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冷庫

關燈
黑暗的通道裏, 風聲, 滴水聲, 上層向下透入的光, 逆光站著的人。

林濮松了口氣的瞬間, 是自己渾身疼痛的肌肉提醒了他清醒。

他為什麽會忽然松了口氣?

他被自己的狀態嚇了一跳。

“上來,把手給我。”烏溧說。

“上面是什麽?”林濮問。

“空庫房。”烏溧說,“他們把我關在裏面了。”

林濮道:“舒蒙在外面。”

“我知道。”烏溧說, “我被擺了一道。”

林濮不太相信烏溧, 但在這個空間裏他也不能做別的事情。當痛覺漸漸被寒冷代替成為麻木,連大腦也跟著無法思考, 本能讓他防範著烏溧。

“我上不來。”林濮說,“如果你能動,幫我去看看舒蒙,我沒事。”

“那我下來。”烏溧說。

“別!”林濮條件反射道。

烏溧沒理他, 從上面單臂拉扯,吊著跳到了下方的隔板, 緩沖落到地面。跳到了林濮的旁邊,林濮看著他道:“你跳下來我們怎麽上去?”

烏溧道:“上面沒地方出去,門都是從外面開的結構。”

林濮的褲子上浸著水, 冰涼涼的凍著。但他無暇顧及,他現在只擔心舒蒙到底怎麽樣了。

烏溧拍了拍身上的灰, 被林濮一把拽住胸口的衣服質問道:“他們到底是什麽人?舒蒙如果有什麽事,我絕對不放過你。你從一開始不就說沒事嗎?!你到底還隱瞞了什麽?”

烏溧任他抓著,面無表情看著他:“我不是神, 我能預料什麽?比起這個,我們現在得想辦法出去。”

林濮手輕輕顫著放開他。

“舒蒙怎麽了?”烏溧蹲在地上,用手撫摸了一把地面,問道。

“他背部和腿部都被重擊……”林濮垂下眼,“……為了保護我。”

“是麽,說不定他已經死外面了。”烏溧說。

林濮氣得嗆了一口,罵都罵不出聲。

“別激動。”烏溧說,“不過你也做好心理準備吧,外面的人是什麽人,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林濮說話都呵著白氣,手不斷搓著自己的胳膊,聲音顫抖著:“他們是不是在這裏進行人體……器官買賣……”

“你聽得懂?”烏溧顯出意外的神情,“我真是對你的知識面刮目相看,還是律師什麽都要懂一點?”

林濮凍得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上:“……以前了解過。”

“這麽冷?”烏溧看著林濮,“感覺下一秒你就要凍死了。”

“……”林濮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啪。”

烏溧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

林濮擡頭想說話,烏溧第二巴掌又拍過來,接著道:“清醒點,那邊有門,我們得去看看,不能坐著等死。”

林濮真是一口血悶在喉頭吐不出,又冷又疼和臉頰火 辣辣的感覺,還惦記著舒蒙的安危又不想和烏溧一起待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

烏溧看他動作緩慢,不耐地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往前拖了一步,說道:“你男人本來沒死,被你拖也拖死了,你給我動作快點。”

“烏溧!”林濮抖著嘴,“你別碰我……”

烏溧拽著他的脖子,聲音壓在他耳邊:“如果你想出去就乖乖跟著我,這屋子裏只有你和我,你除了相信我你還能相信誰?”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烏溧扯著他頭發,“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林濮被他一推,推到了旁邊的臺面上。他勉勉強強站了一下,不再吭聲。

他擡眼看見旁邊的電子溫度計,血紅的數字顯示這裏零下四度,他估計自己半個小時都堅持不了。

他得想辦法,他必須得想辦法。

林濮看見自己爬起來的地方,被自己丟開的衣服,自己被搬運的途中沒有調轉方向,那腳對的地方就是他們進來的門。

就是前面那個門。

他被人擡著上樓的時候能感覺到對方上了樓梯,現在他們應該在二層的地方。

這麽並不是個很大的廠房,擡行的距離也不遠。舒蒙一定就在附近……

林濮搓了搓手,邊拿出手機,他忽然驚喜的發現自己手機還有一小格的信號。雖然手機在這環境裏堅持不了多久,但那一小格的希望是他最後的希望,他找到了餘非的號碼,開始嘗試給他發短信。

信息轉了兩秒,顯示了紅色的未送達。

林濮不死心,他手指哆嗦著,又給餘非和魏秋歲分別發了兩條同樣的信息。

過了半晌,他感覺到自己身上一暖。烏溧把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件破舊的棉質衣服裹在了他身上。

“可能是誰遺留在這裏的。”烏溧道,“你裹著吧。”

林濮手指攥著衣服的邊緣,毫不客氣地裹上了衣服,衣服冰涼,但裹上後,身體的餘溫開始慢慢滲透,他的脖子和身體居然能體會到烘熱。烏溧蹲到了他旁邊,搓了搓手,低低笑道:“你覺得可惜嗎?”

“……什麽。”林濮往另一邊挪動了一點。

“可能會和我一起死在這裏。”烏溧道,“也可能在沒死時,身體被切開,在有意識的情況下活取器官。然後我們倆的屍體就被拋棄在這個地方,永遠不見天日。”

林濮手指晃動,又開始點擊發送,低低“哦”了一聲。

烏溧邊用手推著門,邊和他說起無關緊要的話來。

“下午許洛和你們說了我和他的關系吧,你怎麽想?你別不說話,你得和我一起不能讓身體放松。”烏溧說,“冷嗎?要不要過來靠著我。”

“沒說什麽。”林濮冷言拒絕道。

“是麽。”烏溧說,“那林律師,你覺得我有錯嗎?”

“……指什麽?”林濮 縮回手,用力搓了搓臉頰,又站起來走向別處,手中始終在發著信息。

“我和他的關系。”烏溧說,“他明明有很多次可以走,但我也舍不得他。”

“因為你從頭到尾就把他當狗,你把他當過人嗎?”林濮用腳踹開地上的水桶,手趴伏到了旁邊的門上。

門的把手按動不下去,從外部鎖住了。

他剛想擡頭的時候,林濮看見自己面前是一片比自己高大很多的陰影,

“你錯了,我很愛他。”烏溧在他背後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在每一個可能會死去的瞬間想到的最後一個人都是他,甚至包括剛才。”

“……”林濮側頭去看他。

烏溧的神色哀傷:“他一定告訴你了,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很小,在部隊裏我一度以為他是個女人,因為他長得很精致漂亮。那時候他脾氣不好,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是被我一步步教育成現在這樣,成熟、溫順、聰明,這幾年他和我越來越像了,骨子裏對刺激的渴望終於被我全然激發,他已經可以熟練運用自己的專業技能,喚醒自己人格裏曾經懼怕的那一部分。”烏溧道,“他這個狀態讓我太滿意了,但偶爾也不太乖,會質疑我、頂撞我,不受控。”

“……我父親是軍人,母親是老師,從小對我嚴格管束,讓我生不如死。”烏溧嘆息似的道,“大學修了新聞學後,我發誓要遠離他們……但現在想想,如果不是他們也沒有今天的我。而許洛呢?如果沒有我,會有今天的他嗎?你有問過我給他什麽嗎,他回國創業沒有錢,是我出資給他做的工作室,人脈關系的開端也是我幫他構築的,幾次他擺不平的人都是我幫他一一搞定,他想過我的感受嗎?”

“……”林濮咬著牙,重新把視線放回了門把手上,“你只是想控制他而已,就別在這裏假惺惺談愛了。”

“林律師,你是個成年人了,不能總是相信一面之詞。”烏溧半蹲下來,“感情這東西深刻又覆雜,我比愛陳枝更愛他,我想讓他身心都記得我。控制?你也看見了,我明明沒有限制過他任何的自由。你沒有想過,許洛那些詞都是故意在你們面前裝給你們看的可憐嗎?”

“……”林濮用手大力按動著門把手,想讓烏溧的這些話滾出他的腦海。

“他的模樣柔弱,和你們又熟悉,容易讓你產生同理心。”烏溧說,“連你都是他介紹給我的,真的想保護你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吧,所以你沒有想過他為什麽選擇了你和舒蒙嗎?”

林濮腦海中想起了他曾經和許洛的那一次見面,許洛說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話,他嘴一開一合,告訴林濮:“真相取決於你相信哪一個。”“人總要在平庸裏,找到一些自己的價值。”……

許 洛當時漆黑的雙眼看著他,盛滿了光。

“滾。”林濮努力把這些畫面甩出了腦子,不想聽他說這些反胃的話,低聲喊道。

“你不用對我抱著那麽深的敵意。”烏溧說,“舒蒙不在,只有我能幫你。你如果一個人在這個地方,手無縛雞之力你能幹什麽?平日裏舒蒙給予你的保護很強大吧,但他現在不在你就會被餓死、凍死。你別怕,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烏溧又溫和地重覆道。

他的力氣比林濮大很多,跟著他一起把手握在門把手上動了兩下,似乎為了讓自己相信他,他的手肉眼可見地泛白發紅,在無比用力,而林濮聽見耳邊“哢啦哢啦”冰碎的聲音。

烏溧道:“有沒有什麽可以撬開它的東西。”

林濮拍了一把口袋,在內側的口袋裏拿出那小小的瑞士軍刀。

舒蒙真是又救了他一命。

他拿出來交給烏溧,烏溧看了一眼,把刀插入把手和門之間的縫隙裏,靠著巧勁往上一撬,把手發出了一陣動靜,來回幾次之後,上方的把松動了,掉了下來。

“沒有我你出不去。”

烏溧大力往後一拽,整個把手都掉了下來。接著,另一邊的把手也隨之脫落,露出了一個洞。

把門側的彈簧打開,門就能被輕而易舉地推開了。林濮撞擊了一下門,身體隨著門一撞入了外側。

迎面就是一塊大玻璃,他們在二層的樓上,中間就是他們剛進門的區域。

林濮看見了舒蒙。

舒蒙還躺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不動。

“……!!”林濮一巴掌拍到了玻璃上,下意識喊道,“舒蒙!!”

“噓,別叫。”烏溧從後面一把拉住他,把他強行拉離了玻璃。

“放開我!”林濮簡直要瘋了,舒蒙正面朝下方躺在地面上,他們的距離不高,他能看見舒蒙身下有一條拖動了兩三米的血痕,何等觸目驚心。

“我讓你別叫,冷靜點。”烏溧從後面固定著林濮,呈現了一個抱姿,他低聲安撫道,“別怕,冷靜一點,你相信我,你現在只要相信我可以把你帶出去。”

林濮被他的聲音弄得頭皮發麻,他手按著玻璃,死死盯著舒蒙的方向看著。

他正看著的時候,舒蒙像是和他有心電感應一般,忽然一條手臂艱難地動了一下。

那一個動作緩慢的像電影長鏡,萬籟寂靜的瞬間,他的手臂慢慢舉起,又重重跌下。

“……舒蒙!!!”林濮瘋似的掙開烏溧,他邊拍玻璃邊往走廊邊緣跑,試圖想從樓梯下去。他剛跑了兩步,身後的人拽著他的手臂強行拉住他,把他整個人都翻轉了過來。林濮轉眼,對上了烏溧的眼神。

烏溧好像不再偽裝成剛才溫柔平和的樣子,他陰沈兇惡地看著林濮,手掐著他的手腕,幾乎要掐斷他的骨頭:“我話還沒說完,我讓你不許走,沒有聽懂嗎?”

林濮胸口起伏,定定地看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