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青舉著照燈和手機，在泥印子裏艱難跋涉，回想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這兩年才開始了直播平臺花式撈錢的潮流，齊青的大學裏就有好幾個長的不錯，或者自認為長的不錯的同學，被散宣傳單一樣到處拉人的網站客服洗了腦，聚餐還要宣傳自己的直播間。

被洗腦久了，再聽聽那些不靠譜的小道消息，類似於誰誰誰做了主播沒兩個月出去租了一整間房子，自己住一個臥室剩下的全租出去，聽起來再攢攢就能買下一套房了……齊青的心思也有些活絡起來。

這麽厲害的事跡，絕對是二線城市窮苦大學生的楷模。

齊青默不作聲的打聽好了別人的直播平臺，直播待遇，只等東風一到就能鹹魚翻身。

等觀察到一家新興直播平臺，翻遍所有頻道分類，他發現這個網站沒有靈異事件探索方向的主播。

這可是前段時間被島國帶起來的一陣新風尚，齊青眼睛一亮，覺得自己的東風到了。

其實以游戲為買點的直播平臺當然不會有這種東西，但這給齊青帶來了不小的期望，覺得自己努力經營的話，可能下一秒就成為新一代網紅主播，攢攢就買房。

誰沒有從爺爺奶奶甚至太太輩那裏聽說一些不知道傳了幾張嘴的小故事呢。像自己奶奶張口就來的，什麽靈婆的本事黑貓的報仇，鬼壓床鬼打墻，屋梁上的白老鼠廚房裏的黃鼠狼，太多了。

拼拼湊湊拆拆補補，甚至不需要人為意外的過多渲染，各省各地各種說法就能讓觀眾自己腦補出一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如果那時的齊青能夠預料到之後的某些場景，大概就會繼續依靠補助和兼職活著。

遠處的陰影裏傳來轟隆的響聲，大概是建築沈降之類的。他平覆了下心跳，繼續往前走。

“一個月了，每天一個兩個小時的，你進賬了幾毛錢沒有？”同寢室胖子說過的話歷歷在目。

“兼職是不可能兼職的，就只能直播維持生活這樣子。”

“拉倒吧你。”扔下筷子的在食堂桌上碰出一聲脆響，“就你這調調，說學逗唱屁也不會。天天跟鄉下大媽似的叨逼叨逼叨，誰看啊。”

“……”

齊青覺得室友自從被法律系學姐拒絕之後，整個人都思路清晰了很多。

要不我去飛蛾撲火一個表演系學妹試試？

“上次給你拉去見那家長都說好了錢了讓你帶家教，慫得你轉身就跑了。你就還能指望自己靠直播賺錢？”

“直播讀臺詞就行了……”

“我就說你能有人看才入鬼。”胖子翻了個白眼。

這不就入鬼了嗎？他現在想想那時胖子的斷言，瘦弱的胸膛挺直了點。

直播間觀眾人數還在上漲，不枉他忍著慫跑到這裏來，再說這麽好的一個時機，把不住真是老家的貓都要嫌棄。

今天是中元節，俗稱七月半，明晃晃的月光顯得淘寶購入的照燈並沒有什麽用處。而這一個人影都沒有的爛尾樓工地就在今天白天上了新聞。原因無他，也就一名無面屍被發現卡在一樓樓梯下面，嚇得幾個到處亂跑的醉貓大學生屁滾尿流報了警。

二線城市裏出來的消息，本只會讓周圍人毛骨悚然廢點口水，沒想到新媒體轉發報道後在微博上發酵了沒到十個小時，就接二連三的有工地上以前工人的老鄉、住在附近的居民、好奇來過的學生開始了他們精彩的故事分享。

口徑還出奇的一致，都說在這裏見到了一身黑色唐裝的男人，面部像是被一層黑霧蓋住了。

眾人口中的男人有時在樹叢的陰影處背對著人站立，有時在還未安裝玻璃的窗口邊註視著闖入的不速之客。剛剛才被點讚推上來的那個評論，是說散步經過這裏，一扭頭就看見男人在不遠的地方，正對著自己的方向。再仔細看，卻又什麽都沒有。

“原本以為是錯覺你們不要嚇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齊青回憶了一下微博裏所有人提到見過唐裝男的地點，距離最近的樹叢還有一段距離，他皺著眉頭躲開燈光下凹凸不平的陰影。

工地的項目擱置，工人早都離開了，這裏只有一條條卡車輪胎印還裸露黃土，勉強能被成為小路，其他部分都已經被不長不短的雜草覆蓋。

舉著手機到現在，也不知道平衡把握的怎麽樣。齊青活動活動有點酸疼的手腕，為了把註意力從草叢裏有沒有蛇之類的地方引來，開始嘗試著和直播間為數不多的觀眾交流。

“我們已經快到那個樹叢了，今天是中元節。”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如果今晚都不能看到那個唐裝男，我覺得這個消息大概是假的……”

鬧鬧哄哄:主播走了一路終於講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用戶2586985：因為標題點進來的，太無聊了我都快退了

所以是二爺哇:觀看兩千了，主播的關註只有幾個，真的慘

彈幕慢悠悠刷過去幾條，大多人都在掛機，很慘的主播張了張嘴巴，最後什麽也沒說出來。

繞過一堆空水泥袋，前面就是幾棵合歡樹，這種開花時陣陣香氣名字也不是很正經的樹還算高大，樹冠也非常茂密，在燈光條件非常有限的現在莫名鬼氣森森。下面一排矮樹叢憋屈的藏在陰影裏，葉片之間的縫隙裹著夜色混成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到了。”

掛機的觀眾這才開始說上一兩句話。

大部分都是指點齊青往哪裏看一看，怎麽動一動鏡頭的，也有一些是不管不顧已經在直播間刷起來各種亂七八糟的祥禦瑞免家宅平安，和瘋狂啊啊啊啊啊啊的。突然表現出來的人氣隔空打破了過於寂靜的氣氛，讓齊青不由緊繃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點。

“微博上第一個出來說看見唐裝男的樹叢就是這裏。看不清嗎？等等我過去一下。”

離了小路，齊青小心翼翼的往樹叢的方向靠近，不時還要註意照燈的方向，身體扭成了做作的妖嬈姿勢。

感覺自己就是個跟拍的攝像，好像和別的主播有哪裏不一樣。

慢慢吞吞蹭了好一會，等餘光瞥到瘋狂滾動的彈幕，沒有地位的攝像師才想起來擡頭看一看。

他正對上了一張蒼白沒有血色，卻眉目英挺的臉。

那一瞬間齊青大概是被激發了什麽動物的本能，頭皮發緊和渾身針紮一樣的刺疼伴隨著發麻的感覺。他瞪著面前這張臉，那對漆黑的瞳孔也對著他，簡直像是怨咒裏女主打開了衣櫃門，正面對上男孩。

還沒等齊青做出反應，眼前所見一點點淡下去，幾秒的功夫，男人的臉就不見了

眨眨眼睛，他僵硬的不敢隨便動彈，只能轉動眼珠看了看直播間。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瘋漲到了接近一萬，完全是網站二線主播的感覺，這個數字還在不斷上升。

鬧鬧哄哄:什麽什麽我什麽也沒看到啊

Dr.Dean：臥槽那是什麽我是看錯了嗎

貓學大師:我看到了是一個人樣子的一團黑色，可能是光線嗎

香子蘭:不不不是人是人黑色的人

用戶15894632：水軍？什麽也沒有

一團黑霧？人？光線？什麽也沒有？

齊青慢慢的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四肢，一陣陣戰栗還在身上蔓延，但他堅信自己沒有看錯，那張毫無表情，青白色的臉還在腦海中不斷出現，簡直像腦子裏在放PPT一樣清晰。

對啊，手機伸出去在我的前面，他們看到了黑霧，我卻看到了臉？越想越要暈過去的齊青沒有勇氣轉身或者做更多的動作，只能強迫自己註視著直播間的彈幕，還要註意別因為脫力把手機摔出去。

“我好像……”齊青頓了一下，總覺得這時候說人臉沒人會相信，“也看到了黑霧，其他的就沒有了。”

夾雜在一片感嘆號和感嘆詞中，還有幾個能表達正常感情的彈幕。

所以是二爺哇:主播你還活著！！！！

巴啦啦爆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嗎！！！！

“也可能是光線原因。”

輪子君:……主播有點耿直

齊青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服自己的四肢動起來。自己雖然已經沒有勇氣繼續往前，只想著明天找個廟拜一拜，但還要順著原路返回才行。

“剛剛我也嚇了一跳，不過不知道怎麽錄播。”

鬧鬧哄哄:主播我剛剛開了錄屏！我開了錄屏啊！！

羽慕狐:才看了第一個地點，這麽多人了，下一個地點是爛尾樓了吧

用戶2685964：屍體就是爛尾樓發現的，嚶！好恐怖！

“……”

取什麽名字好呢：主播不要慫，給你打賞

一拳一個嚶嚶怪：算了吧有點邪門，心存敬畏不好嗎

又一波祥瑞禦免飄過屏幕，齊青卻沒有心情解釋自己已經慫了，他小跑著往出口方向去，努力忘記還不斷出現在眼前的那張臉。

香子蘭:主播的膽子是真的大

嗯？

突然註意到這條彈幕，齊青覺得哪裏不太對。月色被不知什麽時候飄過來的雲擋住了一大半，他拿著胸前的照燈，往上舉了舉。

眼前正是原定的第二個地點，那棟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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