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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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見悠開始跟安子澄學空手道,其實主要是防身術。照安子澄的說法,杜見悠實在太瘦,他要求杜見悠多吃多運動,還幫他制定了一套健身計劃。每天早晚杜見悠一個人去跑操場,從一開始的一千公尺慢慢增加到三千公尺,有空舉舉啞鈴練練肌肉,加上一周兩、三次的空手道訓練,的確很有成效。到了高二下學期之後,杜見悠不再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雖然還是瘦,但是身體結實很多。

杜見悠非常感謝他。此時安子澄已經高三了,忙著之後要面臨的大考,連這樣學霸級的人也開始焦頭爛額,時間不再充裕。

「小悠,我現在開始忙了,以後沒甚麽時間再教你空手道了,可是你跑步、啞鈴這些項目自己還是得繼續練習。持續的運動習慣是很重要的,之後你要升高三了,你會需要更多的體力來應付課業。如果遇到麻煩,我教你的那幾招應該足夠防身,真的遇上對手打不過,你長期在練跑,至少還能讓你跑得掉…」傍晚,夕陽西斜。他們剛剛在宿舍頂樓曬衣場的空地對練招式,現在休息時間,正靠在圍墻邊說話。安子澄還是一邊盯著籃球場一邊叮嚀著杜見悠。現在高三下學期了,已經沒有時間參與社團或校隊活動,所以看著別人打籃球,心裏很悶。

杜見悠還沒從剛剛的訓練緩過來,他一邊喘著氣,一邊看著安子澄。想到以後不能再跟他一起練招了,心裏一陣難過。

安子澄幾乎是他在這個學校裏唯一的朋友,雖然他們從來也沒甚麽深入的交流,每次碰面都只是抓緊時間練習,但是杜見悠在這樣的一段時間已經非常依賴安子澄了。他想,雖然不知道安子澄的想法,但是他願意花這麽多時間在自己身上,應該是不討厭自己吧?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想沖動一次。

「學長…」他欲言又止。

「嗯…?」安子澄還是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甚麽,心不在焉的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喜歡你…」

「………甚麽?」安子澄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我喜歡你…」杜見悠鼓起勇氣再說一遍。

「………」安子澄這回有反應了。他驚的說不出話。

他睜大雙眼轉過頭瞪著杜見悠,唇角的笑意漸漸消失。

微風吹拂,應該是很舒服的,杜見悠看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學長,一顆心逐漸下沈。

身後曬衣場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又彈開了,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怎樣,兩個人被一聲巨響嚇的同時回過頭,恍惚之中好像有人影閃過,杜見悠沒看清,但是安子澄看清了,那一抹藍色身影,他是不會認錯的。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眼裏的憂郁又加重了幾分。

過了一會兒,安子澄終於開口說話:「很抱歉,是不是我讓你誤會了甚麽?」

「………」這回換杜見悠說不出話。尷尬的。

兩個人在露天曬衣場站著,夕陽已經下山了,天色暗了,舒服的微風漸漸帶著寒意。

「回去吧!以後還是要好好的…你要學會堅強…」安子澄留下這句話就走了。留下杜見悠一個人站在黑暗中。學長要他堅強,他不敢流淚。

至今,他都還記得安子澄學長當時詫異的眼神,以及從此以後不再相見的閃躲。

杜見悠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他疲憊的揉揉自己的臉。

成長路上他跌跌撞撞,試圖要找出自己的立足點,起先他卑微匐匍、搖尾乞憐,而這樣做只是更令人瞧不起,沒有人對他伸出援手,只把自己推入更深的泥濘裏。

所幸,那個避不見面一整個學期的安學長,在他自己畢業的前夕跑來找杜見悠。學長告訴他,其實他心中也有喜歡的男生,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他的好友,只是他沒有勇氣像杜見悠一樣勇敢告白。如今他們要畢業了,也許日後各分東西,他打算要鼓起勇氣去告訴他。在他行動之前,想要先來看看杜見悠,也謝謝他給了自己勇敢去追求的勇氣。學長說:他在他身上看到自己過去淡淡的影子,所以一直在註意他的自卑怯懦,也因此他才想教他空手道,希望他能保護自己。學長又說:唯有先愛護自己,把自己當作珍寶,別人才會這樣看待你。學長還說:像我們這樣與眾不同的孩子都是特別的。大家都一樣,有甚麽意思呢?學長要他拿出告白時的勇氣,堂堂正正、擡頭挺胸的站起來。

從那時起,學長的聲音總在他想要退卻的時候,戳著他的脊梁。

最後學長給了他一個溫暖善意的擁抱,他說:笑一個,別總哭。

現在,他擡頭挺胸站穩腳步了。他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接受自己,允許自己。不能長成大樹一樣,那至少遼出一片草原、開出一叢花吧!他這叢花不顧眾人的眼光,自開自放,願意欣賞的欣賞,不樂意的盡管別開頭去,反正各花入各眼、反正他花開花謝從來不是為了誰,就只是為了自己。

但是現在,他卻開始動搖了。十多年來一直封印的心虛、自卑的情緒,此時都湧了上來。他怎麽會任由自己失控?任由自己見到唐鶴就完全不設防?我杜見悠可是業界有名的心機鬼,雖不曾惡意算計他人,可也能把自個兒的王國保護的密密實實,讓有心覬覦的家夥知道他杜見悠不是個好欺負的。曾經以為這樣心機深沈、理智大過於情感的自己,或許這輩子不會有愛情了。他一向寡欲自持,雖然在外表現得像個欲求不滿的妖精,但他骨子裏卻冷感到不行。他知道自己對女人沒興趣,可是對男人呢?除了當年誤把安子澄學長的溫柔仗義當成愛戀,日後才發現那僅只是想抓住一根浮木的錯覺外,這麽多年,竟不曾遇見過令自己動心的人,雖說他不曾放棄愛情的希望,但倒也沒有主動追尋。

他就這樣人前人後、熱情冷淡。他把他的熱情留給工作、留給朋友、甚至留給陌生人;然後,把他的冷淡留給自己。他一向很有分寸,而且很有能力。當一個人的才能備受肯定之後,四周的氛圍也開始跟著產生變化。他從一個人人厭惡惡心的小娘炮,變成時尚界新寵、人人追捧的大娘炮。這時當然沒人敢在他面前這麽說了,可是,他卻還要變本加厲地強調:沒錯,我就是娘,我就是TM的娘炮。在一般的社交場合中,總會見到花蝴蝶一般的見悠娘娘,他張牙舞爪的展示他娘娘的霸氣,刻意拉高的聲線熱鬧的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因為他知道,現實生活中還有許多跟他一樣的孩子:嬌弱纖細的男孩、率性霸氣的女孩,他要讓他們看到,雖然我們與眾不同,但,我們萬裏挑一。

但其實他也清楚,不是每個人都能真心的接受像他們這樣的與眾不同。萬裏挑一有時也需要伯樂才能挑出千裏馬。有些人眼神中的鄙夷,是無法隱藏的。

他努力了這麽久,雖然在職場上可算是小有一點成就,但在愛情裏,本質上仍是當年那個害羞怯懦的孩子。他還記得安學長畢業那天,他跟另一個學長一起在臺上領獎。那人是他的籃球隊隊長,那兩人總是在一塊的。一直以來,明的裏:他們是畢聯會主席與副主席的關系、籃球隊隊長與好搭檔的關系。原來,暗的裏:還有他愛他、他也愛他的關系。他的身邊的位置始終是他、沒有別人。一向有他就有他。

安子澄看到臺下的杜見悠,輕輕拉了金鋒的衣袖,金鋒學長轉過頭來,溫柔地與安子澄相視一笑。一對璧人比肩而立,緊靠的手背輕輕摩娑、陽光灑在他們倆身上,亮晃晃的紮的人睜不開眼。杜見悠感受到了他們之間繾卷纏繞的情意,他為他們感到高興。

但是,此後,誰能為我高興?

有誰能與自己相視一笑?有誰能與自己比肩同行?

那個人絕對不會是唐鶴,別說他愛的是女人,就算他今天愛的是男人,整個社會、整個商界、包括他的家族、他的集團、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不會允許這樣的醜聞,這是見不得光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是能招惹的人。

“笑一個,別總哭”學長的聲音又傳來了。

“是是是,我沒哭!可我現在好像喜歡上一個不能愛我的人怎麽辦?我笑不出來啊…”杜見悠抱著頭,無聲地在心中大喊。

“不怎麽辦,你又不是因為他喜歡你,你才喜歡他的。你就愛你的,他就不愛他的”心裏的想法透過學長溫柔堅定的嗓音在心中響起。

忽地領悟了這一點之後,杜見悠整個人都通透了,是啊!我愛我的,你不愛你的,不幹任何人的事、不礙任何人的眼。我既然能遼出一片草原,我就能再醞釀出一池湖水,圈養這只鱷魚。

杜見悠在玻璃茶幾的倒影中看著自己微笑。以後,不管他唐鶴能愛不能愛,我就是這個用堅定微笑去愛的人。一定要笑,笑的人才會被人記著到最後。

我準備好了。

唐鶴,你…

也笑一個。

此時杜見悠已經完全理清自己的心緒了,也想清楚日後要走的道路、要面對的關卡。他知道很艱難,但也不奢求有誰會祝福,因為,連他自己都祝福不了自己。只能看著自己就像飛蛾撲火一般奮不顧身,明知最後會粉身碎骨,還是決定奮力一搏。就像一句廣告詞: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老套,但是貼切。

洗過澡後,拿著手機,打算發個簡訊給唐鶴,順便測試看看他的反應,不知道剛剛那句“喜歡”有沒有嚇壞他?打開手機,斟酌字詞,想了半天,送出了一句話:

“哥,到家了嗎?”

“早就到了,剛洗好澡,準備睡了。你呢?還不睡?聽說你們幹這行的都是夜貓子……”不到兩分鐘立即傳來回覆。

“我不是夜貓子,我也要睡了,早睡皮膚才會好,哥,你也要早點睡啊!”看到唐鶴關心的回覆,杜見悠終於放下心中的忐忑。

“你這小子是在嫌棄我皮膚不好嗎?”還帶了個氣呼呼的圖釋。

“我怎麽敢?哥的帥氣無人能比,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就是臉稍微大一點……”

“你……”氣的說不出話來,喔,是打不出字來。臉小了不起?臉比較大,帥的比例也占的比較多,懂不懂啊…

“就是想在睡前跟哥說聲晚安。”杜見悠急轉彎的來了這句。

“……晚安,早點睡。”氣都發不出來了。

“哥,晚安”

這是他們第一次傳訊息。之後,他們就習慣了這樣的模式,杜見悠每天想到什麽,就傳個訊息過去、看到什麽,就發個照片過去,好似他心中所想、眼中所見都想與唐鶴分享。

而唐鶴也不嫌煩,倒是常常抽空拿出手機,盯著屏幕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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