛你就夠了。”

“你是第一個這麽對我說的。”任川任他摸著自己的臉,看著他開口道,“我父母視我為怪物,我妹妹不知道為什麽整天對我沒有好臉色。周圍的人對我也就一如平常。我原也沒有什麽感覺,可是你對我太好了,從沒有人像這樣對待我。在這樣長的時間裏,把我記得這麽清楚,而且什麽都能為我做。”

月色下,任川看著李憶川,眼中亮晶晶的。

“其實那個珠子的問題我沒有說完,頭七天是養魄的,往後再每多呆七天,我就可以多體驗一種情感。總共三個七天,親情,友情,愛情。我原來是想體驗一下正常人的情感,想為你試一試,看我有了感情後會不會為你舍棄一切,留在此間。”任川看著李憶川的眼睛,第一次低垂下頭,喃喃道,“抱歉,最後還是失敗了,我仍然無法體會到人世間的情感。在此之前,我曾給一個人承諾,要幫他完成一件可能丟掉性命的事。承諾就是承諾,既然我還是沒有感情,我就一定會去執行。我只能對你說再見了。”

李憶川的手停頓了,他擡起任川的下巴,低聲道:“不用道歉的,如果有來世,我還是願意見到你。”

任川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捂住李憶川的眼睛。

“假如我是個正常人,我想我一定會愛上你。可惜我不是,無法回應你的如許深情,如今,這個作為賠禮吧,雖然也不算什麽。”

李憶川的眼前一片黑暗,隨即,一個柔軟的東西貼上了他的嘴唇。他瞬間情難自禁地回手抱住眼前的人,伸出舌頭去勾纏她的,貼著她的口腔輕輕摩挲著。

一個溫柔至極的吻。

帶著繾綣的愛戀。

不知道什麽時候,懷裏空了。李憶川睜開眼,看著面前空蕩蕩的,面上晶瑩一片。

☆、尾聲

二十年後。

茶樓裏。

“……據說那仁嬪病逝後,先皇悲痛欲絕,常於夜深人靜處潸然淚下,此後再不覆娶,因此膝下子嗣單薄……”

一瘦高的老人站起來朝外走去。他頭發花白,儀容整潔,整個人有一種久居上位的發號施令的霸氣。這間茶樓已在皇城根下開了不知道多少年,店裏面的各個都是人精,連店小二都一眼看出這個老人恐怕是哪位大人,忙賠笑道:“這位客官,可是這說書說得您不滿意?”

那老人沒說不滿意,也沒說滿意,只淡淡道:“說書的,都是傳說,真正的歷史,哪是什麽人都能知曉的呢。”語罷,他跨上馬車,一路遠去了。

這是一個清朗的夜晚。

靜安寺內的僧侶大都早早睡下,鮮少有人聲走動。作為一座屹立千年的古寺,自是沈澱了無數的光陰,經歷了紛飛的人事,此刻在夜晚的籠罩下顯出與白日喧囂香火完全不同的靜謐安詳,仿佛時光在此靜止,一切都還是千年前的模樣。

簡陋的房間裏,一點燈火如豆,一個中年僧侶伏在案上端正地抄著佛經。他那已不再年輕的臉上,長眉斜飛,一對長長的鳳目。濃密的睫羽在他的眼底投下濃重的陰影,襯得他的眼眸一派幽深的灰色。眼角一顆小小的淚痣,在昏黃燭火的照耀下顯得晶瑩如玉。

突然間,那僧侶停下筆,伏在案上的雙肩劇烈抖動起來,面前原先抄寫好的佛經上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水漬,把那墨染開染花。湊近去看,之間旁邊的佛經上書寫著:

“如五王經雲。佛為五王說法。人生在世常有無量眾苦切身。今粗為汝等略說八苦。何謂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恩愛別苦。六所求不得苦。七怨憎會苦。八憂悲苦。是為八苦也。①”

我這一生,求而不得,更放不下。

任川,我入佛門,會日日祈求佛祖,讓你在異世心想事成,幸福安康,直至我油燈枯盡,意念消散。

如有來世,我願意再見你,願那時,我們能攜手一生,平平淡淡一輩子。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①——選自《法苑珠林·八苦部》

下面幾章會放番外

☆、任川紀事(一)

這一天天氣晴朗。

素琴抱著她的古箏斜靠在門欄上,靜靜地看著這無限美好的春光。最近在打仗,聽說朔方王的軍隊馬上就要攻進京城了,這皇城裏的達官貴人,平民百姓都躲得連鳥雀都不見了蹤影。她供職的這座眠月樓,自然比平時不知道冷清了多少倍。

好在素琴是個安靜的性子,沒有客人捧場也無所謂,平日裏在這寂靜的庭院裏彈上兩曲她也滿心歡喜。因為那時候她總覺得,這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都在聽她的樂曲,也都能聽懂她的心思,這比那些不懂旋律還裝成大家的客人要好多了。

“這位小姐,你的琴,可否借在下一彈?”

低沈醇厚的聲音打斷了素琴的沈思。她擡起頭一看,是一個年輕人,身著白色長袍,頭發被束發金冠高高束起,小麥膚色,鼻梁英挺,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一眨不眨的望著她。

素琴被那雙眼睛看的有些心慌,她垂下眼瞼,雙手捧著琴便遞過去,低聲道:“如不嫌棄,公子請便。”

那人接過琴,卻只是站立著,沒有多餘的動作。

素琴等了良久也不見他動,不得不擡起頭來。卻見那年輕人眸色幽暗,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她登時有些怒意,嗔怪道:“公子既接琴,為何不奏曲?在這站著幹什麽?”

年輕人笑意更甚:“你就叫在下站在這裏彈?”

素琴面上一紅,這才發覺門口既沒有凳子也沒有桌子。而自己杵在這裏跟個木頭似的,也不會把別人迎進去,眼前的人確實沒有地方可以彈琴,自己這樣真是太失禮。

“能幫忙搬個凳子出來嗎?在下想在門口彈。”那年輕人並無責怪,聲音低沈而溫和。

真是謙謙君子。素琴跑回去的時候心想。

待一切就緒後,那年輕人端坐在椅子上,兩只手調了調琴音,便開始演奏起來。

那年輕人一個起手,空盈靈動、清新淡雅的古箏音韻便響起。聲聲珠璣的古箏音將素琴引入曠遠寧靜的氣韻裏。她想了想,轉身回房拿了只古銅鈴出來和音。聽見鈴音,那年輕人微微偏了頭過來,漆黑的眼眸中是隱隱的笑意。

閉上眼,似乎感覺順著阡陌,一路迤儷走來,終於在清幽的山林聽到了泉水叮咚的流淌聲。掬一捧山泉水,撩幾串飛珠濺玉,在絲竹縈繞裏,心曠神怡。縹緲間,仿佛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人們沿著山路去踏青。一路上,潺潺淙淙的流水,宛如遠處飄來的天籟,伴隨輕柔潔白的浮雲,蘊在幽弦慢撥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掩不住的微笑,好像生的喜韻,裊一縷恬淡與閑適,在陽光的輝映下,好似佛祖降臨,生機滿滿,禪意悠然。

隨著最後手指不斷刮過琴弦,聲音漸次降低,最後化進鈴音中消散。一曲聽罷,整個身心都得到放松,好似在佛前洗禮過一般,心情寧靜。曲妙,技高,切合心境。素琴情不自禁地讚嘆:“公子好琴藝,都說化曲入心,公子真是個中好手呢。”

那年輕人卻只是淡淡笑道:“謬讚,我也只適合彈這樣的曲子罷了。”語罷,那年輕人施施然起身,拱手鞠躬道:“我該走了。”

素琴一慌,起身追趕,卻不想那年輕人步履輕快,已將她甩了好一段距離。素琴懊惱,只得扯著嗓子喊道:“公子,方才那只曲子叫什麽?”

“你願叫什麽就叫什麽吧。”前方遠遠傳來悠揚的男聲。

“那公子可會再來?”素琴繼續道。

前方白色的背影並未回頭,只是遠遠揮手:“隨緣吧。這亂世之下,京城早晚要變天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任川紀事(二)

任玉晗第一次見到任川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那時她還只有一個沒有姓的名字“玉晗”,那時她還是京城第一歌舞坊中最紅火的舞女。而任川,年方二十,是朔方王麾下的大將軍,統領三軍,剛剛攻破京城,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如果換個性別,這該是多少佳人的春閨夢裏人。

那一日,朔方王為慶祝攻破京城,在皇宮大殿裏宴請全軍,特意請來京城第一歌舞坊來助興。作為京城第一歌舞坊最紅火的舞姬,玉晗自然是要上臺跳舞的,跳舞不說,還要給首席的將領們包括朔方王在內斟酒。

玉晗就是在那時見到的任川。

她穿著火紅色的無袖舞衣,擺著雪白的藕臂在臺上跳舞的時候,隱隱感覺到一道專註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她借跳舞的契機朝臺下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任川。高高束起的頭發,因長年行軍而曬成小麥膚色的臉上,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毫不避諱地與她對視上,漆黑的眸子宛如一口幽幽的井,似在引誘人沈淪。

玉晗就那麽陷了進去,只是因為那一眼。

後來斟酒的時候,按理說,作為最當紅的頭牌,玉晗應該去給坐在最高處的朔方王斟酒。然而,她端著酒盞毫不猶豫地去了左手邊的第一位——傳說中攻下京城的大將軍任川的位置。本該給任川敬酒的姑娘去給朔方王敬酒了,那姑娘笑的滿心歡喜,一心以為自己是上天的寵兒。

方才在舞臺上目光那麽赤|裸|裸地追逐著她,現在下來給她敬酒,那大將軍卻看也不看玉晗一眼,只是垂著頭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玉晗在給她滿到第八杯的時候就不肯給她倒酒了,任川見她不願意倒也沒說什麽,只是仍然低垂著頭。後來宴席進行到中途的時候,任川離開了慶功宴。坐在最上方的朔方王看著任川離去的背影,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穩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宴席很熱鬧。這是必然,任誰打了三年的仗,終於功成名就活著回來的時候都不免心情放松,想要好好樂一樂。所以基本沒有人留意到任川的離去。

但是玉晗知道,她不僅知道,她還追了出去,根本不理會身後樂坊媽媽的呼喊。

大殿的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敲打在地面上,雨落之聲清晰可聞。然而任川卻視而不見,徑直走入雨中。

“大將軍!”身後傳來女兒特有的嬌嫩的呼喊。

任川停住了,卻沒有回頭,任雨水澆灌在她的身上,打濕了她全身。

玉晗匆匆忙忙拿著傘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任川仿佛自虐一般的光景,渾身濕透,卻巋然不動,好似與這天與這地與這雨融為了一體。

玉晗正要沖進雨中為任川打傘,卻聽見一道沈穩的男音自前方傳來:“你不該跟過來。”很篤定的語氣,玉晗卻聽出一點點悲哀。

“大將軍……”玉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站在那裏喃喃自語道。

“之前有一個女孩兒跟在我身邊服侍我,她原是個城主的女兒,十指不沾陽春水,怕苦怕累怕死。但她仍然堅持要留在我身邊,伴隨我行軍打仗。”任川仰起頭,任雨水沖刷著她的臉,打開了話匣,“後來她死了,在我攻進京城的前一夜被敵軍逮去,之前的那個皇帝知道她是我身邊的人,就讓手下的士兵們玩弄她,將她奸辱至死。”

一陣停頓。玉晗仍然站在原地看著任川。

“第二天我攻進京城,一箭將那皇帝射下馬。我學過醫術,精通人體,抓住他後立馬用匕首紮進他幾個穴位,再一刀砍斷了他下半截脊椎,讓他從此癱瘓,受錐心之痛,涕泗橫流而不能自理,每日生不如死。”任川淡淡道,然後轉過話鋒,“她跟你長得一樣美,如果不是遇見我,她本該嫁為□□,相夫教子,有個幸福美滿的生活。可是她遇見了我,落得如此下場。而你,”

任川轉過身來,面上水波橫流,也不知是不是雨水沖刷所致。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點淡淡的悲哀:“你看著我的眼神跟那時候她看著我的眼神一模一樣,看見你我不免會想到她,所以今日有些沖撞,還請這位小姐見諒。”語罷,任川朝玉晗深深鞠了一躬,轉過身去就要走。

“你之前說了那麽多,現在就為了跟我說這?”玉晗朝前面那道人影大喊,秀氣的眉毛倒豎,點漆大眼幾乎噴出火來,“既然知道我對你的心思和她對你的一樣,為什麽不像留下她一樣留下我?”

前面那道人影一頓。

“還是說你怕我跟著你也落得如此下場?我聽你的話,你保護好我,不就行了。”玉晗再接再厲地喊道。

“我無法回應你們的眼神,我還不是能在這個世間長留的人,更沒有完全的把握顧得了別人的生死。”任川道,平靜地拒絕,“我不想再欠換不了的人情債了。你不該跟過來的,外面雨大,你回去吧。”語罷,任川冒雨繼續前行。

“你……”玉晗氣極,當下什麽也不顧,直接沖進了大雨裏,“那我自己保護我自己,不要你管。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吧,我說不定還可以成為你的一顆棋子,為你發揮更大的用處呢。”

華疏烏眉第一次見到任川是她二十二歲那一年。

那時皇宮被皇長子麾下的大軍攻破,華疏烏眉正獨自站在大殿階上。掐指算來,那時她已在深宮中呆了七個年頭。華疏烏眉是無所謂國破國不破的,她是女兒家,沒有那麽多權謀的心思。而且她來到宮中本不是自願,很早很早以前,華疏烏眉就厭倦了深宮處看似繁華實則蕭索的生活,她日日盼望著解脫,哪怕一死也好。可惜那高高在上的君王無時無刻不派人盯著她,她連一點秘密也不能為自己留著。哦,不,還是有一個的,一個從小的玩伴,眉目俊朗的少年,曾說將來要娶她。可是那少年早早就搬離了那個國家,不知道去了哪裏。

就在她獨自沈思的時候,金戈鐵馬之聲已經傳來。她轉頭,其實那是一幅很美的畫面。她身著曳地的水紅色長袖衣裙,滿頭朱釵,金光璀璨,盈盈一回眸,傳說中絕世的美貌就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下。

可惜那群士兵們早就被激昂的情緒主宰了神智,根本看不到這美貌,只是一個勁兒的喊著殺掉那個“禍國殃民的女人”之類的,手中的兵器蠢蠢欲動,想要嘗一嘗那臺階上的美人兒的血液是否同她的外貌一般甘甜。

站在軍隊最前面的不是所謂的皇長子,而是一個華疏烏眉從沒見過的人。那人一襲黑底金蟒袍,袖口邊秀有卷雲紋。一頭烏黑的秀發被高高束起,白皙的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一對劍眉,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漆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真奇怪,明明自己才是站在高處的人,那人的眼神卻給自己一種自己屈居下位,任對方打量的錯覺。

那人只是一揮手,全場原先激烈的氣氛就安靜下來。

對面的人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上臺階,站在自己面前。華疏烏眉本也想逃,可看著那人的眼睛就好像被施了定身術似的,動也動不了。

那人站在自己面前,近距離觀察下,這人漆黑的眸子像一口幽幽的井,裏面倒映著兩個小小的自己。那人端詳了一會兒,忽然嘴角惡劣地一鉤,低沈的聲音就傳入自己的耳朵:“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兒,看來我不枉此行。如果我是商國國君,有如此佳人在伴,怕也要夜夜笙歌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任川紀事(三)

天空暗沈沈的,雷聲在低垂的雲層間轟隆作響,帶著撕裂一切的力量。豆大的雨點密密地砸落下來,帶著千軍萬馬的磅礴氣勢,雨落之聲清晰可聞。帳內帳外皆是一片光線暗淡,偶爾灼眼的光芒一晃而過,不用看便知是天際一抹紅亮的劃破雲層的蛇形閃電。

其實現在已經入秋,但不知為什麽還會有這等陣勢的暴雨出現。天氣反常,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

雨水沖刷著傘面成股成股地流下,交織成一個個小型的水簾。

“你猜猜任川這時候會幹什麽?”李容真笑問,憑他俊美的容貌,這一笑還真有些風流婉轉的意味。隔著細密的雨幕,他的面影有些模糊。

羅亮打趣道:“畢竟是個女人麽,總不會害怕的呆在被子裏不出來了吧。”

兩人大笑起來。

待行至任川帳前,李容真掀簾而入,順手便將傘晾在一旁。後進來的羅亮還不及放下傘便朗聲道:“任川,我和朔方王看你來了!”

然而兩人並沒有聽見任川的答話,倒是姚蓋一臉憂心忡忡的走了出來。

“怎麽了?”李容真見他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起。

姚蓋拱手恭敬道:“大將軍她……她出去了。”

“去哪兒了?”李容真倒沒有太驚訝,他知道任川一向很關心士兵,這樣的天氣去看看士兵怎樣也很正常,他現在只想把任川找回來。

“她出城了。”姚蓋硬著頭皮回答。

“什麽?!”羅亮很驚訝,道,“這樣的天氣她出城幹什麽?她還要不要命了?”

李容真的神情有些凝重:“你怎麽沒有陪著她?她出城的時候都有哪些人跟著?”

姚蓋猶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道:“大將軍今早看見天色灰暗便說必有暴雨,叫我小心查看下士兵,提醒他們做好保暖工作。然後她就拿了把傘說要出去賞雨,叫我不要跟著,她喜歡一個人呆著。至今已經一個時辰了。”

現場沈默了一會兒。

“賞雨?一個人?這都一個時辰了!”羅亮拔高了音調,“真是太隨性。明明是個路癡,還偏要在這種時候出去。不行,我要去把她找回來。”語罷,轉身就走。

“等等。”李容真沈聲道,“你一個人去太危險,這樣。姚副官我與你一起,羅亮你再叫幾個人,大家分開找,不管找不找得到,午時你們都必須回來這裏。還有暫時先不要把大將軍不在的事兒透漏出去。”

姚蓋和羅亮都應了一聲。

*****

雨勢越下越猛。

在密密的雨幕中,天地間的一切景致似乎都變成了一個樣子,都是一樣的灰暗,一樣的潮濕。偶爾一晃而過的光明之後,頭頂天空便傳來電光火石的撕裂的力量。山道不似城中鋪著青石板的街道,泥濘難走,放眼望去,隔著雨幕,四周皆是模糊一片,這樣的天氣,要找一個不知去向的人,真的太難太難。

李容真很難說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要說焦慮,他現在出乎意料的平靜。要說鎮定,他剛剛一腳踢翻了一塊石頭。李容真咬著下唇,茫然地看著四周。

“王爺,我看見她了!”一個副官喊道。

李容真順著那個副官指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夜幕下,一道火亮的銀蛇劃過,劃開了雲層,照亮了山巔。那山巔之上,站立著一道細小的撐著傘的人影,狂風吹得那人的長發亂舞。李容真微瞇了眼,隱約看見那人仰頭正望著遠遠的長空,她的身後,風起雲湧。

她一定是瘋了。

李容真向後退了一步,然後突然沒命地向山上跑去。

“王爺!”“王爺!”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李容真統統沒聽到,此時在他的眼裏,只有山巔之上那道凝望著遠方的人影。

李容真一口氣跑上了山巔,中途他摔倒過,也滑下去過。衣服上全是泥濘,袍擺被撕破,紙質的傘成了擺設,模樣異常狼狽。但他什麽都沒想立刻就站了起來,他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瘋狂,他只知道他的眼前不斷的閃現著那道人影,不斷的劃過任川的雙眼,仿佛一道魔咒,催促著他。終於,他站在了任川的背後。

“你在幹什麽。”李容真雖是問,語氣卻平靜得像是在陳述。

前面的人轉過身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那人脊梁筆挺,一只腳踩在一塊石頭上。她的一只手半握拳放在腰間,一只手搭在大腿上,就那樣轉過身來。狂風恣意地吹著她的長發,亂舞的青絲像是地獄中無所畏懼焚燒著的黑炎。一道閃電在她身後的天地交界處劃過,一瞬間破開雲層,光芒霎時間照亮了任川的臉。黑發遮住了她的下半面臉,一雙眼眸明明漆黑如夜,卻好似燃著沖天的火光般在漆黑的背景下耀眼,攝人心魄。那雙眼睛裏隱隱跳動著什麽,既像是要噴薄而出,又像是要永恒地凝於此。

那是一種不正常的,有點極端的癡迷的興奮。

好像此刻,全世界都是她的背景,而她,才是這世間的主人。

“多美啊,不是嗎?”任川的語氣像是夢幻一般,帶著平時從沒有的溫柔。

李容真打了一個寒顫。美?怎麽會有一個女人覺得這美?在李容真的印象裏,他見過的所有女人,從他的母妃到宮女再到安晴音,沒有一個不懼怕這電閃雷鳴的天氣,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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