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天真而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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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黑暗裏靜靜生長的植物終於破土而出見到了陽光,涇川龍女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然而……環境惡劣的世界對她卻不是那麽的友善。

額間赤紅的火紋灼灼,昭示著她的身份……也許換個不一樣的時間,龍王妃看到女兒是這樣一副衣著襤褸的可憐模樣,還會動惻隱之心憐惜一二,但在這個痛失愛子的關口,她的出現簡直就是證實了雙生子相克的不祥傳說。

責問和怪罪如夏日暴雨突如其來,猝不及防地被蜂擁上來的水族壓制在地上的時候,她甚至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這並不妨礙那些魚叉刀戟刺到身上的時候,她感覺到的刺骨疼痛……她張著嘴,卻喊不出一個“疼”字,因為阿蘿只告訴了她外面的世界山色水光晴空落日,卻沒有告訴她什麽是疼什麽痛,她不知道該怎麽叫出這種感覺。

掙紮了半天,她也只是嗚咽著喊了一聲“阿蘿”。

——這些和阿蘿告訴她的,都不一樣。

但她不知道,“阿蘿”這個名字,對涇川龍王夫婦來說,宛如惡咒……洞庭龍女是貨真價值導致他們愛子身死、龍宮大亂的禍源。

——原來這兩個不祥的東西竟然早就勾結到一起去了。

——既然這樣,抓不到那一個,能把這一個早早解決了也是好的!

涇川龍王簡直是撕心裂肺地咆哮著:“殺了她!”

龍王妃嚶嚶哭泣著,看都不往這裏看一眼。

涇川龍女伏在地上,仿佛早就死去了一樣——但在足以斬斷龍頭的刀斧落向她後頸的時候,她卻忽然擡手,抓住對方的手,奪了刀斧,反手抹了過去。

完全是在死亡逼近的時候下意識的動作,她拄著刀斧從地上支起身子,看到仰面橫躺在她面前屍體的時候,還有些呆楞——死亡逼近的時候,她也會本能地產生毛骨悚然的感覺,但她其實並不理解什麽是死亡。

冷不丁地被她一個反殺,場面一時有些寂靜,連龍王妃都忘了哭泣,扭頭看了過來,等看清楚躺在地上的人後,嗷地叫了一聲:“我的兒啊!”

就踉蹌撲了過來。

被龍女一刀反殺了的,竟然也是龍子。

她一身的傷,在龍王妃的哀嚎中慢騰騰地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探頭去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就明白過來了,這個人把她那麽一砍之後,躺在那裏就再也不會拿那些尖銳的東西戳她,也不會想要把她的腦袋砍下來了。

她擡起手,看了看手裏的刀斧,忽然就笑了。

阿蘿跟她說的那些花呀草呀湖光啊風花雪月啊,肯定都沒有她手裏的這個東西來得美好。

然而,涇川龍王顯然並沒有意識到她這個笑意味著什麽。

短短時間內痛失兩子,他悲憤交加,簡直是須發皆張,目呲欲裂了,語無倫次一疊聲地喊著:“冤孽啊!拿下這個冤孽!”

但手裏有刀的涇川龍女,已經再也不是那個懵懵懂懂不知道該怎麽反抗的涇川龍女了。

蟄伏在她體內的魘魔之力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她幾乎是一兩刀就是一個,砍得毫不手軟,仿佛刀下的根本不是同族血親,而是路邊叢生的草芥。

殺戒一開,就再無收手的理由。

龍宮哀鴻一片,血染涇川,水族伏屍無數。

白裙襤褸的少女抓著染血的刀斧站在一地的屍體當中,鮮血滴答滴答順著刀芒順著她的裙擺往下落,她慢慢地擡起空的那只手,抹去了濺到臉上的鮮血——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的是足以觸怒上天的大罪,臉上沒有悲也沒有喜,但就在她抹去血跡擡起頭的那個瞬間,她忽然頓住了動作。

滿地屍體,鮮血橫流,她就這樣站在血泊之中,擡起頭看著,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不摻雜任何東西的笑容,純粹而歡喜,連眼睛都是彎彎地的,透著澄澈的光亮。

天真而殘忍。

——譚小風看著鏡頭裏的這個場景,忽然就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既覺得方梅這次是真的挖到寶了,又有一種隱隱的違和感。尤其最後那個笑容,是劇本裏沒有的,說戲的時候也沒有說到,顯然是演員自己加進去的……她還在琢磨為什麽要這麽改,這麽改到底是好還是壞的時候,就聽到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方梅對著晏小鑰招手,問她:“你最後擡著頭,在看什麽呢?”

晏小鑰接過場務遞過來的毛巾,隨便在臉上手上擦了兩下,把血漿擦掉了點,正打算湊到監控器的屏幕前,看看剛才拍得怎麽樣,聽到方梅問她,下意識地直起身回了句:“波光。”

方梅“啊”了一聲,沒有反應過來。

譚小風卻明白過來了——現在她這麽仰頭,看到的是天空,但龍宮在水底,後期加上特效之後,她那麽擡頭仰望,看到的會是陽光照耀到水面上透下來的粼粼波光。

晏小鑰用手給方梅上下比劃:“從龍宮擡頭往上看,應該能看到陽光從水面透下來的那種像鏡子一樣細碎的光——之前洞庭龍女給她取的名是一個‘粼’字,當時是這麽跟她說的:小時候我經常坐在水底,擡頭看陽光透過水面映照下來,變成了像珍珠一樣溫潤柔和的光影,隨著水面晃動而變幻,這樣坐著能看大半個下午。粼粼波光,是龍宮裏最好看的景色了。”

她頓了頓,看方梅和譚小風都沒有打斷她的意思,就繼續往下說:“阿粼雖然沒有倫理道德的束縛,不會對血洗涇川產生什麽罪惡感,但這些畢竟不是什麽好事情,她經歷完了也會心裏不太舒服,會覺得外面的世界沒有那麽好,這個時候她擡頭看到了粼粼波光,想到阿蘿給她取的名字,第一次直觀地意識到阿蘿是把這麽美好的東西給她當了名字,她就又覺得阿蘿沒有騙她,心裏面會有一種歡喜的感覺。”

因為歡喜,所以就笑了。

提著刀斧,站在滿地屍體鮮血中。

笑得越天真,就顯得越殘忍。既是她的殘忍,也是這個世界對她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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