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野良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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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比壽,是個和人間通常傳說的,抱著鯛魚笑瞇瞇的樣子相比,更加有趣的神明。

鼬是這麽覺得的。

因為是神明,所以他一直保持著現在的這種模樣——年輕人的樣貌,瘦削的身材。表情總是不近人情的平淡,丹鳳眼表達的情緒往往冷酷。

但是認真觀察後就會發現,與其說天性冷淡,倒不如說只是一種不通人事的天真。

惠比壽是掌管商業的神明,在錢財的方面有著天生的才能與智慧,很容易就能接受新的事物,並且發展出自己的觀點,是當之無愧的七福神雙壁。

只是在其他方面,就笨拙的有些慘不忍睹。

鼬第一次和惠比壽一起進餐時就發現了。對方擺著一副嚴謹的表情,拿起手邊的筷子,夾起了最近的盤子裏的燉南瓜,然後……掉了。

如此反覆了五次。

惠比壽的面前已經是一片狼藉。

周圍的神器們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有些甚至偏過頭看向別處。

惠比壽擡起頭向他們中間看過去,巖彌嘆了口氣,就有一個高大的男子站了起來,微微向惠比壽行禮。

“過來吧,邦彌!”惠比壽指向男子,叫邦彌的神器在一片光亮中消失不見了。

鼬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變得流暢的動作,惠比壽有所察覺,了然地開口解釋道:“如你所見,邦彌是神器中少有的依附型武具,所以他可以附身於我。”

不,我是覺得你那種自然而然的習慣不太好。只是惠比壽的神器們都向鼬看過來,目光灼灼。鼬思索片刻,之後斟酌地說道:“很了不起的神器。”

惠比壽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私下一瞬間的緊張氣氛,點點頭後就繼續用餐了。

好像神器們,總是特別地維護自己侍奉的神明啊。

身為惠比壽道標的巖彌更是如此。

神明所做之事皆為善。神器可以擁有眾多,而道標只會有一個。神明們是沒有善惡的觀念的,身為道標,就不能被其他事情所影響,必須成為神明“善”的指針才行。

跟隨神明指示道路,就是道標的職責。如果道標迷失了方向,主人就會跟著墮落,甚至到最後消失。

而惠比壽的這位道標,是跟隨了數代惠比壽的古老神器。他最近為之發愁的,卻是惠比壽漸漸稀少的頭發。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惠比壽的頭發確實有點不那麽濃密。

即使他本人並不在意,甚至會說:“人類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也大多會變成這個樣子,所以我想這應該算是正常的吧。”

巖彌看著他相當年輕的一張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這種問題,不算嚴重吧。”鼬在巖彌的指導下適應著作為神器的環境,“歷代的惠比壽最後都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這個問題,巖彌沈默了很久才回答:“沒有人見過。”

“惠比壽少爺,從來沒有能夠活到能被我們叫一聲老爺的時候。”

我呢,是所有神明之中,轉生換代最為頻繁的神明。

鼬仿佛意識到了惠比壽對自己說這句話時,那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背後,隱隱約約的沈重感。

即使是信徒眾多的大神,即使他名下神社不計其數,即使眾多的神器擁戴著他,惠比壽依舊會在年輕模樣的時候墮落,然後消失不見。沒有能夠像他的道標一樣長久,沒有一次能持續到其餘六位福神哪怕一半的壽命,甚至就連他的神器們憂心地想象他會不會在更久的將來頭發掉光,成為禿頂大叔,都是一個奢望。

墮落,死亡,消失,然後誕生出新的一代,這就是惠比壽沒有停止過的宿命。

能想到這應該關系到惠比壽極為重要的隱私,鼬並沒有多加詢問。

他只是突然間想到了自己。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然後在新的世界獲得新的生命。鼬曾經想過也許這是自己被施加了無法察覺的幻術,或者這就是每個人的死生輪回,只是自己恰巧沒有失去記憶。當他意識到妖怪神明這些特殊的存在時,也會猜測是否是某個神祗的玩笑。

但是這種經歷太過特殊,鼬覺得它的玄機實在難以捉摸。

就像是生活在自己所存在的世界的每一個人一樣,自己和他們並沒有什麽不同。像一般人一樣擁有家庭,像一般人一樣地成長著,像一般人一樣選擇要做的事情,像一般人一樣生活,像一般人一樣面對死亡。

如果這就是冥冥之中的我的命運,那麽我會坦然接受。

因為這是不需要猶豫的事情。

只是屬於鼬的人生而已。

他曾經有過責無旁貸的背負,也做過遺憾不已的事情;他曾經見證過最絢爛的夢想,也追求過最愜意的自由;他曾經目睹了凜然不可侵的正氣,也經歷了以道為名的背叛;他曾經接受了最真摯的感情,也發誓給予自己全部的保護;他曾經擁有過安逸不知此世的歲月,也在這歲月之中有幸遇見最良善的人們。

都是屬於鼬的記憶。

那麽,就算到了這個有些特殊,與眾不同的世界,就算成為了他們口中徘徊於彼岸的神器,又能怎麽樣呢?

鼬看著自己面前,被巖彌說明後,畫出的一道凜冽的界限,微微笑了起來。

那就讓我看看,這個世界展現在我面前的,又會是什麽模樣的景色。

惠比壽並不是一直都停留在高天原的,他在人間有眾多的神社,被他當作駐地的那一間,緊鄰著汪洋大海。

因為在惠比壽來源的眾多說法之中,有一種說法稱他原本是漁民信仰的海上守護神,後來由於海運的興起而進化為商業之神,成為一般民眾的信仰。

所以,這間神社修建得十分雄偉,並且香火旺盛。

他們過來的路上,惠比壽還指出了他曾經感受到鼬存在的那片地區,只是那裏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茂密森林,而是屬於人類領域的建築群。

“原本交疊的空間已經不見了。”惠比壽像是替鼬惋惜一樣,“不然說不定你還可以回去那個世界。”

鼬回答道:“那是個很好的地方,雖然有點可惜,但我對這個世界也相當期待。”

惠比壽點點頭,說:“不過,即使只是一瞥之間,我記得那個世界有著眾多不同於現世的妖物,只是沒有緣分再見到它們了。”他的語氣中不是沒有遺憾。

一邊的巖彌變了臉色,嚴肅地說:“少爺,請您更加小心一些,不要再做像上一次那樣危險的事情了。”

惠比壽跨越空間交疊處的時候,還特意支開了巖彌,因為知道對方不會讚同自己的行為,雖然回去的時候由於一時大意還是被巖彌知道了。

“您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不要總是冒險啊。”巖彌還在緊張地叮囑著。

惠比壽秉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回答道:“我自己知道分寸。”

巖彌一點都不將他的冷淡放在心上:“如果您知道的話,就不會將自己的衣服弄成那個樣子。”

鼬是後來才知道,惠比壽在回去的路上為了躲避時空風暴很是折騰了一番,萬幸的是只有一身的狩衣被劃破了。

惠比壽的神社裏,有留守的神器,也有侍奉神明的神官巫女。在這些普通人類之中,稍有靈力者就能看到跨進神社的惠比壽一行,於是就恭敬地彎下腰去,她們旁邊的同伴看到了,也了然地隨著行禮。只有參拜的人們不明所以,會因為巫女們的突然行禮議論紛紛。

鼬站在惠比壽神社的鳥居之下,停下了腳步。惠比壽往前走了幾步,才察覺到,回過頭看他:“怎麽了嗎?”

“不。”鼬說著,向惠比壽示意,“我準備四處走走。”

惠比壽這次回來,是要處理因為長期待在高天原上積累下來的事務。人們的參拜,商人的祈求,他接受著人類的祝力,也要回應他們心願。

“你自己隨意。”惠比壽點頭應道,然後帶著自己的一眾神器進去了。

鼬走在人聲嘈雜的大街上,只覺得恍如隔世。

畢竟已經太久沒有接觸過這種喧囂的環境了。

或許是因為惠比壽的影響,這裏的商業確實很發達。惠比壽的神社前面往右走是長長的海港,左邊就是一整條的商業街,往來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鼬正站在一家禮品店的門口,看著墻上掛著的墜子。

是木制的掛墜,刻成人形的木雕,肥頭大耳,渾圓的身材像極了某只貓,右手持桿左手抱著鯛魚,一臉笑瞇瞇的慈祥表情。

這是,惠比壽?

鼬忍住笑,出聲喊店員:“麻煩你,請給我這個。”

年輕的店員像是剛意識到他一樣,小跑著過來,緊張地連說話都結結巴巴了:“萬……萬分抱歉,客人,剛剛沒有註意到您……”

神明和神器的特殊性,鼬已經從惠比壽的藏書和巖彌那裏了解到了,不過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仍然感覺有些微妙。

就像自己完全不存在,直到和對方說了話才建立了聯系。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會有神器墮落了。

神器們本來就是人類,人類天生就有著欲望這種東西,就算是成為了侍奉神明的神器,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再加上無法變化的空虛,無法被記住的恐慌,無法被看到的憤怒,神器們的心靈縫隙,無處不存在。

他們就站在此岸與彼岸的罅隙,前面是恪守的規則,身後是環伺的危機。稍微一不小心,就會墜入萬丈深淵,永無安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給我留言和我聊天的各位,每個字都是一個驚喜

我得去把另一篇文更一更了,下個七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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