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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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有追問的同學給我留言鼓勵吧~寫的不好也是可以批評指正的嘛~O(∩_∩)O謝謝

“不想。”沈娥眉看著她,冷冷道。

炎炎夏日。太陽炙烤著地面,放眼望去,滿目所見皆是耀眼的金光白芒,刺得人不得不瞇起眼來。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似乎連空氣也浮動著,扭曲成不可言說的幻影。氣溫在不斷地上升。

然而涼亭裏卻是另外一番光景,粗壯的樹木伸出層層疊疊的枝椏,灑下一片陰涼。偶爾亭間漏下幾點斑駁的碎影,也是蒙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像是透過醉酒後的眼,看不分明。涼亭的周圍是環繞著的水,池水碧綠,紅荷白蓮,浮萍游魚,一陣風刮過,吹皺一池的漣漪,然後四周頂上就傳來沙沙的枝葉相撞的聲音。

這是一個靜謐的午後。

李憶川和沈娥眉都愜意地享受著這裏的一切,在這樣的環境下,這兩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松,連帶著心思也沈醉起來,飄飄的,出口的話也變得那麽隨意而家常。

“方才用午膳的時候,臣妾瞧見皇上夾了好幾筷子排骨,粉蒸的,糖醋的,燉的排骨湯,皇上一樣不落的嘗了個遍。不過是民間平常的玩意兒,沒想到,皇上你這樣喜歡?莫不是因為喜歡吃排骨,皇上才生的這般高大?”沈娥眉打趣道。

李憶川笑笑,眼角淚痣盈盈,慵懶迷人得緊:“或許吧,朕原先對排骨沒什麽感覺的,覺著既沒有純肉吃起來方便,也不像真正的骨頭那樣咬起來有樂趣。後來吃著吃著,竟也覺得味道很好。”語罷,似回想起先前吃排骨的經歷般,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

沈娥眉靜靜聽著,拈起桌上一塊芙蓉糕吃起來,這一下就收不住嘴,連著吃下去小半盤。末了,她哀怨地摸摸自己的肚子,轉頭對一邊的李憶川道:“這下又吃多了,皇上也不提醒著臣妾一點,這下臣妾又該長胖了。”

李憶川頗有興味地瞧著她,學著她剛才的口氣道:“這糕點在宮裏也平常,你竟這樣喜歡?莫不是因為喜歡吃芙蓉糕,你最近才有點長胖了?”言語間,都是調侃之意。

沈娥眉眄他一眼,轉過臉去咬牙道:“長胖了皇上要是嫌棄,別來找臣妾呀。”

李憶川覺得好笑,又不敢真笑,只做哄狀:“長胖了有什麽不好,摸起來也能有點肉。唉唉,朕錯了還不行嗎,朕跟你開個玩笑,哪裏真的敢嫌棄你。你就別生氣了。”

沈娥眉這才轉過臉來,沒好氣地看他一眼:“皇上有什麽不敢的,說這話真是折煞臣妾了。”

李憶川無奈:“好吧好吧,你說怎樣才不鬧別扭?”

沈娥眉登時來了勁,拈起桌上的一塊芙蓉糕遞到李憶川嘴邊:“臣妾除了那碗綠豆湯,還從沒見過皇上吃甜食呢。皇上把這塊芙蓉糕吃下去,臣妾就不計較了。”

李憶川皺了皺眉,帶著商量的口吻:“朕可不可以不吃,你知道朕不喜歡吃甜食的。”

沈娥眉卻倔強,一意遞著那塊芙蓉糕:“怎麽,皇上不能為了臣妾小小地委屈一下自己嗎,還說要讓臣妾不鬧別扭呢。”語罷,作勢要收回手。

李憶川沈吟了一下,最終還是皺著眉頭將那塊糕點吃了進去。

“怎麽樣?”沈娥眉笑起來,帶著點希冀的口吻,“還不錯吧?要不要再嘗嘗?”

李憶川擦了擦嘴角,顯然沒打算再吃。只淡淡道:“太甜了。”

沈娥眉聽了,面上掩不住失望:“這樣啊。怎麽會,明明就只有一點淡淡的甜味。比那次的綠豆湯可要好多了呢。”

李憶川一頓,許是周圍的氣氛太放松,他的語氣也松下來:“不過這糕點確實挺好吃,朕小時候、也挺喜歡的。”

“是吧,”沈娥眉笑道,藏著一點點小得意,“皇上為什麽不試試呢,就像皇上原先不怎麽喜歡排骨,多吃幾回也就喜歡了。這糕點,皇上你原來就喜歡,再多吃幾回,也會慢慢喜歡的。”

真是這樣嗎。喜歡的東西,因為始終如一的克制,最後也可以變得不喜歡?不喜歡的東西,因為長年累月的逼迫,也可以變到喜歡嗎?但願……真的如此。

沈娥眉沒聽見李憶川回答她的話,便轉過頭去,卻看見李憶川盯著碧綠的池水出神。“皇上,”沈娥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皇上在想什麽呢。”

“想著要不要玩水。”李憶川轉過臉來,臉上是完美的笑容,“怎麽樣,要不要陪朕去玩玩,瘋個一下午?”

待到夕陽西落,天色昏黃之時。兩個在禦花園瘋了一下午的人才戀戀不舍地回了寢宮。

“皇上前幾天忙政事,今天又跟臣妾瘋鬧,該累了吧,娥眉叫人給皇上煮了銀耳蓮子粥,皇上嘗嘗,補補身子。”沈娥眉從宮女手中接過碗,親自捧著放在李憶川手邊的小桌上。

李憶川並沒馬上動用,他目光溫柔,只是看著沈娥眉:“朕前陣子事多,忽略了你,沒想到你還這麽體貼,陪朕瘋,還想得到為朕煮粥,真好。”

沈娥眉垂首,嬌羞道:“皇上是娥眉的夫君,為夫君著想是女子的本分。”

“好一個女子的本分。”李憶川笑道,口氣淡淡地,“晏河水患的事馬上就要結束了,再過一陣子,朕去趟淩雲閣,回來就可以好好陪你了。”

“淩雲閣?皇上去那裏幹嘛啊?”沈娥眉不解。

李憶川笑笑,面上溫溫柔柔:“朕老師的忌日快到了,朕想去看看。”

沈娥眉內心有些不是滋味,她走過來,坐在皇上身邊,道:“皇上可否給娥眉講一講那位大人的事情?娥眉真想看看是什麽樣的人物能夠繪像淩雲閣,還被皇上這麽惦記著。”

李憶川灑然一笑:“吃味了?好一個小醋壇子,連朕的老師的醋也吃。不過,給你講講也好,朕也很多年沒跟人提起這段往事了。”語罷,神色間皆是懷念。

沈娥眉看著面前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

“朕的老師是前朝的右相,姓任。”李憶川緩緩開口,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笑起來,“那時的左相就是現在的左相,這左相姓左,那時就有人笑朕的老師,何不幹脆姓個‘右’!來個左右雙煞,叫起來也方便得多。”

“還有這等趣事?”沈娥眉來了興趣,“那,那位大人怎麽說?”

李憶川一笑,道:“說這話的是個侍禦史,叫王昑(念qǐn,明的意思),當時朕的老師就不緊不慢道,要是要以官職來命名,侍禦史大人何不姓侍。”

侍昑,侍寢?沈娥眉沒忍住笑出聲:“那位武昭公這麽有趣?”

“是啊,”李憶川的臉上滿是笑容,“當時那侍禦史臉都氣紅了,偏偏朕的老師還來了句:‘我看這位侍禦史大人長得白幹白凈,想來另一方也不會不滿意。只是,要苦了侍禦史大人了,白天晚上兩頭忙,平時可要註意腰部的保養。’”

沈娥眉登時紅了臉,啐道:“這話皇上也說得出口!未免太不正經!”

“玩笑話而已。”李憶川漫不經心道,手指在桌面上敲擊,“那時朕年紀還小,在旁聽著並不能聽懂。後來那侍禦史大人就上奏說什麽右相過於不正經,要把朕帶壞,請求給朕換老師。”

“那後來換了嗎?”沈娥眉下意識的問出口,後來看到李憶川瞥過來的那一眼才發覺自己犯了個什麽樣的錯誤。

李憶川自顧自地說下去:“不可能的事。父皇一向最順遂老師的意思,母後也不同意。而朕是絕不會換老師的,只要那人願意帶朕。雖然那人對朕的訓練非常苛刻,現在有人常常說朕是前所未有的皇帝。其實沒什麽特別,只是不叫人伺候穿衣洗臉,有些事情喜歡自己做罷了。”

沈娥眉想起她第一次侍寢的時候,衣服是李憶川自己脫的。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漱口,端盆,拿毛巾,洗臉,穿衣,沒一樣叫別人插手,李憶川統統自己完成了,弄得沈娥眉好不郁悶。

“這都是任相要求的?這也太奇怪了吧。”沈娥眉嘟囔道,主子叫下人伺候穿衣梳洗不是很正常的事,何至於要這樣呢。

李憶川點點頭,道:“老師教育的方式都很特別。朕三歲那年,老師威逼利誘朕,終於讓朕在冰天雪地中繞著禦花園裸跑了一圈。”語罷,李憶川竟然開心地笑了一下。

沈娥眉吃驚地合不攏嘴:“這,這也太殘酷了。那麽冷,還,還……而且,皇上那時也才三歲而已啊。”

李憶川看起來竟然很高興的樣子,道:“那時朕摔在雪地上,冰冷冷的,爬不起來。老師就在旁邊看著朕,不過來幫忙,也不允許別人過來幫忙。還鼓勵朕爬起來繼續,跑完一圈,第二天的所有訓練全免,可以盡情地好好玩。於是朕最後還是跑完了。”

沈娥眉已經失語,她實在無法想象究竟是怎樣苛刻的訓練,才導致一個三歲的小孩子寧願在冰天雪地中凍得瑟瑟發抖跑完那麽大一圈,也不願在第二天去完成。偏偏李憶川還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那天是除夕夜,老師說要以這種方式慶賀新年。而且,老師說了,長痛不如短痛。雪地裸跑只痛苦一時,第二天的訓練會痛苦一天。”

沈娥眉大喘了一口氣,道:“皇上,恕臣妾直言。這麽,這麽……”

“喪心病狂。”李憶川面不改色的補上,他看著沈娥眉的表情無所謂道,“那時大家都這麽說老師。”

“是啊,那皇上您為什麽還不願意換老師呢?還態度那麽堅決。”沈娥眉將心中的疑惑講了出來。

“一切都是朕自願。”李憶川沒有看沈娥眉,而是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老師在對朕開展任何一項訓練之前都會跟朕商量,雖然朕只是個小孩子,但老師從來都把朕當大人對待。朕知道老師是為了朕好,而且,朕有目標,老師只是在幫朕達成目標罷了。”

沈娥眉不敢相信,才三歲的小孩子,就有目標這樣的東西。這到底是皇上天賦異稟,還是,那位大人教導有方呢?

“老師其實也很溫情,總能註意到很多別人註意不到的細節。朕從小受到苛刻的訓練,一直很希望能像同齡人那樣有一堆好玩的玩意兒。”李憶川說到這裏,面上是脈脈的溫情,“別人都覺得朕懂事,生辰的時候不是送古玩珍寶就是送書,只有老師,親手制作了一套玩具給朕。”

他回想起那套玩具,是用木頭雕刻的,可以拼成各種各樣的東西。那人陪他玩的時候,一直在旁邊啟發他,他拼了各種各樣的房屋,各種各樣的動植物,最後拼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出來。那套玩具當時覺得很好玩,現在看來,雕刻的其實非常簡單粗糙,不過是把木頭簡單地弄成方形和三角之類的。可他仍然記得那人手掌上掩藏起來的傷口和血泡,一個相當於被皇帝直接授權的事務繁雜的聲名顯赫的丞相,竟然抽出時間來為他這個當時被皇帝嫌惡的幾乎無人問津的小孩子親手制作玩具。

他怎麽能不被感動,況且——

“沒有老師,朕可能從一出生開始就被人遺棄了。”

沈娥眉驚愕地看著李憶川。

“朕剛出生的時候,在產道滯留過久,被太醫診斷將來十有□□是癡兒。”李憶川平平淡淡道,“朕和寶親王幾乎是同一時刻出生,是兩個長子。當時父皇看見朕,聽了太醫的話後非常失望,連名字都沒有給朕取就準備去看寶親王。當時老師抱著朕,對父皇說如果不介意,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給朕命名。而且,老師請求代管朕。從那以後,不管朕是什麽樣子,老師也從來沒有遺棄過朕。”

“那太醫必定是診斷錯了。”沈娥眉道,“誰人不知皇上自小記憶超群,雄才大略。”

李憶川只輕笑一聲:“沒有的事。都是朕的老師教得好。”

沈娥眉看著眼前的男人,長眉斜飛入鬢,一雙長長的鳳目半合著,濃密的睫羽掩蓋了他眼底的情緒,眼角的淚痣盈盈的,溫柔又多情。這樣一個年輕英俊,政績卓然的皇上,也會有這樣陰暗晦澀的過往。沈娥眉突然覺得此刻她最接近面前男人的心,那樣一個有傷痛有悲喜有生命力的心,而不是以往看到的那樣堪稱完美的偽裝。

沈娥眉突然伸出手,將李憶川攬入懷裏。懷裏的人先是一驚,身子猛然繃緊,繼而放松下來,由她抱著。

“皇上,以後娥眉也會一直陪著你的,不管皇上是什麽樣子,在娥眉的心中,皇上依然是最愛的那個人。”

李憶川垂下眼瞼,良久,輕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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