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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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約約地,溪水裏似乎有什麽。

待走近了一看,裏面躺著個身穿鎧甲的人,黑發散亂,臉色慘白,一動不動地,身下的溪水都被染紅。

嚇得丟掉了搗槌和衣服,轉身回跑。

“來人吶!”驚恐的尖叫。

“還活著!快擡回去,叫大夫來!”是爹的聲音。

“左胳膊和右腿斷了,幸好頭沒傷著。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只是這樣真是命大。”大夫確診。

“這竟然是個女娃!”

“你怎麽樣?感覺怎麽樣?”

“叫朔方王的人來接我。”聲音虛弱,卻很清楚,是男聲。

“又暈過去了。”

……

跨進門內,就見那人已出了被窩,端正的坐在床邊沿上。

剛開春,天氣還涼。這人只著寢衣,聽見動靜就轉過頭來,神色由一開始的警覺變為安詳。

走過去,給她系上披風,感覺到掌下的軀體躲了一下,然後就僵在那裏任自己擺布,嘆口氣道:“這麽大的人了也不會照顧自己,弄壞了身體看你老了怎麽辦,你說你一個女娃娃怎會想到要去參軍?參軍了也就罷了,都傷成這樣了還是要回去?你就留下來,我們養你。”

面前的人搖了搖頭,神色認真,一雙眼睛漆黑深邃:“我不能離開軍隊。”

罷了,照顧這人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人脾氣雖好,性子卻倔。大夫給她接骨的時候明說了疼就喊出來。結果這人疼的滿頭是汗,卻硬是吭都不吭一聲。弄不懂,明明是個女娃,卻是男人樣的嗓音,驢似的性子,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

“放開她!”語氣嚴厲。

抓著肩膀的手立刻撤離,面前五大三粗的男子驚喜地轉過身,大喊了一聲:“大將軍!”

大將軍?這個女娃娃竟然是大將軍!詫異地看過去,正迎上那人沈星落月的雙眸。她沖自己點點頭,沈聲道:“你受驚了。”

還未回神,身旁的男人又聒噪起來:“哎,大將軍你竟然傷成這樣!那幫該死的龜孫子!竟敢暗算我們!不過大將軍你放心,你墜崖後,咱們軍的兵兒們就都火了,殺紅了眼的似的將那幫雜碎殺了個片甲不留啊……”

大將軍一揮手打斷他,拄著拐杖威嚴不損絲毫:“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回軍,拔營南下。”

……

最後呢,最後那個人拄著拐杖向自己行了一禮,逆著光,她的面容看不分明,只聽得沈穩的男音傳來:“珍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啊……可是後來,我就再沒見過你了呢。

翠容悠悠轉醒,雙眼失了神似的看著漆黑的房頂。

剛剛那些都是夢境,夢裏的場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只是個十幾歲未出閣的大姑娘,如今她都已是年近五十的老嫗了。兒子出游,女兒遠嫁,身邊就只剩一個老伴相依為命了。

想到這,翠容不禁嘆了口氣,雖然只是低低的一聲,但身旁的丈夫卻轉了個身過來,問:“咋了?”

“沒啥,就是夢到好久以前的事了。”

阿巖沒說話,因為他剛剛也做了一個夢,夢裏面是他終身難忘的場景:

紅馬揚蹄,肌腱勁瘦。馬上的將軍逆著光一手提繩,一手拿刀,銀色的鎧甲沐浴在陽光下,周身騰起朦朧的光暈,如同天神下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該有二十多年了吧。如果那人還活著,現在又該是怎樣一副光景?思及此,阿巖在心裏無聲地喟嘆了一下。

倆人在寂靜的黑暗中躺了半響,彼此都沒說話,也都沒睡著。

然而沒過多久,這種寂靜就被打破了。外面陡然亮起一陣火光,緊接著,門被踹開,明晃晃的火把躥進來。

阿巖的眼睛還沒完全適應突然亮起來的火光,就聽見一個粗壯的嗓門大喊:“值錢的玩意兒統統拿走!”接著就是一陣砸鍋掀桌的聲音。

糟了,這是遇上強盜了!阿巖猛然反應過來。但還沒等他有所行動,他身旁的翠容就撲了上去:“那是我們活命的東西!你們搶了去,我們可怎麽活啊!”言語間哭腔畢現。

那搜羅東西的漢子不耐煩地將抱緊他的老婦人毫不留情地一掀,翠容朝外一摔,腦袋在墻上一磕就沒了動靜。

一股血氣湧上阿巖的心頭。他原是當兵的,年輕的時候隨先皇打天下。上山下海,走南闖北,提刀殺人,他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自詡男兒血性。如今雖然老了,性子收斂得多,可這不代表他就能任別人欺負自己的媳婦!

阿巖抄起旁邊的水盆就潑過去,那漢子本能的擡手一擋,一個銅盆就砸在自己的腦袋上。手裏的火把掉在地上被水一澆,就熄滅了。房間霎時就暗了許多。

阿巖從枕下翻出一把長刀。這刀跟了他許多年,是早年戰場廝殺的間隙,他最敬佩的將軍看見手無寸鐵的他,隨手扔給他的。阿巖很珍惜這把刀,虧的長年精細的保養,如今依然鋒利如初。

阿巖摸過去,悄沒聲地繞到正抱著頭的那人背後,擡手一刀劃在那人的脖頸處,頓時血液噴湧而出。

“你這個老家夥!”身後忽然響起暴喝。

阿巖心中一凜。憑著多年的經驗,他沒有回頭,而是迅速向右邊一閃,然後回過頭擡手一刀刺穿了對方的腹部。看著眼前高壯的身影倒下,阿巖的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那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殺紅了眼”的前兆。

正當阿巖準備去看看翠容的傷勢時,門外卻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哭喊:“放開我放開我!你們要幹什麽!”

阿巖提起刀追了出去。

只見一個精瘦的年輕漢子鉗住一個姑娘的雙手扯著她往前走,那姑娘衣服都還沒穿好,露出脖頸以下大片雪白的肌膚。

阿巖操起刀向那漢子沖去。

誰知這一次的對家狠辣機敏得緊,他扯過那姑娘擋在面前當他的肉盾,一只腳就踹向忙著收刀而躲閃不及的阿巖。

阿巖重重的摔在地上,長刀磕出一丈遠。他畢竟是老了,即使從前在軍隊受過專門的訓練,身手也遠不及過去敏捷了。這一摔,更是摔得他眼冒金星,本來就有些老花的眼睛更是看不見東西了。此刻,他只能聽見刀劃過空氣的風聲。這時即使不認命如他,也不免有些悲哀地想,自己活了五十來歲,今天大約是真的要命喪於此了吧。

然而預料的疼痛並未降臨,阿巖只聽得頭頂傳來一陣悶哼,然後是肉體倒地的悶響。擡眼,只見先前的漢子面朝下倒在地上,後腦上鮮血淋漓,旁邊還散落著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上面也沾滿了鮮血。一旁的姑娘早已嚇傻,歪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

阿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黑色的人影正與另一名漢子纏鬥。忽然見人影出手極快地在那漢子的肩膀上按了兩下,一陣殺豬般的嚎叫之後,那漢子的兩條胳膊就像沒了支撐似的在空中晃來當去。就在這時,那人影背後一個瘦小的賊人偷偷摸過去,擡刀就要刺。阿巖一句“小心”剛喊出去,就見那人影身子一矮,躲過那一下。然後迅即轉身劈手奪下那賊人的刀,緊接著一刺,刀刃沒過腹部直至穿出,在月色下泛著令人心驚的寒光。

阿巖看呆了,然而還沒等他恢覆過來,就見那人影發了狠,一刀齊齊削下另一個沖上來的強盜的整條臂膀。斷臂掉在地上,指尖還在微微地顫抖。那把刀的刀刃翻了卷,鮮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掉。那人索性丟了刀,赤手空拳的應戰四方,動作行雲流水。末了,得了些空,那人影從地上拾起一件物事扔在阿巖面前,他定睛一看,原來是柄長刀。

那人影看過來,朗聲道:“是男人這時候就不該坐在一邊。”

阿巖楞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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