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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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麽來了?”不知為何, 安陵雪手按在坐墊上本能地往後退了退。

一定是因為鐘離雲裹著風進來,而風有點冷, 她的臉色也有點……不, 是非常冷!

無視了村長的召喚, 鐘離雲把門關上,快步走到安陵雪身邊, 一手按在矮桌邊, 叫她無處可逃,動了動唇,壓著怒氣道:“你到這兒來幹什麽?”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 雖然鐘離雲問過, 但安陵雪沒有把少女的話告訴她,自己準備留下來的事也瞞著她了, 但事到如今,本人來問,而這件事也是瞞不住的,幹脆說了也無妨。

“我要留下來。”安陵雪扶著鐘離雲的肩膀,讓她坐下來, 與她對視,正色妝容道。

“留下來?”鐘離雲哼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以後都留在這裏,外面的事你都不管了嗎?包括家人,包括官職,包括朋友?”

安陵雪點了點頭, 又咬著唇,小聲道:“也不是完全隔離,如果可以,我也可以出去看望他們的。”

“理由。”鐘離雲望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掌捏成了拳,忽而問道:“是為了我?”

昨天,她就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無論是少女故意支走她,還是村長不靠譜卻又意味深長的話,就算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多少有些感覺。

也幸而她慣來淺眠,阿雪起身時她也醒了,本想把人撈回去再睡一會,一念之差,她沒睜眼,阿雪也以為她還睡著,就這麽憑著直覺,跟到了這裏。

結果剛好聽到了要留下來的話,鐘離雲先是一怔,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之後,是無奈的心疼和恨鐵不成鋼的氣憤。

此時她便要確認心中所想。

安陵雪望了她好一會,這才答道:“不,不只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

果然是這樣。

鐘離雲一下沒了話,跪坐在原地,陷入了沈思。

確定心意的下一步,是如何相守,這是問題。

她們的身份,包括女子身份和官盜身份,她的家人,她的過去。這些,是已知必須克服的條件。

那麽答案是——

安陵雪得出了,她要留在這裏,陪著她。

看起來完美地解決了問題,所有的困難迎刃而解。

但這是不對的。

由犧牲一人才得到的答案,一定是錯的。

由犧牲她而換取的“我們”,這個答案,她不想要。

“不可以。”鐘離雲盯著她,“不可以,你不可以留在這裏。”

“為什麽?”

“在那之前,我先問你。”鐘離雲靠她近了些,“你真的不想再做縣尉了?”

安陵雪沒意料她問這個,楞了一下,這一點自然沒有逃過鐘離雲的眼睛。

因為靠的太近,雖然沒有退路,安陵雪還是盡力往後蹭了蹭,扭過頭問道:“這個,有什麽關系麽?”

“當然有。”因為心裏有了底,鐘離雲放開了她,道:“我喜歡的,是那個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而且自不量力雖然偶爾靈光一現但卻怎麽也抓不到我的縣尉大人,而且凡事先按照自己的心意來不管後果橫沖直撞卻意外地待人溫柔而又善解人意,雖然口是心非易怒炸毛但是很簡單就能哄好,是個大膽而又容易害羞的可愛姑娘。”

“我最喜歡的,是你無論失敗多少次,下一次仍然能自信滿滿的笑臉,即使知道自己不會成功,也不會放棄永遠向前追逐的身影。才不是,現在這個不為所謂輕易放棄自己的閨中怨婦。”

“閨……怨……”一連串的話砸過來,安陵雪腦袋暈的,只抓住了最後幾個字。

難道說,自己思考良久才下定決心留下來,在她眼裏,只是一個怨婦的樣子?

先前不知何處生出的膽怯之情,這會盡數退了個幹凈,安陵雪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衣領,把人拉了過來,惡狠狠道:“你什麽意思!我這麽做都是為了誰啊!”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為了我們,正因如此,我才不許你留下來。你在這裏要做什麽?天天釣魚種花?還是燒飯帶娃?我要你給我出去給我好好地當官,好好地抓賊,好好地沒心沒肺的笑著!”

兩人吼完,皆是喘著大氣,眼睛裏滿是對方,卻好像能噴出火來,誰也不肯相讓。倒是達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那個……”村長突然插話,“雖然覺得你們都忘了老夫,但我還是要說兩句……”

“閉嘴!”

“閉嘴!”

“我……!”

將視線重新轉回來,安陵雪閉了閉眼,像是沒了力氣一般,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答案,想要得到,就必然要失去,難道你要我放棄你麽?”

她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麽一開始心裏會發虛,因為,她知道自己其實也不是這麽想的,如果可以,她還是想陪在家人朋友身邊,她也還是想穿上那身官袍,雖然它一點都不好看。

但是兩者取其一,果然還是鐘離雲更重要些。

“當然不是!”鐘離雲更進一步,抵著她的額頭,道:“還沒有爭取過,你怎麽知道沒有兩全的辦法?”

那樣會很累啊。

“退一步,海闊天空。”安陵雪搖了搖頭。

“可進一步,說不定柳暗花明呢。更何況現在,遠遠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不是麽?”

“你……”明明是胡亂說的話,安陵雪竟然覺得有幾分道理,到現在,她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反駁了。但是,問題還沒有答案,問題依舊存在。

“你也太貪心了,什麽都想要,說不定到最後什麽都得不到。”那樣,才是最悲慘的結局。

知道她已經動搖了,鐘離雲松了口氣,稍稍撤開了身子,笑著回應道:“因為我是賊啊,賊不走空沒聽說過麽,我就是這麽貪心。”

阿雪是官,所以會瞻前顧後權衡利弊,而她並非如此,她什麽都想要,也什麽都要得到!

“而且,我從來沒有失過手。”鐘離雲笑著說道。

“真是胡來……”

問題,依舊沒有答案。

“啊,終於吵完了。”村長單手支著腦袋,懶懶地往這邊看了一眼,“那麽,是不是終於肯聽老夫說話了。”

兩人轉身坐回來,撇過頭,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一點禮貌都沒有的。”村長搖搖頭,又嘆了口氣,百無聊賴間撥了撥茶盞裏的茶梗,輕飄飄道:“老夫可從來沒有說過要把你留下來。”

“……”村長的語氣太過隨意,以至於安陵雪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頭看著鐘離雲也是同樣震驚和不解的表情,方才確定自己的耳朵沒壞。

“什麽?!事到如今,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讓她留下,那少女的話是什麽?又強調她縣尉的身份,又說什麽再次喝茶的話……除了勸誘她留下,難道還有其他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根本就沒意思。”村長擡眼,半耷的眼皮看起來像是嘲諷她一樣,“多養一個人不要花錢啊,你又不幹活只會吃,幹嘛留你啊!”

“我……”安陵雪感覺一大串線頭在腦子裏轉,怎麽也理不出頭緒來,對於剛剛經歷過大起大浮的安陵雪來說,還能聽進他說話,就是不得了了,再看旁邊的鐘離雲——

在打瞌睡啊!

先把這人搖醒,安陵雪理了理思路,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原本就不打算要我留在這裏,那先前你孫女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可是明確說出這話的了。”

“是麽?”

敷衍的語氣,安陵雪覺得他是在心虛。

“那好,除去她不談,村長你到底想幹什麽?總不至於前前後後折磨我們一通,只是為了現在看笑話吧?”腦子終於轉過彎,安陵雪語氣不善。

這個老頭也忒不靠譜!除此之外,安陵雪直覺他可能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但就是不肯同你好好說,偏要耍你,同那討人厭的夫子一樣,等你抓耳撓腮,立下壯士斷腕的決心之後,方來告訴你正確答案。

“老夫又豈是那不著調的人!”村長義正言辭,卻見兩人直勾勾地盯著他,心道也罷,掩飾性的咳了一聲,道:“老夫所想一直很簡單,還是你們太年輕,看不懂其中利弊。”

又在故弄玄虛加自我賣弄了。安陵雪此時對他已徹底沒了尊敬的心思,把村長面前的點心盤推到鐘離雲面前,又執起他的茶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

分一只耳朵聽他說話。村長把桌上的點心盤又扯回來,道:“想必縣尉大人也知道這裏是個什麽地方了。”

“賊窩嘛。”不過話說雖然是賊窩,倒是更像是普通村莊。安陵雪把點心盤撈回來,拈了一塊蒸餅。

“說話太難聽!”村長趁機把點心盤奪回,才發現裏面已經空了,遂沒有好氣道:“你們這些小輩太不懂事!沒有賊,你們這些當官的也遲早卷鋪蓋!”

“什麽……”

村長生氣,不給她說話的時間,繼續道:“本來如此,官盜向來對立,但也是相生的關系,換句話說,官是因為賊而存在的,若是天下無賊,又何來縣尉一職!”

“不是的!”涉及自身,安陵雪也正經起來,“你的話沒錯,但總不能因為要保住自己的官位,就對盜賊一事視若無睹。殊不知那醫館與病患也是如此關系,難道醫館為了自身,便要用藥不濟,致人於水深火熱不成!”

“你又錯了。”村長站了起來,背著手居高臨下,“老夫先前便說了,官與盜並非對立,乃是共生。盜者猖獗,則世道混亂。而世間賊少,則為官者怠慢,欺上瞞下,多生事端。”

“荒唐!若是世間無賊,當是海晏河清,路不拾遺,此乃天下大同!”

“那我來問你,若是為官者貪贓枉法,你一小小縣尉,又能如何!百姓窮苦,而上位者屍位素餐,甚至欺詐民脂,你,又能如何?”村長閉了閉眼,道:“而我們在王法之外,所以沒有顧忌,那些當官者做不到,卻於百姓有益的事,只能我們來做!”

譬如,懲貪官,罰汙吏,開糧倉,濟災民……

他們做的,是為百姓的好事!

安陵雪低著頭,沈默半晌,忽然冷笑一聲,道:“別自以為是了,當今世道確實有貪官汙吏的存在,但自有王法天道!你們自詡為蒼生,為萬民,但你們也是人,若是你們之間有那不忠不義之人,誰來懲罰你們!”

“你可總算說到點子上了。”村長聽她斥責,不怒反笑,“所以說,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官與盜,其中的平衡便是制約。盜者,為官者所不能為,官者,察盜中之不義者而懲之。”

聽起來好像沒錯,也很“正義”。

“那你想的倒是挺好的。”安陵雪笑了笑,與他對視,“我可不管那些,是賊,我都抓!”

村長挑眉,下巴對著鐘離雲揚了揚。

其中示威挑釁的意味顯然易見,安陵雪偏過頭看了一眼鐘離雲,這人還是睡著了,難怪這麽久都沒動靜。不過村長的話倒是讓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這個老頭,果然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自她進入這裏後,特意將她安排在放有陶像的房間,又交給鐘離雲一張地圖故弄玄虛,再通過篝火大會讓她們相遇,又聯合自己的孫女做前期鋪墊……老頭不僅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來到這裏的目的,還把她、鐘離雲、以及她們的感情,包括感情的變化,全部算得一清二楚!

還好這個老頭最終的目的……等等,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話已全部說開,安陵雪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了出來。村長聽完,一副累著了的表情,按著腦袋坐了下來,搖了搖頭,“老夫有什麽辦法,老夫也很無奈啊,為了這裏的發展,官府的制約是有必要的。”

原來如此,即使村長沒有明說,安陵雪也猜到了幾分,想必是在此之前雲水間內出了什麽麻煩,才迫使村長想出這麽一個辦法。只是……安陵雪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村長是什麽時候定下計劃的?”安陵雪來到這裏純屬偶然,村長是怎麽算的明明白白的?

“是不是覺得老夫很厲害?”村長不著調的笑著,轉了轉腦袋,“該說是偶然還是必然呢,實在是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

安陵雪還要再問,她到底哪裏合適,這時鐘離雲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啊……你們終於談完了,沒什麽……大事吧……”

打了個哈欠,鐘離雲還是不清醒,卻抓住了安陵雪的袖子,“那我們回去睡覺吧。”

“我……”

“啊!你們說什麽呢!”安陵雪還沒反應呢,村長先叫了出來,“可真是沒眼看了,你們在我這個老人家面前說什麽哪!哎呦呦,趕緊回切,真是大姑娘家的,羞不羞啊!”

鐘離雲清醒了,瞇著眼看他,安陵雪明白過來,掌心握成了拳。

“真是的……”安陵雪無奈地嘆了口氣,要不是村長誇張的反應,她還真的沒想到什麽。

村長還在喋喋不休,鐘離雲已經和他掐了起來,茶盞裏的茶水冷了,安陵雪便換了一杯。

真是難得的寧靜。

但是那個問題,依舊沒有答案,但通往最終答案的路,已經開啟。

“哢噠”一聲,門,打開了。

“餵,來信了。”又是一陣風吹進來,少女立於門外,揚了揚手中的封筒。

鐘離雲第一時間沖了過來,接過,打開,面色漸漸陰沈。

安陵雪心中有幾分猜測,身子向前傾了傾,卻還是沒有動腿,立於原地,小聲問道:“怎麽了?”

“我今早將陶像通過木鳥送給那個人,現在接到回信,這是下一件的目標。”鐘離雲走了回來,把信交給她解釋道。

安陵雪接過來粗略掃了一眼,眉間蹙起,“怎麽是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筆力到底還是不夠,這種控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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