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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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之青的小閣樓不大,甚至算得上是狹窄。

而在堆了半屋子的紙尿褲之後,可以說是十分十分的逼仄了,讓人轉個身都費勁。

紀之青彎下腰,吃力地撿起又一塊紙尿褲,和之前的那些堆在一起。

那個夢之後,她再沒有召喚過伊斯,而她的肚子也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隆起。

伊斯,你一定察覺到了對不對?

紀之青摸了摸她的肚子,裏面的東西很安靜,安靜到幾乎不存在。

雖然她的身體在漸漸變得臃腫,但是體重卻沒有增加,甚至時常空虛,那是神魂消逝的感覺麽?

紀之青想。

肚子裏的東西會是什麽呢?

維恩也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他只能茫然地搖搖頭。

也對,這世上像她一樣蠢的神仙估計也再找不到了。

紀之青拿起畫筆,又拆開一版顏料。

沒關系,紀之青,你現在可是神仙了!

她深吸一口氣,可是顏料的味道如此刺鼻,讓她想要流淚。

......

“放心吧,伊斯。

你的魂體很健康,並且在很快地長大。

不久之後你就能擁有凡人的靈魂了。”

一個光頭惡魔放下法器,坐在高高的桌子後面,看著面前恭敬地垂首而立的年輕惡魔。

伊斯擡起頭,面露喜色。

“說起來,你也真厲害,是怎麽騙的那神仙心甘情願地給你養魂體的啊?”

“運氣好罷了。”

伊斯輕輕皺了皺鼻子。

光頭惡魔可不想這麽被他蒙混過關,畢竟轉世是每個惡魔千百年來汲汲營營的最終目的,但成功者卻寥寥。

伊斯只能不好意思地抿抿嘴,

“可能是愛情吧。”

“愛情?”

光頭惡魔微微前傾,露出疑惑的神色,

“那是什麽?”

伊斯卻慢慢地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只是在人間看了好多書,裏面的少女無不為愛情所傾倒,願意為她的愛人做任何事情。”

光頭如有所悟,思索片刻,

“那你又是怎麽讓她愛上你的呢?”

伊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自然是用了一些法子的。”

光頭知道他不願多說,卻又不想就這樣放過他,

“那你又是怎麽讓她相信你也愛著她呢?”

伊斯低下他那毛茸茸的腦袋想了很久,久到那光頭看著那盤旋的發絲生了氣,要放棄從他嘴裏套話,不耐煩地請他出去了,他才擡起頭,眼睛裏卻滿是無辜的神色。

“大概,陷入愛情的少女都十分的一廂情願吧。”

他說。

......這一天,仿佛聽到了預言一般,伊斯早早地就從他的石床上爬起來,雖然他不需要睡眠,但這是個打發時間絕妙的辦法。

他清洗了自己的卷發,把他常年蒼白的臉色拍得微微發紅。

他從自己的屋子裏挑了點值錢的東西,送給他的鄰居們。

心懷嫉妒的鄰居們早知道他要轉世了,收下這些禮物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不好意思。

有一個意外的收獲,伊斯發現傑諾爾的房間裏竟然住著一個女人。

“怎麽回事?”

他看著面前這個擁有一頭金色頭發的年輕男性惡魔。

傑諾爾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開身子,讓伊斯看清了屋子裏那個穿著裙子的女性惡魔。

她有些胖,但長得很可愛,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這是芙洛拉,我的...呃...合作夥伴。”

傑諾爾往屋裏看了一眼,芙洛拉朝他點點頭。

“我們倆在試著搞清楚愛情是什麽東西。”

傑諾爾撓撓頭。

我該笑的,伊斯想,而且是嘲笑。

他的眼神在年輕男女的身上掃了掃,直到兩個人面面相覷,都變得無措起來。

“哦,好吧。”

伊斯聳聳肩,

“我得提醒你們,如果僅僅是為了消磨時間的話,這無可厚非。

但一定要記住,惡魔是永遠不可能弄懂愛情是什麽的。

並且,想辦法找到你們的上神才是最重要的,否則這些小伎倆根本沒有施展之處。”

他沒有管那兩個年輕人是什麽表情,徑自離開了他們的小屋。

回到屋子裏的時候,伊斯的心跳突然開始漸漸變重加快。

他茫然地捂住自己的胸膛,裏面盛放著一顆千年不變的堅固而冷酷的心臟。

他撐住桌角,感受大腦裏漸漸傳來的暈眩,腦海深處隱約傳來不辨男女的呼喊聲,

“伊斯——伊斯——”

是誰,誰的聲音裏會有這麽厚重的情感?

在伊斯認識的所有生物裏,只有那個一開始他以為是凡人,後來又陰差陽錯的成為神仙的紀之青,而且還恰好成為了他的上神,而且還對他懷著十足十的崇拜與迷戀。

伊斯最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房間,眼前白光一閃,失去了知覺。

他再次睜眼的時候,正站在那個熟悉無比的小閣樓裏。

只是這裏不同往日的整潔幹凈,堆滿了紙尿布和畫具,五顏六色的顏料把這個原本灰撲撲的小屋弄得有了些生機。

紀之青正蜷縮著身子趴在離他不遠處,本就纖細的少女瘦了一大截,更顯得她的肚子大得十分突兀。

她一手捂著她的大肚子,一只手顫抖著撐在地上,整個人正因為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而在瑟瑟發抖。

伊斯沈默地看著那個被紀之青緊緊捧住的肚子,一股無與倫比的熟悉感讓他腦子裏升起了無法抑制的狂喜與向往。

他放任自己一步一步朝那個趴在地上的身影走去,直到他的腳尖碰到了少女折疊著的雙腿,她才仿佛被驚擾了一般慢慢朝他轉過頭來。

伊斯看不懂紀之青的眼睛裏投射出的是什麽,他貧瘠的情感與思想讓他不具有處理這種感情的能力,他只是習慣性地蹲在少女的身邊,替她把耳邊淩亂的發絲攏到腦後。

紀之青痛苦地承受著伊斯帶來的溫柔,她看著他的眼裏流露出一些躊躇,然後試探性地托起了她的胳膊。

那雙手一開始是那麽的無力,即使拼命使勁也無法移動她半分。

後來卻漸漸充滿了力氣,一點點地將她扶起來,靠在他略帶冰冷的軀體上。

“疼麽?”

伊斯問。

紀之青的目光虛虛地落在環在她腰間的蒼白的手上,她輕輕地說:

“不知道,感覺很難受。”

伊斯歪著頭端詳了一下她的神色,最終還是將她抱起來放在床上。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神色怔怔,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紀之青望了望狹小的窗外金燦燦的陽光,瞇了瞇眼睛。

伊斯於是也望過去,半晌後迷茫地轉回頭來看著她。

“你很喜歡陽光,對麽?”

紀之青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伊斯點點頭。

“魔界,沒有陽光麽?”

紀之青問。

伊斯看了看她的眼睛,搖搖頭。

紀之青笑,

“是有還是沒有?”

“沒有。”

伊斯說。

他看著紀之青的樣子,心裏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你沒有什麽要問我的麽?”

他終於問。

紀之青略帶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靠著靠墊想了一會兒。

“孩子會是我的麽?”

她問。

伊斯想回答的,但他突然讀到了紀之青眼裏帶著沈痛的期冀,那讓他腦子裏一瞬間從下至上泛起了波瀾,這感覺那樣新奇,他呆在原地。

在他的沈默裏,紀之青眼裏的光一點點滅了。

感覺有人一點點拂去了腦內的曲折,正將她滿腦子的糾結與痛苦一並抽掉。

紀之青望著眼前漸漸變得模糊的伊斯的身影,她不知道正在消失的是伊斯還是她的記憶。

她伸手攥住了伊斯的袖口,卻發覺是自己正在陷入昏迷。

不要啊,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對這一切做一個交代。

她用力地睜著眼睛望著伊斯,面前的人察覺了她的異常,正俯下身來看她。

“你知道麽?”

她蠕動著嘴唇。

伊斯難得的好脾氣,問道:

“知道什麽?”

“你知道...俄羅斯...□□賭...麽?”

面前的少女皺著眉頭,蒼白的唇微微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失去意識,卻將他的衣袖攥得又緊又擰巴。

他差點脫口而出

“不知道”,但不知道為什麽憋住了,反而開始奮力思考在人界看過的書裏有沒有提到過這個對他而言晦澀難懂的詞。

紀之青看著他糾結為難的臉色,反而笑了,因為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人氣正一點點返還到他的身上,讓他驀然在這片陽光下顯得生動起來。

“...對不起。”

伊斯有些挫敗地握著他的手。

這反而讓紀之青產生了已無力挽回的命運的感覺,她抽回手,摸了摸伊斯已經漸漸變得溫熱的臉龐,

“我會忘掉你,你會麽?”

伊斯搖搖頭。

“天哪,這樣我好丟人啊。”

紀之青把手搭在自己的額頭上。

伊斯看著她沈默,片刻後說:

“別太擔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裏。”

“什麽意思?”

紀之青已半閉著眼睛,聲若游絲。

伊斯便下意識地將語氣放緩,

“對於我來講,大概是帶著惡魔的記憶從頭做一次人,但我無法決定自己將要從哪裏開始。”

紀之青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就是人界說的重生,或者是穿越?”

他一邊說一邊絞盡腦汁地想,

“總之我會降落在不知道哪個家庭裏,變成最普通的凡人的樣子。”

半晌沒聲音,他慢慢擡頭看去,少女歪著頭靠在床上,已陷入深度的昏迷,她的臉上蒼白一片,卻帶著令他疑惑且心碎的笑容。

陽光不知何時從窗沿上溜過來,屋裏已經沒有了少年的身影,纖瘦的少女正恬靜地睡著,胸口一起一伏,手隨意地搭在平坦的小腹上,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自然而正常,除了滿屋子的紙尿布,不知道在提醒誰這裏發生過一段不尋常的過往。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啦。

我好愛好愛這一對,所以會有一個溫馨的番外~

番外

倫敦的秋天絕對是紀之青最愛的季節,仿佛整個城市都被橙紅色的秋葉點燃。

小鎮的路邊不時有挎著吉他自彈自唱的藝人,甚至偶爾會有樂隊在公園裏獻上一場表演。

紀之青挽著丈夫的手臂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前,面前正有一片楓葉悠悠地飄落下來,她告訴丈夫自己一周後會在伯明翰舉辦一場畫展,她的丈夫則朝她頷首微笑。

這多好,她不由得對自己說,這簡直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信號燈由紅變綠,紀之青邁步朝對面走去,卻察覺到有個人正在大力扯著她的挎包。

她驚恐地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呼喊,那個身著黑衣的陌生人已經抓著她的包逃之夭夭。

“天哪!

我的包!”

紀之青猛地扯了一把身邊的丈夫,看著他著急地朝那個已跑出不遠的小偷追去。

紀之青想起她的包裏還有費了好大力氣畫完的線稿,不由得焦急地在原地團團轉,卻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信號燈已由綠變紅。

“滴——”

汽車的鳴笛聲仿佛近在咫尺地炸開,讓她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楞楞地看著那車接近,身後突然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士?”

是個年輕的男人,他微微用力扯著她朝路對面走去。

一腳踏上人行道,紀之青尚心有餘悸。

她邊輕撫著胸口,邊朝那青年道謝,

“真是謝謝你,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竟然一動也動不了。”

那個青年眉眼很是英俊,有著一頭茂盛的黑色卷發和英國人少有的深色瞳孔。

他驚喜地看著紀之青,

“請問您是紀之青女士麽?”

紀之青看著這個陌生的帥氣小夥子,料想他說不定是她的一個畫迷,所以親切地說:

“是啊,你認識我麽?”

果然,他說:

“我很喜歡您的畫,從小開始畫畫的時候就一直臨摹您的作品。

不管是您早期的壁畫還是後來廣受美譽的水彩,我都很喜歡。”

紀之青心裏自然是很開心,

“謝謝你,我也不過是畫出了我想畫的東西罷了。”

青年撓撓頭,看上去很是靦腆,

“其實我是特意從伯明翰來的,就是為了去您的畫坊拜見您,沒想到能這麽巧在路上碰到。”

“伯明翰?”

紀之青歪了歪頭,

“那可巧了,我下周要去伯明翰辦畫展,到時候你可以來看看。”

青年驚喜地點點頭,突然見紀之青朝他身後看去,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

他剛轉過身,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就跑過來一把握住了紀之青的手,

“沒事吧。”

他問。

“我當然沒事,倒是我的包,裏面裝著我的線稿!”

紀之青焦急地連連跺腳。

那男人攬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沒事沒事,遇上個小夥子幫我追上了,剛剛已經報警了,說是等警察來了再確認一下包裏的東西,我擔心你,所以先跑過來看看你。”

“那就好那就好。”

紀之青拍拍男人的手,目光瞟到那小夥子,才對她的丈夫介紹到,

“說起來剛剛真是要多謝這位小夥子,我差點被車撞到。”

她的目光轉過來,笑著問那青年,

“還沒問呢,你叫什麽名字啊?”

英俊的年輕人看著面前相攜相擁的恩愛夫妻,臉上展露了真切而溫暖的笑容。

“我叫伊斯。”

他說,

“伊斯·肯特。”

作者有話要說:結束了。

關於紀之青和伊斯有任何想說的話,請在評論告訴我,我會回去轉告他們的。

感謝能看到這裏的各位,我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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