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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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雪的屋子臨街, 與容容打探好消息,將至傍晚, 午後的暑氣總算消散了些, 人卻還是懨懨的, 打不起精神,將窗子打開, 放進來一陣風, 又把窗口的竹簾放下,擋住多餘的陽光,遮蔽一片陰影。

這才覺得爽利了些。

楚言推門而入, 安陵雪知道她有話要說, 也不急,起身去到一旁, 去取爐上燒著的熱水。先前容容邊嗑瓜子邊喝茶,桌上的茶壺已經見了底,要重新燒一壺才好。

示意楚言坐下,她點點頭,兀自去了窗邊, 半撩開竹簾,看似閑適, 說出的話卻是擲地有聲。

“阿雪,你喜歡鐘離雲,對麽?”

聞言,安陵雪的手一抖, 水壺不穩,灑偏了些,一滴熱水濺在她手背,激得她手一縮。簡單在身上擦了擦,安陵雪沒回話,只將熱茶泡好,拎著茶壺回了桌邊。

幾步路,她想了許多。

這幾日,她能看得出來,阿言有心事,對她則是欲言又止,卻不想是看穿了她的感情,不過有了先前容容的鋪墊,她雖詫異,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楚言與她一同長大,她們親近而又熟悉,所以,如果連容容都看出來了,那楚言當是更加明了。

不過,她也不準備瞞著。她與鐘離雲的事,遲早是要讓他們知道的,安陵雪雖然可以不計較世人的眼光,卻想得到他們的理解。她本就打算慢慢告訴她們的。

待她坐定,楚言又道:“阿雪,你是不可能和女人在一起的。”

淡淡的話語隨著窗外的風送進耳朵,安陵雪本以為自己會生氣的,結果沒有,她甚是平靜,依舊給楚言倒了杯茶。

茶盞送到面前,楚言望著她,問:“你、不想說點什麽?”

安陵雪微微一笑,“說什麽?你以為我會否認自己的感情,還是會氣急敗壞?”

楚言咬了咬唇,有些苦惱,阿雪這種反應,她確實沒料到,只將事先想好的利弊同她說了,“阿雪,你該知道,你是官,他是賊,而且她還不準備收手。再者來,你爹是不可能同意的,還有你哥,他一直希望你找個好人家。”

安陵雪撇過頭,“人的想法總是會變的。”

凡事總該試一試,一時不能接受不代表一輩子都不能接受,總有一天,爹和哥會想通的。

“不,他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絕對不會!”楚言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待安陵雪反駁,又道:“你知道你娘是怎麽死的麽?”

安陵雪一句話堵在嗓子眼裏,動了動舌頭,問:“娘?”

安陵如冬,她娘在她小時候便去了,對於安陵雪來說,甚至沒留下什麽印象,聽他哥說,她娘是上街的時候出了意外,死在一匹失控的馬下,很不走運,卻也無處說理,沒有奈何。

為什麽楚言提到這事?難道這事還有什麽隱情不成?

“我也是無意間得知,你娘是為了保護我娘而死的。”楚言的聲調降了下來,難以啟齒似的,“你娘還在世時,與我娘……是最親密的姐妹。”

話已至此,想必誰都明白了。楚言默然,長輩間的事,本不應由她們在背後說三道四,她也是無意間在家裏整理時發現了她娘的手記,上面記錄的往事,分明字字句句皆是關於安陵如冬,哪怕是她的親生女兒,也只分得了寥寥數語而已。

她們是表姐妹,從小長在一起,她們曾一起牽手看過春桃秋菊,也曾一起經歷了酷暑寒冬,上街時買的糖葫蘆總是一人一半,放課後紙鳶牽的是同一根線。

而數年之後,她們各自嫁了人,也各自有了各自的孩子。

本該日漸生疏的兩個人,因為楚夏的剛烈和離,又湊到了一起。

一切也沒有變化,她們仍舊是一起上街,一起游春,只是這次,她們為孩子買糖葫蘆,看孩子放紙鳶。也不得不趕著時辰,回家洗衣做飯。

[這便很好了。]楚夏在手記中如是寫道。

當時尚還年幼的楚言,手記中的字勉強認得八九,卻不知其中所雲之一二。即便是現在,她也不是很懂,只是有些事卻是漸漸覺出一點意味了的。

比如,為什麽她娘那麽寵愛安陵風和安陵雪兄妹。再比如,她娘和安陵辰彼此相看生厭,甚至因此拋下兒女,遠走京城。

手記內容零零落落,楚言也不了解多年前往事的全貌,只是霧中看花,推出個大大概概,想必,她爹安陵辰是知道她們之間的故事的。

上一代人的故事,教會我們的是前車之鑒,她爹安陵辰,恨楚夏,更恨她們的感情。

“那又如何?”

她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平靜如風,淡漠如霜。

楚言驚異地擡首,“阿雪,你知不知道,你爹他是知道的,你娘是因為……”

“我知道,”安陵雪打斷她,重覆道,“那又如何?”

楚言是想說,她爹不會同意她和鐘離雲的事,這一點,她早就知道,只不過,楚言所言關於她娘的事情,倒是她所不知道的。

但那也是她娘的事情了,早八百年過去了,何況楚言所說,也不完全,她還想著,若真有此事,她還要找楚姨和她爹問個清楚明白。

不過,此時她更在意的是——

“阿言,你為什麽不想我去?”安陵雪與她對坐,盯著她的眼睛。

又是一陣風吹進來,楚言額間卻落下一滴汗,背也一瞬僵直了,卻垂下腦袋,不敢與她對視。

楚言在鐘離雲走的那日早上,便攔著安陵雪,如今,又是苦心勸她,列出的理由,卻是身份、家人這些,安陵雪直覺,一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不過,她不說,安陵雪也不能逼她。

留她一個人在此靜靜,安陵雪起身,準備去找容容,她要去找鐘離雲,免不得要她幫忙。

“不能去,”楚言抓住了她的衣袖,依舊垂著腦袋,“阿雪,不能去,求你。”

她的話裏發抖,安陵雪蹙眉,覆又坐了下來,嘆口氣,動了動唇,還是沒說什麽,就這麽陪她坐著。

窗口的竹簾靜止了許久,窗外的景色也逐漸褪色,安陵雪終於道:“走吧,吃飯去。”

“嗯。”

安陵雪不準備再拖,吃完飯,便要去抓人,誰知被楚言提早一步,容容不知被她拉到哪裏去了。

沒有容容帶路,她根本動不了身,無奈,今日計劃只好擱淺。

“妖怪,你幹嘛啊!”容容被楚言拉著,匆匆吃完晚飯,又被拉到大街上亂逛。

楚言捏著她的手腕,邁步乘風,容容得要小跑著,才能追得上她,一面不耐煩道:“你到底要幹什麽啊?大晚上出來會有妖怪的!”

楚言驀地停步,容容總算跟上了她,彎著腰喘氣,“你……”一擡頭,卻看見她的眼裏蒙上了一層水霧。

“餵……”容容頓時手足無措,這、這該怎麽辦?平時都是她哭,然後姐姐來安慰她的,現在碰到別人哭了,這要怎麽辦?

“楚、楚言……”容容第一次喚她的名字,還頗不適應,“呃……你、你先別哭啊,到底怎麽了?”

剛剛不都還好好的麽?怎麽突然就這樣了?以前姐姐是怎麽哄她的來著?

容容眼神亂飄,腦中一大堆問題,楚言沒有回她,吸了吸鼻子,帶著她繼續走,只是這次,放慢了步子,慢慢走。

白天的時候,阿雪問她為什麽不想她去找鐘離雲,還有什麽原因,不過是不想看著她被別人搶走罷了,可她也知道,自己是攔不住的。

一時氣悶,幹脆就拉了人出門,她別的優點沒有,話多又咋乎,和她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待著好。

楚言這麽想著,就一直拉著她走,聽她說話。

“餵、你別不說話啊,你到底是要鬧哪樣啊?”

“哎,外面還怪冷的,你冷不?”

“唉,你好好擦擦,眼淚讓風吹了,會冷的,眼睛也會變紅,很難受的。別問我為什麽知道,你明天會很難看的。”

“……”

“我說,你好歹說句話啊,不然我一個人很傻的,也好尷尬啊。”

楚言擦了擦眼淚,道:“我沒什麽想說的,就是有點難受,走一走就好了。”

能好才有鬼!

容容心裏不屑,她平常是哭得最多的,遇到難過的事,就得和別人在一起,痛痛快快的哭一場,然後不分青紅皂白地安慰一通,然後才能好。

看她現在這副樣子……容容眉頭皺得深深,槽牙磨了幾回,終於下定了決心。

容容上前一步,阻了她的身形,手心冒汗,在衣服上仔細擦了擦,然後再楚言不解迷惑的目光中,抱住了她。

楚言驚異,卻沒動,任她抱著,想著這是她在安慰自己,還有點感動,這個傻子還會安慰人的麽?

下一刻,容容伸手摸上了她的腦袋,“言言乖啊,別哭了,姐姐給你糖吃好不好?”

楚言瞬間僵了臉,拍掉她的手,斥道:“你、你說的什麽話?你把我當什麽了?”什麽嘛,這種哄小孩子的語氣,真是讓人火大,還有——

“還有,我是你姐姐!”大小很重要,可不能搞錯了。

容容嫌棄地松了手,又翻了個白眼,“我是好心好不好?”真是的,難為她學了姐姐平時安慰她的樣子,結果這個妖怪還不領情,真是不識好歹!

“哼!”

兩人同時哼了一聲,背過了身。

不過,萬一她還難過怎麽辦?容容想給自己抽一巴掌,怎麽這麽不知好歹呢?別人不領情還非得往上湊。

碰了碰楚言的胳膊,容容清了清嗓子,“那個,聽說吃甜食,心情會變好的,你……到底要不要吃糖?”

楚言抿了抿唇,頓了一下,“吃!”

傻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喏。”容容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紙包,打開,遞到她面前,“飴糖,很甜的。”

“嗯……”楚言捏了一塊,放入口中,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容容也扔了一塊到口中,拍了拍手,閉著眼享受軟糖化成糖漿再沿著喉嚨咽下的甜味,“有沒有感覺自己被幸福包圍了?”

“沒有,”楚言漫步向前,“太甜了,黏牙。”

楚言一瞬張開了眼,“你給我吐出來!”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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